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我的儿子尚英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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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凌晨的时候，没什么客人了。李尚英知道高恩灿每天早上还要送牛奶，连轴转，经不起这么晚睡，便拉上她跟黄民叶告别。
黄民叶给了高恩灿满满一袋鸡爪作为礼物。
高恩灿困得眼皮打架，乖乖趴在李尚英背后。李尚英满满骑着小摩托，不一会就感觉到背后一阵一阵平稳的热气打在肩胛部。
到了高家，他抱起睡着的高恩灿，经户外的小楼梯直接上二楼，敲了窗户，睡得头发凌乱的恩世起来开门，一看见他的脸就拿窗帘遮着脸。李尚英把高恩灿放到屋里地上，低声告别：“我先骑摩托车回家，等明天骑了来接恩灿一起上班。”
恩世怕嘴里有味道，只点头不说话。
李尚英轻手轻脚地下楼。
高恩世目送他离开。回到屋里，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姐姐，不禁感叹自己的运气怎么就没这么好。那可是公主抱欸！
随即，一股子熟悉的香味窜到她鼻子里。高恩世扒拉了一下，在姐姐怀里发现了一袋子鸡爪。深更半夜饿得发慌的高恩世毫不客气的开始啃咬，边吃边说：“看在你还记得妹妹我的份上，就不嫉妒你啦。”
一辆小黑车，停在恩灿家的巷子里。李尚英骑着小摩托驶过。又过了一会儿，那辆小黑车才缓缓启动，离开了。
车上的崔汉杰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但有一点他很确定，看到李尚英抱着高恩灿上楼的时候，他真的很想冲出车子，把那个可恶的高个子撂倒，自己抱恩灿回房间。
这种冲动到底是从何而来？
崔社长找到了一个好理由：这就是奶奶说的——社长对员工的关心。
肯定是这样的！
小黑车一溜烟驶过半夜无人的街道。
星期天，适应了新工作的李尚英拿到了薪水。相比之前外卖的时候，这份工资有些少，但还够花。他在市场买了鱼和鸡肉。又是善英回家的时候，饭要做的丰盛些。
前两周，他终于完成了《蝴蝶夫人》的结局。一悲一喜。
比较悲伤的结局里，男女主角最终没有结婚，依旧跟双方父母抗争着。
比较喜悦的结局里，两人花好月圆，婚后生下了可爱的孩子，最终获得长辈们的祝福。
在他个人看来，比较悲伤的结局才符合实际。
上一世，韩版《蝴蝶夫人》是完美的大团圆结局。编剧用“一年后”“两年后”“三年后”等字幕体快速跳跃，给观众呈现了“王子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美好童话。
国内的版本里，也是以盛大的结婚典礼作为完结的。他作为男一号，第一次穿上新郎礼服，明知是演戏，还是有些不属于角色的感触。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估计是没有做新郎的机会了。
他很希望能留下点遗憾。既能让人回味，也能有一些现实意味。
金英美忙里抽闲告诉他：金吉浩前辈偷偷跟她透露，此次参赛的作品中，《蝴蝶夫人》虽然不是最受委员们喜欢的，但仍旧有很大的可能性成功。
李尚英焦急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一着急就有些上火，得了口腔溃疡，吃什么都有点难受。
妈妈李贤淑看在眼里，很心疼。她买了绿豆给尚英熬汤喝。早晚各一碗。餐桌上的辣椒泡菜都没了踪影，只剩下白粥和青菜唱主角。
李尚宇每次在家吃饭都嘟囔着“妈妈偏心”之类的话。
约两个月前李贤淑不顾儿女的反对，找高恩灿的妈妈商量了一下午，最终接了做玩具的工作在家干。但为了让儿女们安心，每天做的不多，稍微有些累就歇歇。做了断断续续两个月，也到手一些小钱补贴家用。
做儿女的一举一动总是逃不过妈妈的法眼。她知道大儿子在写什么东西。这两个多月，只要有时间，尚英就坐在客厅里写写画画，累积了一厚沓子稿纸。她也不敢乱动乱翻。尚宇告诉她，哥哥在写剧本。说实话，她不懂什么是剧本。但尚宇看了之后说哥哥写的是很浪漫很开心的电视剧剧本。
在尚英还上大学的时候，善英放假回家曾说起哥哥编了一个剧本，在大学里演出。她和同学趁着休息一起去看了。现场气氛很热烈，演员们谢幕几次，观众们还不停鼓掌，都不愿走。最后哥哥和另一位女同学作为编剧出现在舞台上。整个剧场都疯狂了。很多女生涌上舞台献花。她是尚英的亲妹妹，但完全挤不进去跟哥哥说话。“哥哥都是淡淡的笑，没跟谁太亲近。我过去找他的时候，他揽着我的肩膀。围着他的女生一个个的都不服气。我还听见有一个女生说‘为什么好白菜都被猪啃了’之类的话。”善英说起那次经历就发笑，“后来，哥哥跟那群女生介绍我是他妹妹。立刻有许多人围上来夸我。哈哈哈，还非要送给我礼物。她们真当自己是我嫂子吗？哈哈哈哈……”
尚英上学的时候，就很会写文章。有一次还在一个比赛上得奖。那笔奖金，被尚英用来给妈妈买了一双方便行走的运动鞋。尚英的每个班主任都鼓励尚英往文艺上面发展，说尚英有才华。高中的时候，尚英写的一些文章在少年文学的报纸杂志上发表了，得了稿酬。但他都闷在心里，谁也不说。等攒的差不多了，他才把那笔钱拿出来，给弟弟妹妹支付了班级旅行的费用。那是第一次，尚宇和善英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旅行，去了安东。
休学之后，尚英忙着打工赚钱，很久没有提起笔写过什么了。
她小心地用绢布包起那沓稿纸，放进柜子里收好。虽然尚英说不用那么麻烦，但她总舍不得让儿子一笔一笔写成的文章沾染上灰尘。
“妈妈！我回来了！”这是小女儿的声音。
“还有我！”这是小儿子的声音。
“妈妈，我买了鱼。中午我给你们蒸鱼吃，好不好？”这是大儿子的声音。
李贤淑放下手里的玩具娃娃，迎接自己的儿女们：“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尚宇拿毛巾抹了一把脸：“在路上遇到了。”他跟朋友打了一上午篮球，身上都是汗味。家里不能洗澡，得跟着哥哥去澡堂洗。
李尚英：“善英，下午你跟妈妈去买衣服吧。”他递过去几张钱。
善英也不推脱：“好啊。我想买件裙子。妈妈买什么？”
李贤淑：“我都不出门，什么都不用买。”
尚宇：“买什么裙子？你们学校能让女生穿裙子？不都是校服吗。”
善英：“平时穿不可以吗？”
尚宇没话了。从小被哥哥用“女孩子就是要富养”的话洗脑，他完全没有异议，只是偶尔嘴上说说，跟善英斗斗嘴。而且善英很有分寸，每次都是去那些大卖场，挑选打折处理的衣服穿。每一件都很便宜。
李贤淑和女儿洗菜，尚英负责翻炒，尚宇负责给妈妈哥哥姐姐擦汗。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传来。
李贤淑接起电话——“是李三才家吗？”
“是的，我是他妻子。请问您是？”
“这里是汉城第三医院，李三才患者要接受手术，请您速来医院！”
从家里被撵出来之后，李三才一度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找些管吃住的活计。这一个多月他在一家豪华饭店的餐厅里打短工，洗盘子拖地打扫洗手间。赚的不多，但他咬牙省下一些寄回家。不求原谅，只要不被退回来就好了。
这段时间，他反省了很多。好逸恶劳，一门心思想赚大钱，进而鬼迷了心窍，听不进妻子孩子的劝导。现在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是他活该。
他偷偷去看孩子们的近况。尚英在中国餐厅打工，穿着唐装很帅气，但左手一直固定着一个姿势，可见受伤后还没有完全恢复。尚宇每天照时上学放学，手里带着便当盒。善英的女校是封闭式管理，但每周学校门口红榜公布成绩，她都是第一名。妻子出门不多，偶尔出去买菜，去公园散步，去玩具厂拿玩具回家。她面色红润，穿得很朴素，但整整齐齐的，笑容也多了。
自己不在，家里人过得却好了。这个认知，让李三才沮丧无比。最初，他想赚钱的原因是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是什么时候模糊了初衷，只剩下对金钱无止境的追逐了？
他有些年头没老老实实地打工了。年纪大了，手脚不似年轻人那般利落，总是笨手笨脚的被骂。回想起来，这些年是尚英担负起家里的生计。他从没考虑过，那么小的尚英怎么连续打三四份工的；从没关心过尚英身上的伤痕，手上的老茧；从没想过儿子离开梦寐以求的大学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从没关注过孩子们越来越疏离的眼神。
上个月的某一天，他路过善英的学校。那是个星期天的下午，善英返校的日子。他的女儿，是一群孩子里长得最好的，但穿得最简朴的。
善英看到了他。他想对女儿笑一笑，想凑上去问一问孩子们最近生活怎么样。
但善英移开了眼神，假装没看见父亲挥舞的手，就那样走过去了。似乎刚才跟她眼神对视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那是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宝贝女儿啊！他被女儿冷冰冰的态度刺痛，站在路口，心痛如绞。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从第一次投资失败开始的吗？四五个追债人找上门来，把家里能搬的都搬走了。他把房租押金拿出来暂时还了一部分钱。孩子们很体谅家里的困境，连夜搬去到汗蒸馆住着。善英眼里含着泪，温柔地给他上药，软软的声音问着：“爸爸，你疼不疼？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尚宇给他剥鸡蛋吃。老婆安慰他说：“做生意都是有赔有赚的。不用太挂在心上了。”
是那一次倒卖木材被抓吗？尚英到警察局交钱领他回去。他只翻来覆去地对骗子们骂个不停，没有注意大儿子沉默隐忍的表情。他从没想过那笔钱是怎么来的。是尚英的注册费？是老婆要去医院买药的钱？
还有一次，他去酒店谈生意。带回家一些下酒菜。孩子们没有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地聚到一起吃。善英和尚宇在一旁做作业，尚英就着中午的剩饭看书。妻子呢？他的好贤淑，接了旅馆夜班的工作，每天累得腰腿酸痛，小病不断，却怕罚款不敢请假。他只好把下酒菜放在厨房。有人吃了吗？似乎没有。那些菜就在厨房待着，发霉长毛被扔出去了。
是那一次，闹得最厉害的那一次吗？他又欠了一大笔钱。贤淑跟他吵了一架，又气又累病倒了。上大学的大儿子回到家，休了学把注册费取出来还债。但还是不够。尚英在院子里一张一张的写借条，表明自己一定代替父亲还账。从中午写到深夜，滴水未沾牙，这才安抚了一些债主。没有交上学费，被学校赶出来的小女儿跪在他面前哀求：“爸爸，你救救我们吧，拜托你了。放过大哥吧。他早就累得不行了。让他安安稳稳上完大学好吗？求求你了，爸爸！再多的话，大哥会受不了的。救救我们吧！”尚宇也跪在一旁默默流泪。他怎么回答的？他强硬地吼道：“你们这群孩子，怎么不理解爸爸的心情！等我赚了钱会让你们过得好的！别人看不起我，你们还看不起爸爸吗？啊？！”然后他就去济州岛躲债了，把残局留给孩子们收拾。
想到这里，他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巴掌，脸上疼得厉害，心底的愧疚却没有一点收敛，反而越长越大，挤得心痛。
揉揉眼睛，他从宿舍床上爬起来。几乎都没睡。但还要打起精神去洗盘子。
上班的地方就在宿舍旁边，要穿过一个小的十字路口。现在是红灯。一个小孩子站在他旁边。眼睛大大的，脸蛋红扑扑的，穿着附近小学的制服，带着一顶黄黄的帽子，手里拿着一个小猫咪造型的气球。他的妈妈不停地说：“不要乱跑哦。一会儿绿灯就亮了。宝宝跟妈妈一起等着。”
李三才忍不住笑起来。他家孩子小的时候也很可爱的，还很乖巧。总听到别人家做父母的抱怨孩子不听话不学习，在他们家几乎没有这个烦恼。都说三岁看到老，拥有三个聪明的孩子，对父母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尤其是尚英。每次跟妈妈逛完市场，一回家就抱怨被一群大妈揉的脸疼。三头身的小尚英，撅起嘴巴，鼓着腮帮，跑来跟他告状：“爸爸，别让妈妈带我去菜市场了，菜市场不是我们男人去的地方！”
一阵风吹来。李三才听到小孩子惊呼“气球——”
眼睛余光瞥见一顶黄帽子冲着马路跑出去。一辆汽车向这边驶来。
李三才想都没想，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抱起小孩子就地一滚。急促刺耳的刹车声传来。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万幸最后没有大的伤痛。小孩子的母亲坚持要叫医生来，或者一起去医院看一看。他急着去上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感觉有些恶心，但可能是早上吃的剩饭，或者刚才那么紧张导致的。
到了中午，孩子的父母千恩万谢地赶来餐厅后厨，一定要他收下一些礼物。李三才没有接受。他见多了讨债人嫌弃的眼神，突然看到感激的表情，有点招架不住。最后，孩子的父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走前表示一定会带孩子来再看他的。
后厨的人也与有荣光。一向看他不顺眼的经理难得夸他一句：“看不出来你心肠这么好。”
这些夸奖，并没有让他少干一点活，少流一滴汗。他还是一趟一趟地端盘子洗盘子拖地洒水倒垃圾，忙得脚不沾地。
下腹部有些隐隐的疼痛，他来不及在意。期间上了一趟厕所，拉出来的大便有些发黑。他也没有留心。
就这么又过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疼得起不来床。同宿舍的一位年轻人听见他的呻吟，立刻叫来了救护车。
送到医院，医生要找家属来签字。他没有办法，这才说了家里的电话。
他能听到医生在打电话：“是李三才家吗……”
麻醉师告诉他：“跟我一起数数。好的，来，1，2，3,4,……”
李三才张开嘴，但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1，2,3……”昏睡前，他想到的是家人的脸庞。
醒来能不能见到家人呢？
贤淑，尚英，尚宇，善英，我好想你们。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我的儿子尚英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