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肩上蝶》繁世

7、犹豫 孙平瑞，B

　　孙平瑞，B市历史上最年轻的市长。一开始在B市国资委工作，却毅然跑去西北贫困县当村支书，政绩斐然，一路做到了某自治区的副区长，三年前调任B市市长。B市作为全国数一数二的直辖市，影响力不言而喻。周伟平说得没错，她确实认识他。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亮，映出郑依依一张惨白的脸。想起来，她还见过他。大四那年正好赶上校庆，学校把他请来在庆典上发言。她被班委从床上拽起来去大礼堂充数，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打着哈欠和同学闲聊，只盼着快点结束好回去补个眠。没想到，他竟然是她的生身父亲。
　　从咖啡馆回来之后，她就这样坐在床上，也不知坐了多久。打开手机，搜索“孙平瑞”三个字，全都是各式各样的新闻——去了哪儿视察，开了什么会，发表了什么讲话……个人简历上，在简单地罗列了任职经历后，最后写了一句：妻子徐容秀，育有一女。
　　徐容秀。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这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了吧。有什么样的母亲，可以忍心抛下自己的女儿，并且若无其事地隐藏这个秘密二十多年？她的妈妈把她当亲生骨肉养育，爱她、疼她、护她，她为什么要认别人做妈妈？他们权势滔天，她就必须哭着喊着赶上去和他们相认吗，舍弃平凡但温暖的家庭、平淡但安定的生活，走入一个陌生得让她无比恐惧的世界？
　　想到这里，郑依依终于觉得木掉了的脑袋又开始转了。对，就是这样，她心想。父母对子女的责任是抚养，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也不需要他们再尽义务了。确实是因为他们她才来到这个世界，但他们对她的爱又怎能及老爸老妈的万分之一？想到这里，她立马就等不及打电话给老妈。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居然已经过了12点了，二老应该早就歇下了。郑依依最终给妈妈发了条短信：“妈妈，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们永远是我的爸爸妈妈，我永远爱你们。”郑依依的爸爸是个闷葫芦，妈妈为人直爽雷厉风行，她自己又比较内向，一家人平时很少说这些温情的话，写完了这句话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以后一定要多跟爸爸妈妈说我爱你，郑依依暗下决心。点击发送，困意终于袭来。这一天经历了太多，现在完全是筋疲力尽。她就这样一头倒在床上，和衣而眠，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郑依依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半梦半醒中地抓过手机，是老妈打过来的。
　　“妈，这么早什么事啊？”她迷迷糊糊地问。
　　电话那边难得的沉默了一会儿。郑依依都快以为是老妈不小心拨错了，那边才传来了声音。“依依，那个周伟平来找过你了？”
　　郑依依这下清醒了。昨天发生的一切又回到了脑子里，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对啊，他都告诉我了。”郑依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
　　老妈再次沉默了，过了许久，才有些迟疑又有些紧张地问：“那，依依，你怪我们吗？一直没告诉你这件事。”
　　郑依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问来龙去脉，不问她的打算，一上来却问——你怪我们吗？这才是亲情。
　　“怪你们什么呀妈。多亏了你们，要不然我能长这么大吗。”郑依依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你没看到我短信吗，你们永远是我的爸爸妈妈，永远。”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开始哽咽，“也都怪我们，当年以为你是被抛弃了，就抱来养着，也没想着帮你找亲生父母。哪知道你有这样的家庭，你本来可以在更好的环境里长大的，是我们对不住你。”
　　“说什么啊妈，我就是被抛弃的，要不是你们我早就没命了。是他们不要我的，我没有什么亲生父母，我只有你和爸爸。”
　　“当年的情况那个周伟平也跟我们说了，你的亲生父亲也打了电话过来。他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现在知道了，花了那么大劲找到了你，就是想好好补偿你啊。”老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和你爸爸没什么本事，帮不到你，二十好几了还在外面漂着。可他不一样，他是官，是大官，你要是认了他，这一辈子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妈，你当我是什么人啊？”郑依依急了，“是，他是官大，但说到为人父母，他、还有我那个亲生的妈，又怎么比得上你和爸爸？我这么大了，不需要人帮。我现在过得好着呢，等我在外面赚两年钱，我就回C市陪你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们是委屈了你，但你也没必要跟他们过不去啊。”老妈开始劝她，“我和你爸这辈子，就盼着你能过得好好的。现在你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了，我们是打心眼里高兴。你还年轻，脾气又倔。在外面闯荡，有个人护着你、提点你，有什么不好？”
　　老妈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着，郑依依却沉默了。她没有想到，老妈竟然会劝她跟他们相认。老妈说的确实有她的道理，当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B市市长的时候，她又何尝没有动过心。但是，她还是咽不下去这口气。二十多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跳出来说要补偿，又能补偿什么，又拿什么补偿？
　　周伟平临走的时候说，孙平瑞——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希望这个周末能够见她一面，还把孙平瑞的电话给了她。她当时尚在震惊当中还没回过神来，含糊着“嗯”了两声。而现在，她是一点也不想和他们见面了。私下调查她、派一个律师和她接触、先和老爸老妈打好招呼，这一系列做法都让她感觉非常不舒服。再加上那个光从周伟平的口中听起来就无比势力冷漠的“母亲”、残缺不堪的家庭，她觉得自己真的做不到心平气和地面对。
　　还是算了吧，她心想。至少这周不行，自己完全没有做好准备。至于以后，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