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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池费明一直归家心切,在重庆的宴会结束的第二天他和新婚妻子踏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的纪念品商店,沈时溪看上了一个牛皮烫金的本子,那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精致软牛皮本,池费明见她喜欢就买下了。

      在火车上,沈时溪信誓旦旦她说她要开始写日记了就用新买的本子,从他们结婚的第一天开始写起,记录他们婚后生活的点点滴滴。

      “费明,我要一直写一直写,写到我们垂垂暮年,儿孙绕膝,再把这写日记读给他们听。”沈时溪拿着钢笔,戳着下巴,开始美好的遐想。
      “好啊,你写啊。我等着看。”池费明用下巴指指摊开的本子。
      “你现在不能看,要等咱们老了以后再看才有意思。”
      “行,不看不看。”他笑着说。
      沈时溪却迟迟落不下笔,半站地开出去她的本子还是空空如也。
      池费明凑过去亲吻她冥思苦想的小脑袋:“构思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比较耗时,对吧,小溪?”
      沈时溪没好气的说:“对!等我想好了一定下笔如流,停都停不住。”
      可是到了第一个大站她还是什么也没写出了来,她开始找客观的理由。
      “你总看着我,我怎么写啊?”
      池费明憋笑,扭头看向窗外。
      “你笑什么笑,你坐我旁边跟个监工似地,思路都乱了!”她有些懊恼的一摔笔,她推他:“你,睡觉去,快去。”沈时溪把他推到下铺上。他们坐的是软卧有独立空间,配置一个上下铺和一个小餐桌。
      “可我不困啊。”池费明撑着床面看她。
      沈时溪不管三七二十一,脱了他的鞋子把他的脚搬到床上,拉了床尾的棉被给他盖上。“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不困也得睡。”
      看沈时溪回到餐桌前,他把被面拉起来,盖住自己的脸闷闷的说:“大作家都是要打腹稿的,慢工出细活。我理解。”
      沈时溪恨不能拿个苹果拽他,他一翻身只留给她一个偷笑的背影。淘气的像个小男孩,蔫坏蔫坏。

      池费明对于她坚持写日记的事并不以为然,沈时溪能有那个恒心和毅力,他才不信呢,不过是心血来潮罢了。她能坚持一个礼拜就不错了,结果是她就坚持了一天,下火车的时候人多又混乱。她把本子落在座位上了忘了拿,直到出了站才想起。她不知道这个本子在失物招领处的玻璃柜子里静静躺了五年多,才再次等来它的主人。

      直到第二天的黄昏,火车才徐徐的驶进入了上海站,火车下车的台阶特别的高又特别的窄,他根本掌握不好平衡,是她在后面抱着他,用她的腿顶着他的腿才下了火车。

      几年以后,她再次站在下车的台阶上,得知他已经独自来到上海站,那时他的双腿都废了,没有拐杖,也没人帮衬,她不敢去想他是怎样下的火车。

      沈时溪挽着池费明刚刚下了火车没走出多远,就有一个瘦猴一样的少年跑过来。
      “这位小姐,擦个靴子吧,擦个靴子吧。” 沈时溪当时穿了一身格子呢大衣,搭配了一双高筒靴。
      其实靴子并不脏,她可伶那个男孩精瘦精瘦就答应下来。
      少年擦得特别仔细,但他动作利落,很快就擦好了她的长靴。他迅速的一扭身就把抹布搭在了站在一旁的池费明的皮鞋上。沈时溪赶忙去制止:“他不擦。”
      少年抬头可伶巴巴的看向她,“小姐,再擦一个吧,一位就一块钱。”
      “我说过了,他不擦。”她按住少年的手臂不让他有所动作。
      “小溪,没事,擦一个就擦一个。”
      少年特别的高兴,他把鞋油挤在池费明的鞋上,多年的经验让他一上手就什么都明白了,但他懂事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擦好了鞋,池费明从皮夹里掏出2元钱递给他。
      “少爷,我说的是□□,不是法币。您这钱我找不开啊。”
      “找不开你就拿着吧。”
      “这可不行,法币兑□□1:200呢!”
      “你说多少?”池费明惊讶。
      “1块法币等于200块□□啊。”
      池费明低声骂道:“财政部那帮狗娘养的!”他叹了一口气对男孩说,“我从国统区来手里没有□□,这钱你就拿着。”
      少年接过钱,始终不好意思。他对池费明说:“您等一下,您一定等我。”他说完灵活的蹿进人群,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
      不消片刻,他带着一个拉着黄包车的人回来了,“出站的路挺长的又不好走,但站台不让黄包车进的,我这哥哥认识人。”
      拉黄包车的车夫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晒得黝黑黝黑,冲着池费明腼腆一笑:“猴子说少爷您菩萨心肠。”
      “这位兄弟,我不过一个凡夫俗子。”

      沈时溪扶着池费明坐上黄包车:“卢湾区徐家汇路18弄。”
      “走着,爷!”
      “听你听口音不是上海本地人啊。”
      “啊,我东北人。老家没了就四处流浪呗!”
      “你东北的啊,我也是东北的。”沈时溪兴奋的说。
      遇上老乡,腼腆的车夫越来越健谈。
      路过上海的凯旋门,沈时溪指着上面的大大的标志V说:“Victor 胜利!”
      “小姐,是胜利了,以前鬼子在上海,我们是天天盼着胜利,可是胜利了日子更不好过啊。物价飞涨睡一觉钱就成纸了,真是盼中央,想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
      车夫还在发着牢骚,池费明低着头再没有插话,沈时溪捏捏他的手,他抬头看着她扯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这胜利是他和千千万万的军人用血换来的,用命拼出来的。如今却成了接收官员们发家致富,大敛钱财的契机。

      黄包车来到上海的西南角已经接近傍晚了。它停在了徐汇区和卢湾区的交界处,一幢幢老洋房红瓦粉墙。池费明提前下了车,牵着沈时溪走在幽静的小巷上。一扇扇窗户映出温婉的灯火,隐隐约约飘出轻曼的钢琴声,像是在等待晚归的孩子。

      池费明在一幢洋房前停下脚步。她看着那幢二层小楼,尖尖的屋顶,椭圆型的钢窗,几棵参天大树从栅栏顶上探出头来。这便是他的家了,他四年没有回过的家。池费明站在门外,泪下交颐,几度不能自已,颤颤巍巍伸出右手按下了栅栏外的门铃。

      栅栏里走出个上了年纪的老伯,站在门里盯着他瞧,有那么几分钟老伯嘴唇哆哆嗦嗦竟说不出话来,等缓过神来老伯拉开了门栓,他高嚷着:“七少爷回来了,七少爷回来了!”

      从门厅走出一个拄着手杖的老妇人上来就给了池费明一个一巴掌。
      池费明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老妇人失了仪态,慌了神儿,去搀扶自己的儿子。
      “快起来,你的腿怎么跪得了?”
      “孩儿不孝,四年不归,跪拜谢罪。”
      “儿啊,你这一跪是跪在了娘的心尖尖上啊,你要疼死娘啊!”

      后来沈时溪才从旁人的口中知道,当年池费明还未休养好身体就离开了家,他留下话不打跑日本鬼子,誓不归家。

      婚礼那天,沈时溪凤冠霞帔,好不漂亮。她微微掀起盖头偷看池费明,他一身长袍马褂,他受了那么多年的西洋教育,骨子里终是个儒家书生。

      在池家的祠堂里,沈时溪扶着池费明小心翼翼的跪下。那天他扑通一跪,膝头磕得青紫,至今未消。而他执意不推迟婚礼,他说娘亲选的吉日是不能改动的。

      “不肖费明,今日大婚。我们秉承家道敬祖上,为家门添荣耀,传宗接代。为国家行大义,不辱声望。爱妻小溪不嫌费明不良于行,甘愿委身下嫁。费明感激不尽。从今往后,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日他在祠堂里说的话,沈时溪终身不忘。在以后数不清的漫漫长夜里,当她在睡梦中探向身侧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冰冷的不留给她一丝最后的温存。物是人非,昔人不再,举头望月,心中有千言万语要与他言说,每每都是欲语泪先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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