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上部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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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弦的皎月，似一张弯弓挂在悬崖边老槐的树梢上。淡淡的银色光晕，映亮了枝头缀满的白色花蕊。风吹花谢，疏疏落落，清月如昨，几回思度，几番重愁。
站在药庐前，青枝顾盼枝头的繁茂，怅然怔忡。花月之距看似比邻，实则遥不可及。一个终将化成脚下春泥，一个将被永世瞻仰。片刻的交融相映，只留下无尽的虚妄。缓缓端起手里墨笛，抵到唇边，一曲清音，在夜空中清扬飘荡，如泣如诉。
山道逶迤，夜风中的旋律委婉幽然，似一条牵引愁肠人的无形纽带。卓昱臻信步踱到药庐前，见那纤瘦孤清的背影，在树下披着月华，衣袂偏飞，似在与风花随曲共舞。
不言、不动，静静伫立，凝望眼前的身影。卓昱臻害怕任何一种不协的声响，都会惊扰这不似人间的美景。似曾相识的场景，嘉兴城外，同样的夜晚，同一个人，同一首曲子，已是不同的心境。没有燥怒，没有憎恶，取而代之的是绵绵的怜，浅浅的疼。冲动地要将这如昔的背影锁入怀里。
一曲悠悠终了，吹笛人缓缓垂下手，轻轻喟叹一声，即要转身进屋。眼眸微转，见坡道边立着个熟悉的人影。“昱……臻？”
卓昱臻浅浅地笑着，徐徐步上前。“睡不着，听见笛音，便来了。”
青枝微微诧异，立即又道：“你的伤没事了？”
“不过小伤，包扎一下便无大碍了。”卓昱臻歉然笑笑。“落红岭上，我对你发了脾气，是我不对，其实你对皓华并非寡情，对吗？”
如此的不确定，又何必开口相问呢。移开被直视的眼睛，青枝淡淡地道：“闵公子向来待人柔善，必会吉人天相。”
卓昱臻眉头微蹙，对青枝避重就轻的回答并不满意。“为何还称得这般生分，你们不是已结为兄弟了吗？”见青枝默然不语，卓昱臻忍不住轻叹一声。“青枝，我想起你是谁了。记得小时候在舅父家中见过一个与皓华年纪相仿，又极为相像的孩子，听闻是舅母娘家的亲戚。”
对上青枝抬起头来惊愕的眼睛，卓昱臻沉缓地道：“也许你就是那孩子。你和皓华本就是兄弟。”
是真的，还是为闵皓华的拉拢之词？神色暗了暗，摇头道：“庄主也说是也许，并非确定。”
卓昱臻大步跨前一步，扣住青枝的肩膀。“明日待我救出皓华，便为你查明身世。以我推断，你便该是那孩子不错。”
卓昱臻眼里满满的坚定，只让青枝无比疲累，这些年都已独自度过，想忘忘不了，该抹抹不去，是谁又有何用？慢慢推开卓昱臻，退后一步，微微笑道：“无论如何，庄主放心，我说过会帮你。”
一句话戳到了心底，五味杂陈又一丝慌乱，竟不知该说什么。见青枝表情淡然，卓昱臻暗自喟叹，感觉自己从未如此没有勇气，声音柔和地道：“青枝，我不想瞒你，我只将你当……朋友。我不能……。”
“我知道。”青枝点头截断卓昱臻，尤自淡笑。
卓昱臻凌乱地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你……。”
青枝突然调皮地一笑，竟然灿若春花。“庄主若是不信，用一物和我交换，当作约定也可。”
呆怔片刻，卓昱臻点点头，又摇摇头，怪责自己的混乱，咬咬牙镇定下来。“我信。不过若是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青枝嘴角的笑意更加狡黠。“不多，一个吻便够。”
又是呆怔，卓昱臻星目里蕴上层不明的情绪。
青枝笑得如初见般轻佻，瞬间已近到身前，呼吸可闻。听见他在耳边轻声说：“昱臻，别拒绝，求你。”话音方落，一个月华似水的吻轻绵地覆上了他的唇。
幸许是这吻太过恬淡，也或是眼前人的表情变得似风中的花瓣，一触即散。在柔软的双唇碰触的那一瞬间，他血脉贲张，脑中一片空白，忘记了拒绝，忘了曾经的誓言，忘了方才所说，缓缓闭上眼，接受了这个美妙的约定。甚至忍不住冲动要与身前人贴紧，对这吻攫取更多，更多。手臂方抬，柔软的吻如清风般在唇边流失。心里流动着深深地失落，恋恋不舍地张开眼。
青色的衣衫已经躲在了一片月影之下，阴影笼着那双眼睛，闪闪烁烁看不真切，唯独那双朱唇未被覆盖，上扬着好看的弧度，上下开阖，轻轻地道：“约定了，我便永不背弃。放心，只是约定，再没别的意思，过去种种，就如逝水，庄主便都忘了吧。”
一阵夜风刮过，坠落无数花蕊，落英纷飞，如雨似雾。
青枝微微仰首望天，闭了闭眼，神情落寂下来。“夜已深，庄主请回吧。”旋身向药庐走去。
青枝一时的主动，又一时的冷漠。使卓昱臻心头无由地掠上一丝不安，抬手便想拉住他，犹疑片刻，又放了下来。
如此说个清楚了，岂不也好。
抬眼见青色的身影，被万花包裹在风中，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心口的鼓涨，随着青影不见，一点点流失，空洞地只剩冰冷的谎言。
靠在门板后，从门缝中偷眼看门外人，久久站立，终是无声地离去，青枝掩面顺门滑倒。
昱臻，闵皓华，我们就此别过吧。
霁月光风是你们的世界，而坠殒黑暗才属于我。
桌上的烛火，映入卓昱臻的眼帘，跳动的火花，就似现在的心绪。一时担忧着皓华的处境，一时又浮现青枝的背影，缠绕纠结，无法平静。仰面靠在椅背上，一拳砸在身前的桌面上，不知为何竟有些恨自己。手背上的麻痛也取代不了内心的震晃，落败地闭上眼。还是待天明之后，先将皓华找着吧。
砰！砰！砰！
一串急促地敲门声将他惊醒，方察觉窗外天已大亮，自己竟伏在书桌上睡了一夜的。卓昱臻跳起身来，暗自怪责自己竟睡得误了事。
“庄主，庄主！”
是魏子勋，这般急促，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难道是皓华他……？！卓昱臻赶紧拉开屋门。迎面的是魏子勋喜悦的声音。“闵公子回来了。”
卓昱臻睁大眼睛，不敢置信怔立。
“庄主，闵公子回来了，已送回圆月阁了。”魏子勋又说一遍。
人已经奔出门槛去。皓华，皓华，你真的回来了？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苦？
见到裹着绒毯靠在床头的闵皓华，除了面色发白，周身没有受伤破损的痕迹。卓昱臻终于放下心来，将犹自哆嗦的人儿搂进怀里。“皓华，别怕，别怕。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昱臻大哥……，”闵皓华颤声，带着哭音。“青枝哥哥，他……，他走了。”
呼吸顿然一窒，挂在脸上的笑容霎时僵冷。
“他和那个人回凌穹教了，青枝哥哥用他自己换的我，所以我才……。”
青枝？？！！
“无论如何，庄主放心，我说过会帮你。”
“庄主若是不信，用一物和我交换，当作约定也可。”
“不多，一个吻便够。”
青枝，原来你是在告别！青枝，青枝，青枝！！！
不知何时人已奔到药庐前，遍地的花蕊铺满了屋前的地面，踏在脚下绵柔细软。望着昨夜青枝站立的地方，卓昱臻顿时失了力气，仿佛陷入这一地的绵软里，抬不动脚步。一步一步艰难地步到门前，推开这扇横亘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清冷与空寂，吹散了阳光洒在他肩头的温度，转化成阵阵寒冽，直透心间，锥心刺骨。
屋中有物哗然作响，转眼望去，半开的窗栊，几朵花蕊落在桌面上，桌上有物压着一张素纸，风卷脆响。卓昱臻走了过去，镇纸之物是折叠整齐的夹袄和匕首，正是那日自己与皓华送给他的礼物。执起薄纸，绢挺的字迹，不止一次见过。
叹首几度月归去，哀对秋风花落地。思沉往事亦如是，独身伴影不自伤。归时行别空无言，书寄朝暮君自珍。
心仿佛裂了，一滴清泪滴落在纸间，洇透了纸背，淡淡化开了墨迹。
你该知道回去将面临的是什么啊。青枝，你真傻，你真傻……。
（上部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