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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见到升平帝 ...

  •   见到升平帝时,他正临壁而立,负手望向挂在墙上的画卷。正午惨白的日光蹿进殿内,斜斜打在精致的皇袍上,他立在时光里,像尊金子做的雕塑。
      阿岈下意识停在了三步开外,男子身形单薄,背对着自己,恰巧挡住画卷。他听闻脚步声后,只是侧了侧头,没有多余动作。
      久到以为要一直站下去时,那人才不疾不徐地转身。临光眯眼,语气平淡,“陪朕练会儿剑。”

      春风绿了满园,海棠似漫天落雪。
      二人在花雨中舞剑过招,身姿敏捷如蛟龙。枝叶翡翠,花香馥郁,升平帝看着飘在眼前的海棠,略微一怔。刀剑激烈的摩擦里,只是瞬间,手中的武器便被打落在地。
      阿岈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儿臣冒犯”。
      御花园内春意盎然,枝条袅娜。因打斗剧烈,立在树下的男子额角出了层密汗,白花花的光线掠过,陆离炫目。升平帝压住咳嗽,看向掉落的长剑,眉宇些微晃动。良久,似突然想到什么,笑着扶起太子,眼底映着空中赤雪,似千万只蝶在眸中蹁跹。
      “朕以前,连小刀都握不稳。”
      未等阿岈反应,不惑出头的男子已徐步离开。光晕将他背影磨平,与缤纷落英融成一体。

      是夜,疏星沉寂。月色淌过雕花窗棂,投下细碎光斑。
      太子望着对面的父皇,愈发如坐针毡。那人眸如落进星光的深潭,看着酒水自壶嘴缓缓泻出,一言不发。抬手退下斟酒的侍女后,升平帝执起白玉杯盏,轻抿一口,看不出什么表情。
      檀木桌上烛火微晃,四下安静。阿岈绞尽脑汁,想自己近来可曾犯了什么错。升平帝这几月身体欠安,除了上朝,基本足不出户,今日竟主动找自己练剑。现在又坐在对面沉默小饮,着实费解。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道:“恕儿臣冒昧,父皇这几次召……”
      声音像断线的纸鸢,在桌上画轴展开的刹那失了踪影。柔软的墨色渐次显露,还未完全打开,自己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映盏?”
      兀地察觉失礼,阿岈低下头,微微有些懊恼。曾多次听旁人提起那物什,说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传闻当年升平帝一登基,便当众毁了盏绘着朱瑾的翡翠玉杯,且这杯子大有来头,被唤作映盏。一时大臣们各执其词,议得沸沸扬扬。约莫半年,才在时间与皇帝的整顿下平息,却仍有闲人作为茶后杂谈。
      卷上笔锋温婉,勾勒出的杯盏栩栩如生,扶桑似开在眼前,染出大片明丽色泽。升平帝径自将画卷铺好,指尖轻触墨痕,像爱抚一件稀世珍宝。良久,眸中山岚环绕,失焦道,“有个故事。”
      太子脸上的讶色还未褪去,闻言抬头。
      灯火如豆,皇帝勾起唇角,眼畔蜷满夜色盖不住的风霜,“很长的故事。”顿了顿,低眉握住画轴,“这上面本该是名女子,可朕画不出她的灵气。”
      升平帝虽拥佳丽三千,却从未立后,对嫔妃之事过问鲜少,淡漠非常。阿岈的生母亦是其中之一,而自己则是因文武出众才被封为太子。于是愣了愣,一时不知作何答复。
      “阿岈。”皇帝望向对面,自己眼中的少年容颜俊秀,眉宇正漾着疑惑。群臣皆知太子端良,允文允武。可因自小多才学,总超同辈一等,朋友寥寥,性格孤僻。现已束发之年,却仍言行冷漠,不愿同人交谈。“你可愿听?”
      阿岈略微一怔,虔诚答允。
      月华如练,夜风溦凉。升平帝喝了口温酒,眉目有些恍然。眼前景物缓缓化为雾气,笙歌十里,素裳沾香。少女蛾眉温婉,笑容似海棠绽放。

      鑫轲八年,河清海晏。

      奕禾睡梦模糊中,恍惚感到一只手抚上自己面颊,吓得从榻上弹起三尺高。睁眼,木窗外夜色浓厚,天空像染了重墨。移了移视线,床边的黛央眉宇褶皱,正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刚要开口询问,便被眼前女子匆忙套上衣服,一路随她小跑到马厩。
      看到哥哥与父亲的须臾,奕禾一巴掌拍上后脑,心脏颤了颤,感情又得玩“耗子捉猫”了。
      已是三更,夜空无星,驾马进入山林后,已与敌人拉开些距离。夏夜的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奕禾揉揉眼眶,一脸清梦被扰的愤恨。自打几月前父亲不知从哪捞了盏玉杯后,厄运便接二连三地出动。比如自己刚要吃午饭,倏地发觉包子白色的表皮上有道污痕,甚是明显。其实是刺客掷石子打偏造成的,但这是后话了。自己生性喜洁,便去找卖包子的理论了番。那师傅也心高气傲,死不承认,于是差点打起来。幸好爹爹及时赶到,七说八说,上演父女情深。终于散了围观人群,解决困境,回家罚自己抄了五十遍剑谱。但凡事有利必有弊,反之亦然。像有次一位客人点了盘牛肉,不巧那日怎么也切不开肉块。正愁客人等急了会不会掀桌,忽地,有朋自远方来,身姿轻盈,气度不凡。但奕禾并未不亦乐乎,只因来者是枚精巧锋利的飞刀。自己一个激灵躲闪后,那位朋友凌空唰唰地旋了几下,面前的牛肉便只差摆盘了。
      本以为只有自己命背,不料,几日后长霄楼的伙计集体默契罢工,只剩黛央和小五双眼含泪地望着奕父。长霄楼是父亲在明徽城开的酒楼,生意平平,但维持生计并非难事。黛央是自己从小到大的玩伴,亲如姐妹。父母不幸早亡后,便带着尚处总角的弟弟小五,搬来一同住在酒楼。平日里打打杂,算是付了伙食住宿费。
      奕父见状眉毛一抖,用拳抵额沉思。半晌,猛地抬头,目光温暖真诚,“大家忙这么久,定是累了……”顿了顿,笑容无邪,“不如带你们出城游山玩水,换换心情可好?”

      于是这一换,换了三个月。
      奕禾思及此处,轻叹了口气。虽在不停逃亡,敌人却毅力非常,歩步紧逼,明里暗里换着追。奕禾生动地将这一现状命名为“猫捉耗子”,但而后一想,如此岂不长了他人志气,灭掉自己威风,遂反了过来。
      原先在明徽城时,父亲把玉杯藏在隐秘之地,刺客也只是吓唬吓唬,拿捏好分寸,制造些危机感。便是能耐把全酒楼的人杀了,也寻不着玉杯,反而易引起注意。父亲正是了然这点,才不畏敌人会做什么挟持之事。现实果真如此,无人轻举妄动,都怕落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下场。而眼下出了城,玉杯定是随身携带,刺客显然也嚣张了几分,连睡觉都不放过。虽说父亲与哥哥身手了得,敌人一般不愿正面交锋,只是紧追不舍,等待契机。可奕禾觉得自己像被困在漆黑冗长的山洞里,没有方向和目的,唯一能做的,便是日复一日迈动双腿。

      “快好了。”奕扬像看出女子所想,策马从后追了上去,二人并肩同行。
      “爹?”
      “用不了多久便能回城。”奕父的发被风吹起,夹杂些许银丝。他微微偏头,看着奕禾,“阿禾,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再忍忍。”
      夜色混浊,父亲白发分外刺目,当初的风华被光阴逐渐打磨。奕禾看得鼻子有些发酸,其实自己从未觉得委屈,只是终日辗转,有些事不明白,又不知该从何问起,索性糊涂。娘亲逝后,他扛起太多心绪,又不肯与旁人闲谈,皱纹渐生,青丝染霜。而在自己眼里,父亲还是会严肃,会如孩童般顽皮,他不动声色地做任何事,且没错过,这次亦不会。女子杏眼映入月色,半晌,轻轻笑起来,“爹有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不等奕扬回话,接着道:“不是怕他们才逃,更不是游山玩水。我不知道玉杯的来头,不知爹是如何拿到的,有何用。但我相信,爹不会错。”说罢增强了笑意,一夹马腹,向前驶去。

      奕扬一袭黑色长袍,定在原地,缓缓融进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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