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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堪往昔不曾识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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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的封号最终仍定为“肃”,册封礼将在五月初。此事既然尘埃落定,甄嬛心中犹有不忿也只好先压下,专著研究在北殿书房得到的一串数字。她思来想去,脑中隐有一些模糊的猜测,她觉得还需进入北殿,找到线索印证。然而自从莫言上次闯入惊动玄凌,棠梨宫明里暗里多了好几层守卫,敬妃的密道虽足够隐秘,仍然不可掉以轻心。
不过棠梨宫真正能威胁到甄嬛的,其实只一个安陵容而已,寻常高手再多,以甄嬛的轻身功夫,想全身而退总不会太困难。好在这样的机会不难获得,上巳宴后,皇后的头风一直未除,安陵容每隔几日便要为她熏香作为舒解,一次大约耗费半个时辰。这一日又是如此,且徐燕宜也被玄凌传召,棠梨宫仅剩一个史婕妤,甄嬛伺机而动,再次进入密道。
依照她的推断,那些数字可能与《易经》有关。甄远道曾对她说过,凡武林中善制机关者,无不精通五行奇门之术,《易经》正在其中。《易经》中共有六十四卦,每卦有六爻,她记得书房中有一副围棋,如果用卦象表示方位,那么爻数则表示阴阳黑白,可能这就是机关的一部分。现在剩下两个谜团未解,一是数字中爻数对应的卦象,二是棋盘该放在什么位置才能引动机关。
甄嬛寻遍每个角落,又格外留意与八有关的一切事物。最终不负她的苦心,在墙上挂着的字画中,有八副分散的《先贤图》。甄嬛于此间找到端倪,正当她一一破解图中卦象之时,窗外一道破空之声,由密道口不远处擦过北殿屋上的瓦片,这动静立刻引来几个在院内巡视的宫人。甄嬛亦吓了一跳,轻车熟路的躲去暗处,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后,一个宫人的声音道:“已经全部查看过了,左右无人,大概是一只鸟。”
另一个宫人似乎是领头的,她道:“咱们还是谨慎些,进去看一看书房,以免贼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甄嬛知道,她今日无法继续了,于是在他们进门前,她悄无声息翻出窗外,进入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回到敬妃殿中。
敬妃行事一向小心,以往都是她亲自接应甄嬛。可这次,密道另一头仅余一个敬妃的心腹宫女。甄嬛出得密道,一面整理自己微乱的鬓发,一面问她:“敬妃姐姐去了何处?”
那宫女回到:“端妃方才差人过来,敬妃引她去偏殿说话了。”
这倒没什么出奇,甄嬛点点头,在敬妃殿中坐了一阵。她凭借记忆,解出最后两幅图的卦象,又将八个卦象依序牢记在心。这时敬妃还没有回来,甄嬛决定先回柔仪宫。
如今只差一步,就可打开北殿密室,看看玄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若能够加以利用,或许可以解开玄清的困境。甄嬛想着,一扫连日以来心头阴霾,可惜冤家路窄,她走出敬妃宫殿没有几步,安陵容领着她的宫人迎面而来。
她二人许久没有单独碰过面,不久前,玄凌才因为安陵容的封号斥责过甄嬛。说记恨也好,说心虚也罢,总之甄嬛并不认为她们二人间还有什么话可说。偏偏安陵容不肯放过她,依然甜甜的唤道:“姐姐这是从哪里回来?我刚去过柔仪宫,姐姐不在那里。”
这甜腻的话语,听在甄嬛耳中,莫名勾起她的恐惧。她明明计算好安陵容应在皇后宫里,此时半个时辰刚过,她怎么会去过柔仪宫?甄嬛不敢想象,若然没有棠梨宫的小小骚动,那岂非…她忽然明白过来,那道破空之声,是有人在暗中帮助自己。
甄嬛定一定神,故作诧异道:“肃妃找我有什么事吗?怎么会来到此处?这里可不是回棠梨宫的路。”
安陵容偏过头,唇角的笑意晦暗不明:“我自然是特地来碰姐姐的。浣碧姑娘跟我说,或许姐姐来找敬妃了。”
提到浣碧,甄嬛不由的眉心一跳,暗道莫非又出了岔子?但她转念一想,浣碧素来不太瞧得上安陵容,多半是在挑拨,她于是笑道:“我倒不知,浣碧何时有如此能耐,和肃妃也说得上话了。”
“姐姐不知道的事情可就多了。”安陵容眼波柔和,却像钉子一直盯在甄嬛身上:“我想姐姐也不知道,闯入棠梨宫的贼人是谁吧。”
“肃妃凭什么认为我会知道?”提及此,甄嬛顿时警惕,极力装作不惧安陵容目光,并反问道:“难道肃妃怀疑是我?”
“这倒没有,那贼人的身法绝对不是姐姐。”安陵容又笑了,她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姐姐也曾夜闯棠梨宫,以姐姐的性子,会善罢甘休吗?”
“我不过想去旧居拿几件旧物罢了,肃妃若介意,怎么当时不去告诉皇上。”甄嬛不动声色,轻描淡写道。
安陵容哀哀的叹出一口气:“我硬不起心肠,不忍看姐姐遭受皇上责备。好比前几日,皇上在柔仪宫震怒…”
不待她说完,甄嬛已冷冷打断她:“所以肃妃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
终于,安陵容不笑了。这令甄嬛感到十分快意,因为她此刻在安陵容殊无血色的莹白脸孔上,品味出了一丝恨意。安陵容微微摇头,声音满是幽怨:“我不明白…姐姐待我,为何总与待别人不同。”
“为何?那么为何自入宫起,你要隐瞒你的武功招式?”甄嬛不为所动,反问道。
“所以姐姐一直想看的,原来是这个吗?”二人之间有一瞬的沉默,安陵容再开口之时,已是身法如电,猝不及防,向甄嬛袭来。
她所出的赫然是当日在棠梨宫,击中甄嬛的那路指法。甄嬛对这门功夫本就有所忌惮,惊惶之下本能的以掌格挡,不曾想始终慢了安陵容一分,右手掌心正中一指。甄嬛体会不出她的内力是否比自己高深,但她修习的内功古怪的很,中了指之后立刻有一道真气钻入甄嬛体内,四散游走于各个经脉,又一齐汇入丹田。甄嬛浑身上下像被无数小虫钻了一遍,说不出的难受,眼见安陵一招又至,她不敢以身相接,展开楚宫腰奋力躲避。
“姐姐不是要看吗?怎么如此害怕?”楚宫腰明明已被甄嬛发挥到极致,世上理当没有任何轻功能够超越,可安陵容的声音好像近在咫尺。甄嬛感到头皮发麻,惟有强迫自己镇定。
是音波功!不可被她迷惑!甄嬛在心中默念,强提一口真气,步法快的几乎留下残影。谁知安陵容凭借鬼魅身法,从她身后数步的距离,瞬间闪到她的身前,抬手对着甄嬛又是凌厉的一指。
甄嬛大惊失色,然而她反应奇快,足尖一蹬向后翻腾躲了过去。安陵容这一指尚有余力,继续直冲甄嬛胸口,这次甄嬛出掌相挡,且掌间还闪过一道刃光。原来方才她向后翻跃时,无意中摸到发间插着一只剑钗,她不假思索,拔下它作为武器回击。
这变故打了安陵容一个措手不及,她迅速将指收回,不见她如何发力,整个身子如一张纸鸢,轻飘飘的就移去另一个方向,再次出指。
甄嬛亦再次挥动剑钗,同时按动钗上机关,极窄锋刃一下暴长数寸,变为一柄一尺来长的小剑。安陵容避之不及,险些被剑刃削到,幸好她的身法足够诡谲,陡然向后退开三尺,才没有见血。她扬起细细的眉尖,婉言道:“姐姐身上这么多兵器傍身,我根本难以近姐姐的身呀。”
嘴上虽这么说,可下一刻,她的人又出现甄嬛身后。饶是甄嬛时刻防备,心弦紧绷,终究是慢她一步,安陵容的指尖正弹在甄嬛手中剑锋。“哒”的一声,本是极弱极弱的一声细响,传入甄嬛耳中霎那间竟无限放大,如在她耳侧不断猛击一座巨钟。“嗡”的一下,一股剧痛迅速在甄嬛脑中蔓延,她紧咬牙关,不顾剑钗脱手,急忙掩住双耳以隔绝一切声音。
安陵容一击即中,翩然落去一丈外的另一处,凝视指尖蔻丹,慢悠悠道:“我这门指法化自音波功。只要我想,能借由任何一点声音引动,姐姐试过了可还满意?”
甄嬛头痛欲裂,嘶嘶的抽着凉气,却挣扎着在手中扣上三枚从玉从女针,一并朝她打去,还道:“你既有如此实力,初入宫时何必做小伏低,又何须用舒痕胶害我小产。”
“姐姐当真查清楚了吗?害你小产的究竟是我的舒痕胶,还是华妃的责罚,抑或是姐姐自己急于求成,练功不慎呢?”三枚毒针无声无息的逼近,安陵容看也不看,说话间她五指如兰花,翻腕在空中一抹,三枚毒针已尽数拢在她手掌中。
从玉从女针淬的是何等厉害的毒药,甄嬛再清楚不过,哪怕只沾到一点肌肤,立刻便会毒发。虽不至速死,可任敌人内力再深,免不了要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安陵容不单轻易接下她的暗器,看起来连一点事也没有。甄嬛心中大骇,她发觉越是想知道,越看不清楚安陵容的实力,她不知自己算不算彻底败给了安陵容。极致的恼怒连同尚未结束的头疼打碎了她的理智,她冷笑着,提前翻出面对安陵容的最后一张底牌:“你如今做了肃妃又如何,皇后利用完你,就会让你彻底消失。你知不知道?她宫中的宫录名册里,早已除去你的名字,你在这个宫中根本就是个死人。”
可安陵容居然听的笑起来,并且笑的古怪又玩味,她道:“姐姐究竟是道听途说,还是根本没有好好看过那本名册?看起来,真的很应该叫姐姐重新认识一下我”
甄嬛不明所以,无法思考,头疼令她一阵阵的恍惚。她闭起双眸,再睁开时,眼前的安陵容眉眼盈盈,鬓边发丝轻扬在微风里。
她们仿佛回到了选秀那日,安陵容的声音娓娓在甄嬛耳畔响起:
“妹妹复姓安陵,单名一个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