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经[圣魔之血相关]》琉璃蓝泽

2、里经之二：该隐与亚伯

　　事实上，被杀的人是该隐，凶手是亚伯。
　　这对双子。

　　然而他们的身份被调换了。
　　凶手捡起了被害者的身份，声称被杀死的人是亚伯。
　　他用着被害者的眼看那有凶手身份的死者，就充满了无数的憎恨。

　　亚伯，你所期许的未来是什么？

　　一定需要强调的是，小孩子从来不是天使，从来不是。
　　他们天真、无知，自私和不为别人考虑是天性，有蒙昧的残酷、欺软怕硬，起哄、嘲笑。他们常常会突然莫名地孤立一个人，取各种绰号，自发的欺压。人类身上未退的野性和动物性，那些与文明不协调的东西，在童年天性还未被理智和教育掩盖的时候，张牙舞爪，原形毕露。
　　所以才有神学家说，人类是有原罪的，生来就带着某些邪恶的印记。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基地里的小孩们突然众口一词地喊亚伯‘人造人’，‘没有父母的孩子’。
　　诸神蓝图计划。奈特罗德兄妹，完全依靠着尖端科技而诞生的孩子。科学家们给他们起了圣经里最初的孩子的名字：该隐、亚伯、赛特。而第一个实验品则被称为莉莉丝，她是他们的前驱和样本。至于为什么不是常用的EVA夏娃，这个人类之母的名字，则有众多猜测。而如今，时间久远的未来，连这些名字也一起湮灭在风的尘埃中。
　　名字是言灵，有时候它预示着某些东西。他们用最初的那几个人的名字命名，命运似乎就此潜伏在未来，等待着他们，某些不可避免的事物。

　　最初只是好奇，无心的疑问。比如小孩问自己的父母奈特罗德家的父母是谁，为什么他们生来就要做那么多事，被无数人注视着。
　　起因也许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口角和争执，一个小孩跟亚伯吵，气急了就大喊。
　　“你根本不是人，没有爹妈生的！人造的东西！”
　　亚伯立刻涨红了脸。

　　不用怀疑，小孩子是乐于看到别人被自己欺负而迷茫、愤怒、哭泣的，天真的残酷与恶毒。他们甚至并不一定需要什么理由，只要这能让自己从中得到乐趣。
　　这个绰号迅速像病毒和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基地。小孩子们突然发现，无论奈特罗德有多么努力、优秀、光芒四射，他们始终有着无可奈何的、致命的缺点。这种发现自己比别人强因而产生的优越感是人类天生的，尤其对方原本比自己更优秀时，那种隐秘的快感常常恶意地在心中涌动。
　　必然总要通过偶然来实现。历史中，个人爱憎的作用常常微不足道，然而有时候又极端地左右着世界前进的轨迹。很难想象，亚伯那种仇恨世界、毁灭人类的心，只是起源于这种孩子气的争执。
　　然而谁又能说，它的背后没有包含着什么深远的意味呢。

　　小孩子的世界自成一体，有自己的游戏规则。向大人告状是一种懦弱和唾弃，因而也是无用的行为。人们总认为小孩子是纯真无邪的小天使，那些不过是可一笑置之的小打小闹。很难想象，那些行为会怎样扭曲一个心灵，即使在成年后，伤痕也深埋心中，渗入灵魂，左右着他的选择和举动。

　　他们连绵地起哄，亚伯在愤怒和委屈中向他们举起了拳头，最本能的反抗。
　　暴力，这是亚伯学到的第一课。

　　而他们确实也没有得到正常孩子的对待。他们没有父母，也没有人充当这个角色。亚伯之所以屡屡做出极端举动，被警告却没有在这游戏中出局，得到他所向往的自由，正是因为他的身份限制住了他。‘诸神蓝图计划之子’，他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不具备可替代性。这使得亚伯加倍愤恨自己的身份，觉得自己就是被人类所利用的工具。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有父母的、人类精英的孩子，也许早就离开这里，去做别的事了。
　　可是他并无选择权。从一开始，他的未来就全部被框定，从生到死，没有任何余地。他的反抗、肆意妄为，只是囚笼里无用的挣扎，且注定挣扎得越厉害，只会伤自己更深。
　　同时，不可避免的，正是因为这冷漠和嘲笑伤了他，注定他比一般人更渴求正常的生活、情感、温暖，以及爱。只要有人能给他，他就会视对方做自己的全部，紧握不放。
　　而莉莉丝就这样走进了你的视野。对么，亚伯？
　　然后，你抛弃了我。

　　赛特其实有些不解和愤怒。
　　为何他竟为那个女人抛弃了我们。她曾经愤愤地对我说。

　　可这是多么正常的事。
　　一直存在的，便被视作寻常和虚无。不曾得到的，便视作珍宝。
　　否则亚伯不会在莉莉丝死时，对我憎恨到如此地步。
　　那是他的全部，温柔和爱，信仰与世界。从前他曾经被拒绝的、封闭的，透过莉莉丝的眼，他看到了那光。
　　他把我推下飞船，将我杀死，灰飞烟灭。
　　也许实际上，他觉得我杀了他，亲手扼杀了他的灵魂和寄托与希望——莉莉丝。

　　是她敲开了你紧闭的门扉，于是你认同着她的一切，无论对错。
　　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如此。
　　你一直都是只凭爱憎行事的人啊，亚伯。
　　你的世界只为一人而转，无论是以什么名义。

　　从前，幸存者们把莉莉丝钉上十字架。你立刻抛弃所有恩怨，与素来不合的归来者联手，屠杀着幸存者。我杀了莉莉丝，你又立刻认为唯独我是不能原谅的人。
　　亚伯，此刻的你是真心悔悟，认为自己杀了那么多幸存者是错误，是巨大的罪孽，认识到了正义、爱和温暖。
　　又或者，只是因为莉莉丝这么认为？
　　因为莉莉丝站在幸存者那边，所以你投身教廷，甘愿被驱使，被唾骂为怪物，狩猎吸血鬼。你戴着莉莉丝的眼和面具看这一切，评判着这一切，对的、错的、高尚的。将你自己的灵魂和思想抛在身后。

　　莉莉丝说，那可是几百万人的生命啊。于是你觉得自己那样的罪孽如此巨大。
　　莉莉丝说，你还没有变成完全失去心的怪物。于是你拼命想证明自己不是怪物。
　　莉莉丝说，要怜悯人类，守护他们。于是你立誓不再杀一个哪怕无论怎样恶毒的人类，却能去杀戮归来者的后裔。

　　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纪念一个人。继承着她的意志，想触摸她的呼吸和灵魂，仿佛这样就能隔着死亡无限遥远的距离离她更近。
　　你仍然是最初时候的那个孩子，亚伯。谁待你好，你就站在谁的那边。
　　与真正的正义和爱无关。

　　不然你为何要带上这无用无辜的假面，因为那背后已经不再有真实的脸。那个原来的你，已被你亲手抛弃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生生用怀念莉莉丝的橡皮泥为自己捏造了一个面具，一个正常人的、想象中莉莉丝会认同的自己，背后是自暴自弃的深渊和绝望，莉莉丝的死亡造成的永恒悬崖。
　　你通过这张面具，得到了你最初渴望的一切，同伴、关怀、爱意、守护、信仰。于是你越发认为自己正确，并且当真了。
　　觉得自己真心为正义而战。

　　然而你始终不明白。除非你抛弃这个面具，莉莉丝的影响，能面对真正的自己，用自己的眼和心看清这一切。否则你永远不能知道，自己到底站在哪个立场，所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你祈求着别人不要像你当初那样，因憎恨而毁灭敌人。为什么？如今的你当然唾弃过去的自己，可是你并没有去想，那样的憎恨是怎样产生，又为何要为所谓的爱和大义而隐忍和碾压，该如何解决。你绝弃那样的念头如身后不要的垃圾，如从未经历过那样情景的人会想的，可是你仍然不能理解。你没有解决的方法，你只是用莉莉丝的眼，坚决地说，不要那样做。那可是几百万人的生命啊。
　　生命为何珍贵而又与尘埃等同呢，求你给我答案。

　　亚伯。
　　正如过去的你所知，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和冷酷。小孩子的无理由嘲弄，只是因为他们从中得到乐趣。大人的冷漠，勾心斗角和肮脏，也都是真的。
　　而现在的你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都是以爱和正义的名义，都可理解和原谅，都有希望。

　　命运诚然是嘲弄的。
　　从前你极力痛恨自己成为人类的工具，如今这是你最渴求的。
　　从前幸存者称呼我们为世界公敌，仅仅因为我们是他们的敌人，如今在一切结束后我成为了真正的世界公敌。
　　语言说出口，成为了真实。

　　亚伯，在大灾难之前的过去，其实很少有人潜意识把你当成真正的异类。‘人造人’的身份正如任何一个人身份的不利条件一样，只是一种攻击的手段。你只是一个不合群的、攻击性强的孩子。那时我就发现，唯一真正在意你不是‘真正的人类’的其实是莉莉丝，她越强调你和其他人类一样，就越表明她潜意识中认为‘人造人和人类有区别’。
　　没有真正的异类出现时，人们怎能了解该如何区别对待人和人造人呢。顶多只是‘对待不同人的不同态度’这种程度的差别罢了。人类在情感上总是马马虎虎和凑合的，人各有别。即使外星来的披上人类的面具，也就被认为同类，文学里不是经常如此写么。
　　真正可怕的是潜意识里就认为两者不同。尽管看不出是哪里，然而遇到一点事就想，因为是人造人么？然后又因这个念头而极力否认差别，却使得观念更根深蒂固。说我污蔑也罢。莉莉丝那种‘你和他们一样是人类’的不断强调，反而更加强了你人造人身份的自我认定，无意识的、欲盖弥彰的可怕影响。

　　抛开这个身份，你只是一个脾气差劲的坏孩子。你的不合群来自你的个性，而非身份，尽管正是它最初激发那些嘲弄，埋下了种子。你也得知道那些嘲弄是无理的，正像他们欺负任何一个人一样。
　　悲哀的是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并最终把一切归结到自己的身份问题上。
　　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如此。

　　因为痛恨因这个身份而被人类利用，你就想要毁灭世界。
　　因为痛恨这样的身份做下的事，你又想赎罪拯救世界。
　　可你其实一直只是一个普通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亚伯。

　　完全可以不必那么艰难曲折地，封闭自己，又或者必须借助莉莉丝的力量和想法，才能去爱和恨，守护和毁灭。

　　为何你如此憎恨我，全世界唯独我不可原谅？
　　是因为我要毁灭世界吗？可是那是我被你推下，亲手杀死之后的事。那之前，我们同一战线，为守护归来者而战。
　　世界公敌是在你手中诞生的，亚伯。

　　是因为我毁约吗？别忘了莉莉丝先前怎样欺骗我们，拿走十字杆菌和失落科技，使我们和归来者陷入艰难局面。我杀她，不过一报还一报。战场上诚然兵不厌诈。

　　你现在讲正义和守护世界，以高尚的名义，故而憎恨我。可是那是后来的事，你憎恨我在这一切因开始之前，它不是果。

　　你极尽人间的憎恨，仅仅源于我杀的那个人是莉莉丝。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