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碧觞寒 重华殿外 ...
-
重华殿外花团锦簇，悬灯万盏，钟乐齐鸣，光芒飘然如虚光幻影，宫商袅袅如玉碎珠溅，好一个皇家气派不可比拟。
“长公主呢？怎么还没来？”皇后在殿内急得来回踱步。
“差人去栖鸳楼打听了，宫人们说长公主一早便出宫了，如今还未归。”
“她又在耍什么花样，历朝历代有哪一位公主像她这般不把宫规放在眼里！”
“娘娘也莫急，长公主又不是第一次违反宫规了，娘娘莫气坏了身子。”李嬷嬷沏了一盏茶低身递给皇后。
“砰——”一声巨响轰然爆出。皇后一惊，手里的茶盏碎了一地。
漫天烟火迷离间，一位体态襛纤得衷的佳人怀抱琵琶自水榭中款款走来，若有若无的琵琶声如丝如缕的缠绕在天际。只见她着一身水红色缠枝莲纹云缎裙，手挽藕色菱纹刻丝披帛，腰系翠玉宫绦，檀色罗带曳地七尺。乌丝松散挽起，斜斜地簪着一支镶宝如意珊瑚簪，双鬓饰以绢帛剪裁的花胜。若隐若现罥烟眉，似笑非笑玲珑眼，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眉间一枚紫金花钿刻镂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赤蝶。一颦一笑皆有一股入骨娇媚。
众人皆静，乍可闻珠帘撞击之音。佳人立于九曲桥间，纤指轻勾，水调自琵琶上如滚玉般倾泻而出。指尖起落间琴音流淌,或虚或实,变化无常,似幽泉清冽空灵,玲珑剔透,而后聚成淙淙强流,穿过层峦叠嶂,暗礁险滩,汇入波涛翻滚的江海,最终趋于平静,只余悠悠泛音。
未等众人缓过神来，佳人已翻掌翩然跃至席间。
“臣妹恭贺皇兄寿辰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轩辕懿浅笑嫣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皇妹乐技果真长进了，入座吧。”当今圣上，也就是坐于最高处那个着一身黄袍的男子轩辕武笑意微微说道。
“谢皇兄。”轩辕懿身姿袅娜，带着笑意款款入席。
舞乐重又响起，伴着衣香鬓影流连在重华殿外，各色佳丽齐聚一厅，满目芬芳如百花争妍。
轩辕懿端起桌上的金足樽，浅浅抿了一口，容光焕丽，竟比那盛放的牡丹还要娇美上几分。
暮云低沉，天空如浓墨般透出一股黑意，光影交错如铺开了长长一条浮光彩锦。
大雨。
入冬了，天气渐冷，皇宫也不例外。毕竟冬天都是冷的。徐嬷嬷说，我们还至少还有一个暖和的地方，比那些流散荒芜的百姓不知好了千万遍。每说到这里，我却只觉得更加寒心。
栖鸳楼里只住着我、服侍我的宫女阿芦和看我从小到大的徐嬷嬷三个人。三个人在一起，可以很亲热，也可以很清静。
现在是庆安五年。
五年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
从前的亭台宫阙如今硝烟弥漫，无止无休的战争迫使三妹下嫁敌国。两国联姻却丝毫没有改变敌对关系，反而变本加厉，要我们定期上贡奇珍异宝数箱美人佳丽数名。如今两国关系稍有缓解，却依旧改变不了敌国对边境的掠夺。从前的沃土只余枯草连绵，白骨森森。
阿芦给我挽了个最简单不过的螺髻，只斜斜簪了朵新摘的绿芙蓉。我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执了把伞才沿着廊道缓缓走去。
来到万福宫，雨才微微小了些，却依然是寒风凛冽，冰凉刺骨。我收了伞，递给宫外的小宫女。
“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我走至榻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起来吧，在我这不必多礼……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我赶忙奔向床榻，将病怏怏的皇后扶起。
细细端详皇后，早已不复当年的雍容华贵。因为日益消瘦，颧骨高高凸起，一头乌丝也早已夹杂着霜花点点，稀疏的发丝勉强梳成一个高髻，却是再也承受不了那副沉重的拥福簪，只随意簪了几只未经精心雕镂的金簪。
床边的老嬷嬷见状，也赶忙帮我支撑着皇后，并喂了几口水。
皇后咽下茶水，渐渐缓上了气。我见皇后仍然病怏怏的躺着，就吩咐了两个宫女服侍她睡下。
“徐嬷嬷呢？”我轻声问身旁的嬷嬷，怕惊扰了皇后。“皇后娘娘说宫里用不着这么多人，给了些银子并同那些年长的宫女嬷嬷们遣散了。”
我思绪凌乱地点了点头，撑起伞正欲走。
“长公主！”我回过身，是一个姿色颇佳的年轻女子，似乎在哪里见过，此时却被几个宫女架着。她看到我，似是看到了救星一般，眼中竟闪过一丝惊喜之色。“长公主……你救救臣妾吧……臣妾不想去那些蛮国……”她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
我瞟了一眼身旁的嬷嬷，“回长公主，这是三年前受封的容小仪。娘娘考虑到她多年未晋封，又正值上供美人的时节，便选了她做贡品。”
我淡淡扫了一眼容小仪，“送容小仪回宫。”“是。”嬷嬷挥了挥手，那两个宫女便立刻不顾容小仪的哭喊，拽着她的胳膊拖了下去。
“公主！长公主救我……长公主……”
我撑起伞，脚步依然不疾不徐。
“公主？”阿芦见已走远，试探的喊了我一声。
“嗯？”
“公主，那容小仪当真可怜呢，公主怎么不给她说几句话？”
“不是我不想为她说话，只是我为她说话，谁又为我们说话呢？”
“可是……”阿芦还想说些什么，我却睨了她一眼，她便立刻低下了头，不再多言。
深夜，大雨倾盆。
我辗转反侧，久久不得眠，脑海里充斥着容小仪凄厉的哭声。
若果我没记错，两年前，三妹也是那样哭喊着跪在皇兄面前，而皇兄却只是淡淡的吩咐人将她拉下去。也是从那天起，原本有着欢声笑语的栖鸳楼便只剩一片清冷。
我不记得那日我为她细细上的妆是如何如何美艳无暇，却在无数个电闪雷鸣的夜里忆起她哭得红肿的眼和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如容小仪今早的模样。
窗外电闪雷鸣，我下意识地抚上身旁的空位，却只触到了冰凉的床榻。
五更天，阿芦急急地摇醒了我。
“二公主病危。”
我像被人泼了盆冷水，神智立刻清醒了一大半。
朝棠苑。
我坐于窗前，带着淡淡的疲倦望着窗外阴雨连绵。
忽听得身后一阵轻微的响动，侧目一看，是尔静迷迷糊糊中向被中缩了缩身子。我见她醒了，便迎了过去。
“现在是几时了？”她还未醒神。我为她理了理鬓发，“是正午了。”我又瞟了她一眼，“第二日正午。”
她闭了闭眼，又转眼瞧了瞧天色，“怎么还是下着雨？”
“下了好几日了，一刻也未停过。”我扶她起身，接过宫人递来的夹袄为她披上。
“皇嫂呢？可是瞧着神色好些了？”她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我昨日看过她。仍是憔悴得紧呢。”
“西北战况如何？”“还好，只是边境的掠夺越发严重了。”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姐姐，我方才梦到三妹了。”
我心内一酸，却又强笑着问：“哦？三妹都说些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对我笑。诶，你说我真是可笑，明明准备了两年的唠叨，一看到她，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尔静痴痴地笑着，眼底却尽是黯然。
我不愿看见她那样的表情，明明笑得极美，眼中的酸楚却显而易见。
“你刚刚醒，身子还得好好养养。”我起身，将阿芦小心捧于手上的托盘递与朝棠苑的宫人。“这是……”尔静一脸不解。
“这是父王还在时赠与我的西域紫参，你用来补补身子吧。”
“尔静受不得这般贵重的东西。”尔静眸色微变。
“送出去的东西哪还有收回的道理。”我执起伞，“阿静，你要记住，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好好地活着。”顿了顿，“不管是为了谁”。
我转身跨出房门，脚下飞溅的雨水溅湿了裙摆。
尔静终究是忘不了他。
那个人，是她一生的劫。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碧觞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