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梵骑士》黎_落

1、楔子 By龙羽

　　那年，我踏上恶魔之岛路佩那，只为寻找有着“风洲最强”称号的男人，拜他为师。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也许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我只听过他通用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幻。
　　仰慕他的人无数，想也知道，见他一面没那么容易。
　　路佩那岛的外围叫做“圣地”。听到这个名字的我只是嗤笑了一声。明明是一群渴望力量的人在这里相互残杀、争夺十六个王的宝座以求面见幻的地方，被血的味道和血的色彩勾勒出来的世界，居然有这种冠冕堂皇的名字。
　　作为人类的我没有权力对这个世界评头论足。我深知区区一个人类要成为十六个区其中之一的王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不——不如说，是不可能的吧。古亚拉斯特族，或者新亚拉斯特族，甚至路佩那族。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吧？不过我就是这么固执愚蠢的人。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即使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从未想象过要经过这样力量悬殊的厮杀，这也是我不能回头的道路。哪怕是一时冲动做的决定，人总得为自己的决意买单。
　　我的运气显然好到了不可思议。最初来到这个地方的我，便遇上了龙月——我幼时的手帕交，如今大概可以称她为“姐姐”。
　　十一岁失忆的我被龙姨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养大。她的女儿龙月，原是只跟我提过一次的。直到来路佩那的前几天我意外看到那张照片，发觉眼熟，受到刺激，这才恢复了记忆，想起她是飞鸟国的公主，小时候跟我玩过的。年幼时我只知道她不是王后膝下的女儿，却是这时才明白她是龙姨的女儿。恐怕龙姨的死跟王后脱不了关系。龙姨对我有大恩，我来这里修炼一是要报我的弑兄之仇，二来也想帮龙姨在天之灵出这一口恶气。哪知道龙月也会在此，正是为扳倒王后而来，想也是看出了些端倪。我们本就是一拍即合的旧识，又有相同的目的，这“圣地”里多一个可以信赖的伙伴总比多一个敌人来得好。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来到“圣地”几个月之后，本与我同在第十一区的龙月留下我一个人，独自去了第九区。短短几周时间，更是登上了第九区王的宝座。我以为她早已忘了我，谁知她竟上门来打死了第十一区原先的王，只道自己没兴趣独占两个区，叫我坐上了王的位子。也是那时我方才知道，龙月是路佩那族人。
　　历练了一年的时间，圣地突然东窗事发。原来是十六个王之间发生了争斗，发展成为整个圣地的大乱斗。这场斗争中，千万人聚集的圣地居然只剩下八个人活了下来，最年长不过是十六岁的少男少女。龙月是之一，这我不意外。而我奇迹般地也成了其中一员，与此同时知晓了自己同她一样是路佩那族。当然，其他六人无一例外，清一色的路佩那。
　　幻将我们集中起来训练，手把手地教授我们别处学不到的法术，锻炼我们的体质，教我们使用各种武器。如我之前料想的那般，他也教会了我们每人一种禁术。
　　我们八个人在训练的两年里朝夕相处，基本也都是生死之交。加上“基本”二字，是因为这里头有个叫月熙雲的小姑娘。她是我们中间最年幼的，较我小上两岁。性子孤僻古怪，不爱与人交往。纵使我们平日百般示好，始终不见她领情。我们也不怪她，龙月跟幻闲聊时听幻透露说，这月熙雲虽是自己找来圣地的，却早早叫幻注意到了。她九岁便来了这地方，比我们都更早看透这世间的人性丑陋。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的就是幻和龙月、月熙雲的事。
　　我们几人都是打心眼儿里畏惧着幻的，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幻对龙月、月熙雲都相当器重，高过对其余我们六人的期许，在她俩面前愈加温柔几分是当然的事。但月熙雲自小身体不好，纵是练习得刻苦扎实，体力依旧比龙月逊色些。于是，幻待龙月甚至是好到宠溺的程度了，不似在月熙雲那，还隔着一层纱。我想，这大概同月熙雲自己的性格也有关系。
　　至于这偏爱到了何种地步——至今我都还记得，当年我们刚刚学会禁术，幻将我们领去他的组织里，给我们安排身份。我与其他五人皆是堂主的位置，月熙雲被封了少主，龙月竟直接抬到了副首领。
　　幻对龙月的宠爱我们有目共睹。他极少与我们调笑闲扯，在龙月那里这却是常事。起初我们说笑的时候直道他们像父女，原想着幻该是会笑一笑，不料他神情迷惘起来，沉默了好一阵子。往后的日子里，幻与龙月更加亲近了。并非只是曾经的宠溺，有时还带了点暧昧的意思。我们这才明白，幻怕是喜欢龙月呢。我们不便挑破，只偶尔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他们。
　　日子有声有色地过着。当初圣地出来的我们八人，连同幻，这九人，好似一家人一样。若不是有一天龙月提起逃出路佩那岛，我们当真都快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本意。
　　龙月想办法联系到了她小时候帮她逃离飞鸟国的人，听说也是个与我们一边大的少年。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幻那天亲自去往了飞鸟国，叫我们留下来守好路佩那岛。
　　我们深知，在没有幻的允许的情况下，从路佩那岛出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杀死阻挡自己的所有人。要幻放我们离开自然是不可能的，也并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他，需要我们去帮忙。所以，龙月叫那边只管拖住幻，我们八个人自己从路佩那岛的内部杀出重围。
　　训练的这两年间，圣地又来了不少人。能在这里活下来的，都是拼了命的。他们不认识我们，见了我们也只当是和他们竞争王位的家伙，不由分说便杀了过来。我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誓要杀出一条血路。
　　凭借两年学来的本事，杀死一群小喽啰不是难事。然而渐渐地圣地的人都朝这边涌来，我们也都感觉到了疲乏。
　　“你们继续，我没兴趣再逃出去了。反正我来这里的理由——我的仇人……就在这座岛上。”月熙雲说着，念动了咒语。眨眼间，她便消失了。
　　耳边立刻响起怒骂声。
　　“我靠！他妈的月熙雲！打了一半她不打了？什么意思？”凌玄夜一边挥剑砍倒离他最近的两个人，一边骂道。
　　我飞身踢倒背后准备偷袭的人，“恐怕是体力跟不上了。”
　　凌玄夜手起刀落，又放倒一人：“可她说是没兴趣！”
　　“嘴硬吧。”龙月把魔法元素聚成冰色凤凰，对付着远处的敌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体力咱几个还不清楚吗？就算累了也还没到要放弃的程度呢！她这算是扔下我们了？靠！”凌玄夜继续骂着，朝龙月那边扫了一眼。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龙月一手继续操控着冰色的凤凰，另一手紧握匕首吃力地应付近身几个大汉。我正想上前，便有人乘我分心的功夫一刀刺了过来。我听到风声，险险躲开，不敢再看向别处，专心于眼前的战斗。凌玄夜见状赶紧也放了大招：“暗系魔法·黑洞！”那几个大汉的周身应声出现了不少黑色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居然将他们活生生绞了吸进去。霎时间，骨头碎裂的声音、血肉撕开的声音、惨绝人寰的叫声响成一片，许多人当场就吓愣了。
　　趁着他们惊愕于凌玄夜血腥的法术，我们几人得空迅速干掉了自己周围最近的几人。
　　手头稍微轻松了几分，我的脑子就得以思考起来。
　　月熙雲操控的是风系魔法，速度快些是正常的。但是以我们几人的眼力，应当看得出她移动的轨迹。若问方才她是如何消失的，那不像是寻常的快速转移，倒像是用禁术之一的空间术将自己送到了别处。可是禁术每人只可学一样，即使是精神力强大如斯的路佩那族，学得多了也会暴毙身亡啊！她月熙雲学的，可不是这一样！我们之间，并没有谁修习过空间术！我不由得思索着，莫非这才是幻看重她的原因？既然月熙雲是如此，那么龙月……我眯了眯眼。她们的血统，难道不止路佩那族这么简单？
　　眼下的情势容不得我多想。
　　天色渐暗，这场厮杀——不，是我们单方面的屠杀，已经进行了几个小时。高密度的杀人和使用法术让我们疲乏不已，好在敌人不剩多少。
　　所幸，在我们耗尽气力之前，终于解决掉了阻挡我们的所有人。
　　正在我们满以为如此这般便能够逃脱路佩那岛的时候，那个男人回来了。
　　我们奔跑到密林的尽头，兴奋得就要雀跃起来。然而看到刚从船上下来的幻，我们脸上的笑僵住了。
　　男人蓝紫色的发丝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浮动，过眉的刘海蓬松着。一对丁香紫色的眼眸波澜不惊，英挺的鼻梁下是一双淡红的薄唇，左耳戴着一枚乳白色的骷髅形耳钉。削尖的下巴、分明的脸部轮廓和白皙的肤色，更是让他的脸庞愈加美好。他酒红色的衬衫领口处松松垮垮地挂着没有系上的纯黑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解了开来，隐约露出了性感的锁骨和发达的胸肌。黑色的西装裤没有直接体现出他的腿型，细长的裤腿却足以道出那双腿的优美。此刻海水正在退潮，微微漫过他脚上那双皮鞋的鞋跟。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丁香紫色的眸子淡淡地望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高徒。
　　静默了良久，他才开了口，说道：“果然是你们做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好似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男人再度陷入了沉默，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不知怎的我竟感到了幽幽的哀伤。这股伤，是来自于我自己，还是眼前这个男人？
　　突然，一股力量包围了我们。我只觉得眼前一亮，待到我反应过来，已然被送上了船——和除去龙月之外的五人一起。
　　果然，龙月也会空间术！刚刚把我们转移到船上的，定是岸边喘着粗气的龙月无疑！
　　船还在搁浅着。龙月再一次发动空间术，将我们连人带船向海水深处移动了几米。再看她，已经累得跪坐在地上。
　　自始至终，幻都是凉凉地看着她。分明有能力阻止，却没有那么做。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自导自演一出无聊的戏码，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龙月勾起一笑，终于承受不住疲倦朝一边倒去，他才动了动唇。
　　“月儿，你何苦呢。”
　　龙月笑得妖艳，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悲凉。
　　躺了几秒，她站起身来，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龙月的剑，我只敢打包票那绝对是把好剑，详细的不敢说，因为我自己也没见过。料想幻也不会亏待了她，随便给把普通的剑叫她用。能送到她眼前的，那必定就是极品。
　　宝剑出鞘，血色的光芒叫人挪不开眼。
　　“月儿，非要和我斗么？”幻锁了眉。
　　龙月踉跄着步子，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将周围的魔法元素又凝聚成冰色凤凰，附于剑上。只见那剑刃上腾起冰色的烟雾，形状仿佛鬼火。她定了定神，挥剑朝着幻攻过去。
　　想来幻应当是舍不得打她的。龙月倒是狠得下心，空着的手单手结了几个印，几道水龙卷团团围住幻，封锁住他的行动。堪堪避过了水龙卷和剑刃的夹击，幻没能完全躲过剑上缠绕的剑气。左臂的衣服被划了开，留下浅浅一道伤口，瞬间冻出了冰。
　　“月儿……”他长叹一声，“罢了。”
　　两人相对而立。幻扬了手，念出一段咒语。距离太远，不管是我们还是龙月，都不知道他念了什么。
　　身旁的凌玄夜作势要去帮忙，我拉住了他。“你认为你现在去给她帮她还是让她分心？况且，我们六个人怕是都下不了这船吧？”凌玄夜伸手去试，果真如此。“是结界！”他说，“刚才龙月同时施加了两次空间术！她是从哪里学来的？”没有人搭话，看样子都不知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路佩那族一日之内只能使用三次禁术，多则反噬而死！龙月将今日的三次机会全部用在了我们身上！那么她与幻的这场对决……
　　岸上两人目光交接的一瞬间，幻才道出了招式的名字——“镜心术！”
　　糟了！所谓镜心术，便是在与敌手眼神交汇的时刻方能施放成功的禁术，能使对方陷入幻觉空间。在这个幻觉空间里，对方会看到一个自己。幻觉破解的方法，就是打败“自己”。此时龙月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哪里能够破得了此招！
　　我心头一紧。却见那中招的龙月猛然出现在幻的身后，而原本站在幻面前的那一个，化作了一滩水！原来是水系魔法的小障眼法，前头那个只是个幻象而已！
　　只见得龙月手中那剑直直刺向幻，我们屏住了呼吸！幻不慌不忙，单手结了个印，背后一条血色巨蟒拔地而起，直把龙月弹开了几米远！
　　幻转过身，右手划出漂亮的弧度，从腰间带出了一把手枪！迅速上了膛，朝龙月开了几枪，尔后毫不犹豫地扔了枪。该是没子弹了。
　　“铛——铛——铛——铛——铛——铛——”耳听得六声脆响，子弹被龙月统统挡下。然而此时的她却没有闲暇再去注意幻的其他动作。等她初定了神，竟是一口鲜血涌了出来！路佩那族暗紫色的血液滴落在她的衣衫上，被血染成暗紫色的樱唇更多了几分妖冶。清风拂过，与幻相同的蓝紫色过腰卷发飘动着。龙月本就生得绝美，脸上习惯性带着一丝邪笑，让她看上去十分魅惑。再加上此刻唇色的妖娆，整个人美丽得惊心动魄。
　　幻就站在她身后，右手从她的小腹上移开。表面看不出任何损伤，怕是内伤。
　　海水没有带着我们离开多远，我们也不想就这么划船走了。正在这时一股强劲的风力席卷而来，海滩上的沙子吹来，我们赶忙闭上了眼。再睁开眼，已经被送出了好一大截。海浪带着让人无法抵抗的力量，把我们往更远的地方推去。岸上的人影缩小了，模糊了。然后，看不见了。
　　我们面面相觑。
　　这是风系魔法的法术无疑……
　　月熙雲！
　　我们都清晰地记得，月熙雲那厮早已在中途抛弃了我们。此时居然会出现，还是来帮我们的？难不成她早就猜到了，待我们杀出重围，会受到幻的阻挠？可如果她一直与我们同行，等到了这里，幻该是还没有回来啊！还是说，幻其实早就抵达了路佩那岛，就在海岸边等待着我们……？月熙雲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她又是怎样料到这些的……？
　　正待深思，又是一波海浪涌来。我们不敢迟疑，朝着阔别几年的远方而去。望向岸边的最后一眼，龙月对着我们淡淡地笑。
　　于是她眼里的笑意，停滞在青春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