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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靡不有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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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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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城会所区,向来头顶不夜天。
门外边黒木牌匾上,“迎仙阁”三个字,服务生打开包厢门,推进一车子酒水,脚踩在奶油色厚地摊上,猫步进来的,没一点儿声响。
正红色的墙壁与天花板,金线绣着龙戏凤,满眼满墙张牙舞爪地冲进视线,上面枝型水晶大灯闪烁五彩光泽,屋里坐满了一桌子人,烟雾缭绕真有那么点儿如同仙境。
徐大少坐在包厢中央大圆桌最上座,翘着左腿儿微微摇晃,眼神专注地看牌,跟看情人似的;面上温和地笑着,左手拿大拇指抚着中指戒指。
白净的小服务生悄无声息的到后面,拿了芳香馥郁刚开瓶的赤霞珠往他杯子里倒。
“哗啦啦”徐大少那专注的目光移到他身上,笑着点点头,转过去继续看牌,浑然不觉小服务生在他手边似有若无轻轻搔蹭的那一下。
“徐少爷前两轮好手气,我可是死心塌地跟着你了呦,”旁边粗短戴鸽子蛋翡翠戒指的手挪过来拍了拍,“怎么样?这轮徐少看好谁啦?”
徐大少笑容更舒展了,特好看,脸似一朵桃花,红光满面,眼睛一弯:“施总高抬我了,您自小在家乡菲律宾那边常玩儿吧?今天就是因为您一直坐我旁边,运气大涨了!”
他们玩儿的梭*哈。今天组的5人小局,菲律宾籍石油公司的施盛施老板是稀客,首次来中国首都T城,徐大少是陪客,坐的也是主位。
桌对面坐着个身量矮小的人看着吊儿郎当坐着的徐大少,满脸笑意:“徐少和施总那都是好运常光顾的,是好上加好。”声音有磁性,叼着粗雪茄,“徐大少要想赢一把,那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么?”
这人宋家独子宋一淮,老爹宋建中官拜c委。此人在的牌局,谁都不敢赢,除了徐立征徐大少爷。
在坐的或作陪的,没人不知道宋家小子和徐大少,有那么点儿不对付。
徐大少暗搓了搓后槽牙,大声哈哈哈地笑了:
“小宋少爷别说笑了,上次在喜来登那一场咱俩可都去了。老子本来稳赢的,”他略带恼怒地蹙眉,“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顾总,可不是输的咱裤子都要当掉了么?”
什么顾总的,那人就是个职业赌徒的架势,徐立恒打眼一看便清楚了,宋一淮专门拿过来砸他场的玩意儿。
宋一淮摸摸头发,手往后面一勾示意倒酒,慢悠悠:“若是徐哥摆的牌局,那向来是只有跟着您才赢的份儿……只可惜了那一场,您玩的不够尽兴啊~”
徐大少挥挥手满不在乎:“就算是我摆的局,那也不能像你说的,一跟稳赢。我这赌技,一半一半倒是有可能……”摇摇脑袋,颇自得的样子。
宋一淮轻轻“嗤”的笑了一下。弹了下烟卷,对着荷官:
“开。”
带着白手套的荷官得到徐大少的示意后,方把洗好的牌拿出,走到正位旁。
徐大少一直漫不经心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伸出来,抽了一张,瞥了一眼,吹了个口哨,背朝上放着。
接着是施总,拿左手看也不看的抓了一张,乐呵呵的。
然后是宋一淮。这人从底下挑了一张,看了看,没什么表情。
T城地税赵局。
舞蹈演员东方菁菁。
……
徐大少把腿一放,笑的更耀眼了。
今天这一场小局,他是来做陪客的,却也绝对免不了众人焦点所在。在场的人一多半,都是冲着他来的,不论什么目的,不赢一把,跟着的未免失了面子。
心里微微不以为然。忽然对着在座唯一的女人温存地笑着说:“菁菁,今天你可是在场唯一的美女,这第一张从你开始吧。”
东方菁菁看着徐少的俊脸一愣,粉面一红,笑嘻嘻的花枝乱颤:“谢谢徐少抬举咯~~~”
莲藕胳臂一抬放在桌上,支着脸等着看荷官发牌。
一张8。在座的开始调笑起来,这美人也不恼,拨拨额前卷发,大眼一嗔,很大方:“看来今天我是注定要做个好陪客了~”
徐大少冲她飞了个吻,盯着她放电:“菁菁放心,一定不辜负你。”
众人又起哄,东方菁菁摸摸條然发烫的脸,抛过去很足的一个媚眼。
一轮发牌,地税赵局拿了黑花A。
徐大少笑意盈盈瞅着:“赵局长好运气~有人跟注吗?”
东方菁菁拨出一堆筹码推过去跟了,在底下悄悄碰了碰赵局长的大腿,胸前一对球波涛汹涌抵在桌沿上摩来摩去。
逢场作戏,谁没比谁更认真。
东方菁菁不是不喜欢徐大少,他的话,她这样的人听听就罢了。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找个固定的傍家儿更符合她的现实需求。
徐大少他自己是一张k放在那儿。
第三轮继续。
徐大少一张黑桃A,宋一淮黑桃k。
徐大少点了根儿烟。“谁跟?”
施总跟注。
宋一淮看了看牌面,笑了笑,从一堆筹码里拨出一份大的,推到荷官面前。
徐立征抬手点烟,瞥了眼:“小宋少爷有底气。”
宋一淮勾唇笑了笑。“不是。”
“每次赢的人都一样,就不刺激了……”宋一淮盯着徐少匀白瘦削的脸庞,眼神阴沉且玩味。
“玩么,主要就是一个爽,刺激……”
可以下梭了。
小局,封顶20万。徐立征加注,一支绿翡吊坠。温润玲珑,绿中泛蓝。好东西。
施老板搭上徐大少肩膀:“徐大少,我可都跟你混啦!”
施老板跟的是一把黑檀书镇。无字,下坠黑色流苏,样式简洁。
这人忒抠了,在座的一瞅。心里就没怎么打算再正眼瞧这人了。
俗话说,赌品里看人品。东南亚来的商人都这个德行!用好话说,人没有豪赌投机的习惯,不好听了,就是穷酸。
发了两轮牌,基本上就能看出来走势怎样。施老板拿这点东西做赌,谁赢了归谁。
这人事实上挺精明。这牌桌上,能赢得还有谁?
谁赢了,对这人都有好处。
徐立征眯眯眼,不动声色把身体挪开,热情道:“好说好说。”
眼睛聚在那把镇尺上目光失焦,看了好久……
仿佛思绪也跟着这镇尺的年岁,飘向深处的记忆里……
他曾经也收到过这样的东西。小叶紫檀的,很小巧,年代久远,很有价值。
至于送东西的人……
宋一淮加完注。
最后一张。
徐大少调整好适才旁人根本看不出来的略微失态,慢条斯理拿了张。
方块A。
宋一淮两张k,两张A。徐大少也是两张K,两张A。
东方菁菁早就不跟了,聚精会神的看着徐大少的手边,媚眼上挑,跟看自己牌似的上心。
徐大少挑挑眉,给了美人一个安抚温柔的笑容,仿佛在说,宝贝,没事儿,你爷爷在。抽烟,下巴一送:“宋少爷先来?”
宋一淮笑容不变:“还是女士先来。”
东方菁菁一张J。
赵局长Q
施老板9。
……
宋一淮慢慢翻开了牌。
众人遗憾地小嘘,黑桃9。
徐大少唇边的笑容更耀眼了,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拿起底牌,吹了个口哨,轻轻吐出一句:“fullhouse~”
宋一淮脸色略难看。东方菁菁娇呼一声:“徐少真棒~”轻轻鼓起掌。
徐大少脸色不变,“我可都拿走了~~”
众人道贺,徐少好运气啊,连赢3把。
徐立征抿了口方才倒上的赤霞珠,笑容依然完美。
那把镇尺静静躺在黑丝绒桌面上。
在他的脑海里,躺着。
徐立征长指一抓筹码堆起来,和人干杯,眉飞色舞,右手里不忘把玩着,那一方温润小巧的物件……
……
有人低头附身:“梅小姐今晚要来。”
徐大少神色不变,愈发温存迷人,一张俊容笑意吟吟,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很久以前徐立征曾经也有过一把这样的镇尺。
每次他想起它,总会看到氤氲的水汽在周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模糊,雾里看花一样,瞧的见但是总不清楚。
那把镇尺确实很有些年月了。送给他的时候,它就已经被用过很长时间,那时候徐立征对有关那人的任何事物都有一种光明正大的渴望,他收到馈赠时几乎是感到甜蜜的,也有一种隐秘的恐慌。
是时两人都在进行一种猜的游戏,只不过对方想的比他少,他总是懒,懒得去揣度,去争,去问。
跃叔之前常常半开玩笑地跟徐立征讲,认真你就输了。这是一句肤浅而直接的判断,然而对徐立征而言却出奇地贴切。
他曾经相信生命里除了吃喝拉撒,除了财富与权力,应该是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的,比如感情,并且并非可有可无。但现在徐立征觉得,在这之上的,是更容易得到的。他不想要把握不住的东西,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终将失去它。而这些东西绝对不会主动找上人。
不去追求又能怎么样呢,徐立征心想。凌驾于这之上的,他觉得,还是要活下去。
失意的人也不应享有幻想的权利,梅阿楠曾对徐立征说。
徐立征不置可否。他现在算不上失意,顶多算是失业。
梅阿楠是华龙置业的接班人,同时是三合会的白纸扇,向来荤素不忌,跃叔拿她当小子看。
她的口头禅是赌一赌吧,这和她的外表格格不入。她常以小家碧玉的姿态展现在陌生人面前,与她身份相同的大佬夫人或是生意伙伴,以优雅而恹倦的姿势穿梭其中,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老虎有时候也会想扮一扮家猫,她对徐立征说。
徐立征微笑,也不拆穿她。
梅阿楠一直很奇怪,徐立征为什么一直待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却可以容忍一个多余的女人堂而皇之地站在他们中间,理直气壮的,当然她是在以徐立征的角度试图解释他们的关系。
依她看两人那点破事儿才是真正阻碍他们相互解脱的枷锁,妨碍了她的幸福,虽然她知道她不爱那人——她和徐立征共同的禁忌——但那些乌龙旧事就像一团东西卡在她喉咙里,一卡就是8年。
徐立征很多次收到她的试探,也只能笑而不语。他其实是个本性里没什么攻击力的人。很多人对此嗤之以鼻,毕竟从他的所作所为里是一丁点也看不出来的。
尝试与猜疑,因而生事。
梅阿楠午夜一点从香港回来,戴着一身的珠光宝气,先找到了徐立征。
梅阿楠这次用pettyarclay的香水,浓香型,在车内摇曳出丝缕的香气。很意外,它通常适合□□和妖精。很明显她在办完正事之后,并没有直接飞回来。
徐立征单从朋友的角度讲为她高兴,她终于解放了自己。
旁人理解不了,可徐立征早就看穿了她,为了她爱的男人宁愿压抑自己做只豢养的家猫。这是很危险的,遏制自己的本性只会让自己走向极端境地,而此时梅阿楠也终于感觉到,自己已然到了极限。
徐立征也是。
只不过他是男人,更加羞于承认自己情感上的重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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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立征在一个下雪天突如其来地遇见了阮雨青。那时候他只有十六岁,刚刚上大学。很多人觉得他年幼的出奇,在一所最知名的学校里。
那时候人们对于异端的态度相当苛刻,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的容忍度,不论在哪里,徐立征还是个孩子,却得到了近乎警惕的关注。
那天他正走在去上课的路上,被一个电话叫走去廛街,迷了路。
在那里他接触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蜷曲着爬虫一样的巷弄,疯狂闪回着的霓虹光,人群摩肩擦踵,他发现自己走错了原路返回的方向,而远处忽然传来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就像小说一样,他被不该遇到的人盯上,他说给梅阿楠听,她听完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他在那件事里胆子很大,几乎是没心没肺的,尽管他原有的全部生活被他自己毁掉。
很久以后他再想想,当初的时候其实还是有点恐惧的,可是之后几乎感知不到。
或许早几年以前,那人就把这一功能从他身上剥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