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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秋时自零落 ...

  •   在黑暗中不知蛰伏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一天或是一年。就在他以为自己失去了任何感觉,从此只做一颗世间的尘埃,无知、无觉、无心、无情时。他听到了一些模糊的话语,像是在低语,像是在呼唤。他感到自己很累很累,只想得到平静,却还是受不住那声音的诱惑,顺着声音方向看去,那是一缕光亮,在他的前方,很远很远。

      他被吸引着走了过去,前方越来越开阔,头顶上的黑暗里竟是缀满繁星的夜空,脚下一片雪白,踩着“噗吱、噗吱”作响。一对深深浅浅的脚印消失在他前方幽暗的树林里,雪花拍打着他的全身,他又冷又累又怕。“昱臻——,昱臻——。”

      叫喊在空旷的四野荡起回声,他焦急无措,有温热的液体慢慢挂在脸上。但心里有个坚定的声音,昱臻就在前面,他会找到的。顺着脚印他一步步向前走,那脚印却像是绵长不尽,无边无头。昱臻,你在哪里?昱臻,你在哪里?他在内里反反复复的喊,疲累的快要支持不住了。

      霎然间,僵冷的背脊贴上了一个火热的胸膛,一双手臂轻轻的环住了他的腰,又缓缓地收紧,将他牢牢地容纳在宽大的避风港里。他舒服地闭了眼,熟悉的气息喷在他的脸颊上,耳边一个温柔的声音道:“怎么哭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压抑着哽咽,他赶忙用手背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

      身体被掰了过来,对上了昱臻的脸,那是一张青稚的面孔,却是同样的气韵清贵。

      昱臻眉舒眼笑,用手指把他眼角的泪花抺去,无奈的轻叹一声。“小傻瓜,你总爱叫我操心,不开心就哭,累一点就病。我怎敢不要你,离了你片刻,只怕你便又会折腾出什么罪名给我。”昱臻转了个身,将他轻轻背在背上。“走吧,回家吧,不然舅父又要训斥我带你胡乱玩了。”

      他轻轻挣扎了两下,不服气地说:“我……我自己能走。”

      昱臻的手紧了紧,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走着。“你这个小傻瓜,真是又笨又不会照顾自己,明明累的不行,仍要逞能。我若放开了你,只怕你方有些好的身子,又要病了。日后我就这样背着你,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吧。”

      “可是,我听娘说,昱臻哥哥你就要离开了。”他趴在他宽厚的背脊上闷闷地说。

      身下人沉默了。

      雪地里只有凄凄风声,和脚下的积雪被压挤的声音。

      他很累很乏,温暖的依靠让他眼皮发沉,他嘟嘟囔囔地道:“昱臻哥哥,你的背真温暖,以后,若是我们真的分开了,我还会寻着脚印去找你。找着你后,你也要这般背着我。”

      他以为自己睡着了,很久很久,模模糊糊地听到:“好,就这么约定了。”顿了顿,又无限温柔地。“睡吧,皓华。”

      遽然,瞠睁双目。

      一声女人的惊叫,轻脆的碎响,几滴液体溅在脸上。

      耳边犹然幽荡着卓昱臻的轻喃,入目的却是华贵罗帐在轻轻舞动。脑海中还清清楚楚记得梦中的情景、温度、碰触。

      心脏狂跳,为什么会梦到昱臻和皓华?居然如此清晰,又条理分明,难道是对昱臻思之如狂,将自己幻化成了闵皓华?还是……,一个破茧欲出的可怕闪念,立刻被他摒弃掉,却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公子……,你,你醒了。”恓惶地声音。

      青枝动了动眼珠,恍惶然地打量着身侧,一个侍婢模样的女人站在床边,手还维持捧碗的姿势,那碗却碎成数瓣在地上,里面的液体一半泼在床榻上,一半倾倒在地。似是被自己突然转醒给吓着了。

      青枝动了动,试着支着手肘撑起上半身,却再也没有力气坐起来,他低低喘息着对侍婢说:“扶我起来。”

      “公子昨夜毒发,呕了很多血。教主吩咐奴婢公子若是醒了,需要卧床静养几日。”侍婢声音轻柔,面上很快恢复一脸肃正。

      也许是方才的梦让他烦乱,他皱了皱眉,厌恶地听着侍婢说着左贺凌,难道现在连一个侍婢,都有权管束自己这个废人吗?手肘抖了抖,力气就快使尽,他加重语气不容违拒地:“扶我起来!”

      他从不爱卧在床上,会让他变得丑陋和肮脏,尤其是躺在左贺凌的床上,更会让他想起不堪和屈辱。

      侍婢无奈,只得上前将他扶坐在床柱边倚靠着,转身从一边的柜子上取出一套白色衣衫,珠光缎面,绣着淡乳色云锦,勾着银线的滚边。一看便是配给公子权贵那般人物所穿,永远和污秽、卑微沾不得半点关系。

      青枝皱头锁得更紧,冷声问:“这是什么?”

      “公子的衣服昨日被血染污了,教主让公子换上这件衣服。”侍婢面无表情,将衣衫罩在青枝的亵衣外。

      “我的衣服呢?”口气愈加森冷。

      “这便是公子日后的衣服了。”侍婢淡淡地道。

      忍着脑中阵阵眩晕,青枝一眼瞥见屋角,铜黄色镜面中反衬之人,一身儒白,面色恹恹,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竟然活脱脱是另一个,闵皓华!

      “不!”像是被刺扎到,青枝一把挥开披在身上的衣衫丢于地下,粗喘着问:“我的衣服呢?我只要我的衣服。”

      欢极殇,还有那件衣服上。

      侍婢没料到青枝反应如此过激,站在一边怔愣了一会才说:“公子昨夜晕倒后,是教主亲自给更的衣,公子原来的衣服奴婢不知道。”

      心脏紧缩,惊惊悸悸地回想,这些日子每晚被迫喂服勾魄,自己怕功亏一篑,不敢轻易冒用欢极殇。左贺凌冷峻闲定地坐着庄,他也只得暗忖地下了注。昨晚,是勾魄这些日子里第一次毒发,显然左贺凌也未料到,连续服用的后果,居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惨烈地让他差点命赴黄泉,虽然他堪堪险胜,不过也不值一哂。欢极殇虽然藏得大胆,也不失隐秘,他自信自己未露什么端倪。难道,这样还是被左贺凌识破了?

      青枝真的慌了。欢极殇,那是他的赌注,他最后的筹码啊。他死死地攥紧侍婢的手,大吼道:“我不要这件,我只穿原来那件,那件呢?”

      青枝燥戾的气势,让侍婢吓得嚅嚅:“奴婢真的不知道,待教主回来,公子自己问教主吧。”轻易摆脱青枝的钳制,侍婢后退一步想走开,青枝伸臂没抓住,前倾的身体呯然倒地。侍婢惊慌地又上前搀扶,婉言劝道:“公子切莫着急,还是先卧到床上,等教主回来吧。”

      教主!教主!教主!他甩开侍婢的手,狠狠大吼:“滚——,滚——,咳咳,滚……。”他不想听人在他耳边一口一个教主,他恨他,恨他总是夺走自己的东西,恨自己杀不了他,他恨,恨!

      侍婢吓得噤若寒蝉,欲上前又不敢,踟蹰不决。

      欢极殇,他要去找!那是最后能对付左贺凌的战戈了!

      撑着两只残手,青枝要从地上站起,软软的双脚怎么也承载不起身体的重量,一次次颤颤巍巍地站起,又一次次摔倒的匍匐在地。

      “咳,咳咳,咳……”喘息着,打开侍婢再次伸来的双手。他好不甘心!好不甘心!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至少,他要站起来。至少,他要像个人一样。

      一双黑色云纹缎面的鞋子,极轻极缓地踱到他的眼帘下,只是站着一言不发,似是在静静地欣赏。

      左贺凌!呵呵,你是在看一只虫豸的悲哀吗?为什么你总是注定强大,而我注定是弱小?为什么要一次次剥夺我要自由和尊严的权利?我曾发过誓,这一生除了卓昱臻,要杀掉所有曾染指过我的男人,可是冥冥之中,你就是我的克星。得到了欢极殇,以为终于可以不再惧怕,终于可以看到希望,却仍是被你一次又一次的残忍扼杀。为什么总是你?!为什么杀不了你?!

      这一次,难道,真的该认命了吗?我只能匍匐在你的脚边喘息吗?不,不——!

      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绝望的泪水汹涌而出……。

      那双黑色云纹缎面鞋,移了几步,拾了丢在一边的白色华服。又缓踱回来,将它一袭华贵罩在青枝的身上。再将青枝抱起,缓缓放到床榻上。

      青枝无力反抗,只能闭上眼,任由夺眶的泪水顺着鬓边涸落在被褥上。

      左贺凌轻淡地问:“青枝,为何不要这件衣服呢?你就如此不喜欢我为你安排的吗?”见青枝紧闭双目,细密的睫毛,扑颤扑颤地像只挣扎的蝴蝶,等了会儿未见应答,便微微一笑,又道:“难道你不觉得,它更适合你吗?”

      全身紧悚,青枝张开瞀乱的双眸,哆嗦着伤痕累累的嘴唇问:“什么……意思?”

      左贺凌微笑。“这些年,我以为你真正喜欢的是白色。”手抚上青枝身上的白衣,轻叹:“这样纯白的颜色,难道你从没有想过,自己穿上它的模样吗?”

      肩膀抖如寒风中的残枝败叶,眼前涌上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青枝惊恐地直视到旋涡下端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所有曾经的混沌不清,抓不着的,碰不到的,梦与现实结合在一起,零碎的画面,正在被左贺凌的话照亮,一点点旋转的向他逼近。

      青枝摇头失神茫然地,喃喃道:“为什么……这样说?为什么?不可能的……,不可能……。”

      窗台上一盆山茶花,萎谢凋零,花残叶落,寒风中仅剩最后一朵苞蕊瑟瑟战栗。左贺凌伸手将花朵摘下,在手里转了转,含笑的嘴角更显深味,踱到床边,将红色的花朵放在青枝枕边。“秋时自零落,春月复芬芳。何时盛年去,欢爱永相忘?这朵花送给你,青枝。”对着绝美的脆弱表情,左贺凌满意地站起身,对侍婢道:“别让他下床,好好看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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