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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四、秋霜尽何处藏傲骨 霜菊本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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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琴的弦声清朗明快,在安陵容指尖拨弄下流淌出丝丝俏皮味道,人人心中似跳出一只小鹿,欢腾无比。端妃跟着旋律轻拍桌案,打了几下拍子,出声与之唱和,她唱的是半阙满江红:
“东武城南,新堤固、涟漪初溢。隐隐遍、长林高阜,卧红堆碧。枝上残花吹尽也,与君更向江头觅。问向前、犹有几多春,三之一。”
端妃的歌声不及安陵容婉转动听,胜在温润醇厚,亦算动人。这半阙词描绘春景,惜春意,其中暗含悲切,与安陵容月琴中的欢快背道而驰。
她二人一唱一和,一悲一乐,众人心绪也跟着起起落落,如被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粘住,越挣扎越是深陷其中。尤其是甄嬛,她刚经历过玄清死而复生的大悲大喜,心神激荡,更加澎湃。甄嬛心觉不妙,暗暗运功抵抗,然而效果甚微。那弦音歌声如浪潮一层叠着一层推过来,甄嬛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周围一切事物忽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甄嬛和她的情绪互相搏斗。就在她濒临崩溃之时,半阙词唱完,乐声停止了。
席间不少人都松一口气,亦有不少人依然沉浸在矛盾的情绪里。“枝上残花吹尽也,与君更向江头觅。”叶澜依情不自禁,喃喃低声吟颂。甄嬛注意到,她念这句诗的时候,眼神不经意瞥向玄清,而玄清望向的则是甄嬛。
莫非叶澜依口中的心仪之人,也是玄清吗?甄嬛疑惑的想。这令她更添伤怀,如果是,那么叶澜依与她一样,永远要和玄清咫尺天涯。
御座上的帝后二人似乎也被往事牵绊,久久不能言。半晌,才听玄凌玩笑道:“瞧瞧端妃的小气性子,方才朕不过提了些少年事,她便帮咱们好好回忆起来了。”
皇后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未接话,太后道:“哀家人老了,好多事原记不清了,端妃这一曲该赏。”转头又向皇后道:“皇后身边这个大宫女,似乎不是原来那个,不过也不是个生面孔。”
皇后这时回过神来,答道:“回太后,剑秋近日病了。宫里除了她,最伶俐的就是槿汐,因此暂代她的职位。”
槿汐跟着回答:“奴婢从前在皇后宫中侍奉过,是以太后不觉得面生。”
太后上下打量槿汐,面露微笑:“剑秋的功夫是不差的,你必是有本事的,否则皇后不会委你重任。”
“槿汐功夫低微,万万比不上剑秋。”槿汐知道太后要试她武功,谦虚道。
算上此前询问肃妃册封礼,太后已经两次弹压皇后,令她的头又疼起来,只好佯笑道:“主子们矜贵,太后想考量槿汐武艺,挑一个奴才便是。”说罢,她看向安陵容:“肃妃方才弹的曲子动听,不如由你来挑选。若你选的人胜了,二人皆有赏赐。”
“是。”安陵容起身,缓缓在席间扫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定在甄嬛身上。甄嬛料到她会针对自己,果真听见她道:“不如就由碗贵嫔身边的浣碧姑娘,与槿汐姑姑一较高下吧。”
浣碧如今功夫不弱,但素来有些怯场,当即红着脸直摇头。玄凌却附和道:“浣碧这妮子,平日里不知道多机灵。若让朕来选也要挑她,还是肃妃知朕心意。”
事已至此,甄嬛不愿在席间失了面子,况且浣碧比起槿汐资历浅,输了也不太丢脸。她拍拍浣碧手背,安慰道:“你只管去,莫怕输。”
浣碧朝她一点头,心思稍定,本来已大步走向御座下的位置,偏安陵容此时又娇声道:“连皇上也对浣碧姑娘青眼有加,那可不能输呀,我还想得到皇上的赏赐呢!”
此言一出,浣碧肩头一抖,最后的两步怯的迈成了碎步。幸好槿汐并非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她双拳一振,摆出的架势,是拳法“官高一品”的起手式。这套拳法乃是百年前一位宫女中的高人所创,每一式都以宫女的品级命名,这一套拳在宫女间流传甚广,算是比较基础的功夫。槿汐使这一套拳,有不以前辈身份欺压之意。浣碧读懂了她拳中含义,定了定神,抬手劈出,以一掌“远道迢递”应对。这一掌仍是“绵绵思远道”中的一招,她从小不在宫中成长,不会使那套“官高一品”。
槿汐双拳交错,应对的从容,转身一拳冲向浣碧面门,差半寸击中浣碧的鼻子。有些阅历的人都看得出前几招是槿汐有意相让,她知道浣碧功夫不及自己,性又怯懦,一时放不开手脚。槿汐自信自己不会输,亦不想对手败的太快太难看。
二人有来有回拆了七八招,浣碧渐入佳境。槿汐也放出自己的实力,她的拳风柔中带刚,驰中有劲,若换做从前的浣碧,实难应付。但浣碧近日习的莲花灵珠内功与“绵绵思远道”掌法契合无比,硬是将这套掌法提升一个境界。
从前同在甄嬛身边伺候过,对浣碧的武功槿汐多少知道些,见浣碧进步之快,不禁在心中叹服。然而二人境界始终存在距离。浣碧越打越顺手,一招“思君断肠”,掌风擦过槿汐咽喉,继而一招“此恨绵绵”,反手一掌拍向对方头顶。槿汐见状迅速退开数步,连连出拳惯击,以一招“三品恭人”抵挡。浣碧双掌一推一分,化去槿汐拳势,同时纵身前跃,想要更近一步。谁知槿汐意料到了一般,一下闪至她身后,左臂盘肘,右拳重重锤下,一招“一品尚仪”猛袭浣碧后背。这变化大出浣碧意料,她不如甄嬛有急智,情急之下匆忙翻出几个侧翻,避至安陵容桌案附近,慌张间她落地不稳,左脚一滑就要向后劈叉。
眼看浣碧即将落败兼出丑,此时安陵容身形一晃,轻捷的像一片羽毛,出现在浣碧身旁,抬手在浣碧背上抚过。顿时浣碧觉得有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道帮助自己立定,未等浣碧反应,安陵容已携着她的手来到御前,扬声道:“浣碧姑娘好漂亮的身法,槿汐姑姑的拳脚也精深,此局就算打和吧。”
“和局好,如此上巳佳节,众人各展所长,谁也不争锋好胜。好得很!肃妃、槿汐、浣碧皆有赏。”帝后未出声,太后先行赞道。
御座下三人齐声谢过太后。听了这话,傅如吟脸色难看的很,甄嬛面上不显,心中亦不快活。在场诸人都明白太后此言点的是谁,阖宫之内,论争锋傅如吟首当其冲,论好胜甄嬛当仁不让。三人陆续回到自己的位置,安陵容坐下之前,还不忘朝甄嬛递去一个得意的眼神。甄嬛知道她有意借浣碧羞辱自己,因为甄嬛一向介意身边的人出风头,尤其是浣碧。虽知安陵容施的是离间计,却没法压下对浣碧的怨气。
有太后介入,这场宫宴,诸妃除了针锋相对,更多一丝暗流涌动。各人都各怀心思欣赏这出好戏,只有徐燕宜,无论她眼波如何流转,都缠绕在玄凌身上。
宴席过半,案上的酒食气味弥漫开来,大殿中隐隐有些气闷。两三个低阶妃嫔借口更衣离席,此时席间气氛已变得轻松,帝后二人对妃嫔约束松泛许多。沈眉庄见左右无趣,又略觉疲惫,便也暂时离席,往殿外花园行去,她屏退侍女,沿途吹吹风,醒醒神。
此时正值芳春三月,正是百花争妍的季节。园中一丛丛,一簇簇,什么颜色的花儿都有。即使现在是夜晚,绵延宫灯映照下,仍旧争奇斗艳,别有一番热闹。唯独在花圃最里的位置,摆放着几盆菊株,只有叶没有花,头顶光秃秃的。若不特意去寻,根本不会有人留意,恰如今时今日的沈眉庄。
未到菊花时节,怎会有人瞩目?沈眉庄驻足,她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从前她爱菊花,就是爱它的不争。但方才在宴席上,沈眉庄分明见到,人人都处在漩涡之中,连甄嬛也不例外。她想起与十几位秀女同时入宫,而现在席上连同她只剩下三位。甄嬛与安陵容在为玄凌的一份宠爱彼此博弈,自己不愿再与人争斗,对玄凌彻底失望。可若要她像端妃敬妃一样,忍气吞声熬一个资历,她沈眉庄又甘愿吗?
伴随着一声叹息,沈眉庄抬起头,目光触及花园的角落,偏僻的库房门外立着的一根竹竿,大概是做篱笆剩下的。不知为何,沈眉庄上前拿起了它,入手很轻。她功力难以恢复的完全,玄凌赏赐的探菊棒,她是舞不动了。
这竹竿倒是趁手,沈眉庄掂量着竿子思索道。方才她喝了一点酒,借着点点醉意,沈眉庄挥起手中竹竿,向后划了一道弧,再以竿头朝虚空接连点出,独自耍起探菊棒法。
夜幕下月朗星稀,沈眉庄施展“软腰功”在花间腾跃,竹竿对下一扫,扬起一片尘土。她接着后撤两步,抡起竹竿重击在地。这一式她不自觉使用上巧劲,虽没有探菊棒的千钧之力,仍然打出雷霆一击。
沈眉庄受到鼓舞,胸中激荡,转身挥出一竿,口中吟道:“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余音未绝,竹竿经过武者驱使,在虚空任意横扫。沈眉庄心中顿起豪情,一面将竿头左右点挑一面又吟:“秋风有意染黄花,几点凄凉雨。”
绵密的竿影笼罩住沈眉庄的英武身姿,在这最尽兴之时,她的动作骤然停下。她又想起自己绝望的处境来,竹竿从手中垂落,触及地面没有一点声息,仿佛刚才的震撼声势不是它发出的。沈眉庄凝视无花的菊株,轻轻摇头,惆怅念道:“犹恐秋霜尽,无处藏傲骨。”
这宫闱内无人的角落,沈眉庄的哀叹本不会得到回应。她丢开竹竿,转身就欲离开,偏偏让她听见,有一个健朗的声音说道:“好一句傲骨无处藏!哀家宫里倒有几块风水宝地,保叫冬不临春不至,准许你延续霜华。”
一队侍从簇拥着太后,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沈眉庄怔了怔,尚自迷茫,只知道跪地拜倒。
“你的武功底子很不错,若无心争宠,日后常伴在哀家身侧如何?”太后言语间充满欣赏与慈爱,目光却忽然变得锐利:“倘若你害怕白白埋没韶华,哀家亦不会勉强。”
沈眉庄终于领会太后的意思,喜道:“霜菊本就不争春,沈眉庄情愿一世侍奉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