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波澜山庄 之 情 “……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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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说，如果我觉得委屈，她也不怨我的。”
我回答，同时在纸上涂涂写写，小心不让自制的碳条笔染得满手黑。
既然是我的回答，当然就是有人发问。
既然是在我的房里，发问的人当然只能是小草。他正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我的鬼画符。
就在刚才，我跟他说过几天药宴，我得去帮忙做一天丫鬟，端盘子倒水，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
他似乎不太高兴，问我为什么答应夏黎。
所以我就毫不隐瞒的诚实作答。
我是真的真的不觉得委屈，但是很明显的这种反应是不应该的。
“她明明是在逼你。” 小草眼睛看着我写字，嘴上不满的说。
“她这样认为，你这样认为，所有人都会这样认为。” 我努力拼凑大脑里面零零散散的信息，再小心的记在纸上，所以话说得有些心不在焉。
“……可是你不在乎。” 小草说道，肯定的语气。
“普普通通。” 我无所谓的耸肩，用力看着屋梁，实在想不起‘流年’的第五句歌词是什么，只好小声哼唱，试着给我自己点儿提醒。
小草看我半晌，叹口气。他最近经常表现得比我还深沉，让我不禁怀念起几年前那个呆呆吃柿子的小草。
“你在写什么？” 他看我想得专心，就转了话题。
“歌词。” 我继续望房梁。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松一口气，终于想起来了，赶快写下。
我教小草识字，都是教繁体，所以我自己用简体写出来的东西，他看得吃力。
反正他也没必要看得懂这些，我只是不想在这里待久了，把中文英文都忘光，然后二十几年整个儿白活。有时候我就对着小草说英文，或者干脆自言自语，反正他早知道我这个人古怪，除了无可奈何也没别的对策。
不过我怀疑小草已经能逐渐听懂我英文都是在说什么，聪明的孩子。
嘴里继续哼唱着，我终于把完整的一首歌词从大脑角落里粘起来。小草眯着眼趴在桌上听我唱歌，像只刚睡醒的小猫。
“你为什么不在乎？” 他问。
哦，原来他还在想着这码子事儿。我想想，将纸笔推到一边，也趴在桌上跟他对视。
他这美貌，好像又进步了，让我不禁担心将来。
“道理很简单啊……” 看着小草的勾魂黑眼，我觉得有些困。难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去学了催眠？“就像是，一个从未缺过钱的人对钱就不会在乎，一样的道理嘛……她认为以我的身份，一定会对地位很在乎，只可惜……她估计错了。”
小草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慢慢吸收我话里的意思。
“既然都提起来了，我也教你几招。” 我兴致勃勃地，把心里阴损的那一面翻出来献宝。“ 要想戳到别人的痛处，就要戳得快，狠，准。‘哪壶不开提哪壶’基本上就概括了中心思想……往后，你要是看谁不顺眼，尽管可以交给我。打击人，我在行。” 说到最后，变成不要脸的自我推销。
“除了你，我看谁都不顺眼。” 小草撇撇嘴角，说道。
这样……不好吧？打击范围太大了，我也无能为力。
“小草……” 我眯缝着眼睛，几乎困得睡着，却在无意识间轻叹。
“幕风溪有哪里好？” 小草问道。
“他……他……” 我怔住，他了半天，这句子就是收不了尾。
“他一点也不配你。” 小草继续说道。
我本来没想笑，却笑了出来。这年头，想管理表情都是这么不容易。
“我又有哪里好呢？” 我说着，干脆闭上眼睛。“ 要说不配，也是我不配他。”
也许，小草期待的答案并不是这样，所以等我再张开眼，就看到他一脸隐隐约约的哀伤。正因为这哀伤不明显，才更让我看不下去。
“你会嫁给他吗？” 酝酿了许久，小草才问出口。
我琢磨了一下，最后选择不把像听了笑话一样的表情挂出来。
“当然不会。” 然后我回答。
小草没有说话。
“人心里头，感情是分很多种的。” 我伸手轻抚小草的脸颊，笑着说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绝不是爱情。”
“爱……情？” 小草迟疑的重复。
“就是男女之情。” 我收回手。“山盟海誓，天长地久的那种……事实上，只是心里一时冲动，最长熬不过三年。”
小草自然散发邪气的眼神在我脸上打转，不管想的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幕风溪和幕落泉，都待我很好，但他们心中的感情，却是因为被我不合逻辑的举止个性所惊讶，才觉得我稀罕。” 我很实事求是的分析。“不管是哪个世间，都是物以稀为贵，我不是说他们的感情不值得回报，只是心里有数才不至于昏了头，自以为魅力无边。”
人与人之间的吸引，虽然大多数都不是理性引导，但归根结底都是有原因的。就连小草，会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也不能用‘就是喜欢’来解释。
因为人们不喜欢花时间思考付出感情之后的真正含义，觉得那样太不浪漫，所以大街小巷才飘满了‘莫名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情歌。
我也浪漫过，轻狂过，不害臊的‘就是喜欢’过，到了今日，只剩脸皮上还可以装嫩。
“……在你故乡，你很不引人注意？” 小草话里带着试探。
我想回答是，我应该回答是，但看着小草，就是说不出口。
“引人注意，都是自找的。” 最后我只能这样回答。
说什么身不由己的被卷入阴谋或者命运的巨浪……身不由己这个词本来就是可笑，除非全瘫躺在床上，身体当然是自己的，想去哪里都成，只要能下狠心。
下不了狠心，那就是心甘情愿，不管是牺牲了什么浪费了什么，都没必要把责任推到别人推到命运身上，让自己看起来可怜兮兮，非得争取个‘祸水’或是‘薄命’这样的名号来给祖宗八代增光。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长了一张可怜兮兮的脸，放在哪里都一副弱者形象。天生的相貌我改不了，但没人规定我必须表里如一。
波澜山庄，绝对不会是我久留之地，我要离开的打算也从没放下过。
现在我留下，是为了幕风溪。这是事实，我一点儿不想掩饰，也不会为留下来以后产生的任何后果而感到委屈。也许钱总管心中有阴谋，也许夏黎心中有阴谋，也许全天下人心中都有阴谋，但阴谋这种东西，全靠众人尽心尽力参与，我喜好顺从民意，无所谓插一脚进去，反正最后不管什么结果，我都兴致不大。
看看小草，他垂眼看我写好的歌词，也不知道到底能看懂多少。
“爱情……” 他喃喃重复，怔然出神。“那，你爱上幕风溪了。”
这句话的冲击力，比我预想中的大太多，让我控制不了的打了个冷颤。
其实，答案是没有。但是，这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好。
所以我没有否认。
下一秒，小草的眼泪就涌了出来，滴在我写的歌词上。他不看我，只是瞪着自己落在纸上的眼泪，一言不发。
“小草……别哭。” 我轻叹。“我都说了感情是分很多种的……如果这一刻，你跟幕风溪都落进河中，不管你会不会游水，不管我会不会游水，我跳下去都是会先救你。”
这个假设老套得可以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但是，是实话。对小草，我已经尽量不扯谎了。
“幕风溪的病无药可治。” 他低低地说，抹掉脸上的泪。
“我知道。” 我点头，脸上平静，心里开始绞痛，想压也压不下去。
我不问小草是怎么知道的，小草也不问我怎么知道。
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换个身份，换个来龙去脉，也许幕风溪会爱上我，也许我会爱上幕风溪，也许至少会有一个人得到美满结局，也许我们就是毫无交集的陌路人。
也许来也许去，还是现在的我遇上了现在的幕风溪，我已经太自私，不能爱他，也不能不爱他。
爱情，肤浅又冲动，实在让人伤神。
“你陪他，我陪你。” 小草抬起头，眼中光芒幽幽流转，伸过手来捉住我的手。
“这世上，我只让你陪。” 我笑着，只觉得心里暗潮汹涌，越来越软弱。
再这样下去，我好不容易武装的坚强就要归西了。
小草，你真是我命中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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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烦恼的瞪着眼前的棋盘，直到它变成一幅需要对眼才能看出所以然的立体画。
可惜，我没本事让它凭空消失。
一声叹息。不是我的。
“你不动手，瞪再久棋子也不会自己走上去的。” 幕风溪凉凉的说道，让我分出精神瞪他一眼。
“那又怎样？这叫专注……我又不是你，把这种东西当娱乐消遣。” 我不满的说，终于抬手摆一粒白子上去。
“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前四局你赢我两局。” 幕风溪嘴角含笑，摆一粒黑子，不仔细看就像在冷笑。
他当然不是在冷笑。面相如此，他就算傻笑也像在冷笑。
还好意思提什么输赢……问题就出在这里。妈的，是谁发明了什么五局三胜的鬼规定，我要去灭了他。
“不行了……” 我眼花缭乱，看哪里都是黑白交错，差点能拼凑成一只熊猫的倩影。“咱们改天吧，我保证不耍赖推托。”
“不行。” 幕风溪很有专业精神的一口否决。“ 是你建议要下棋，下不完五局，不能收棋盘。”
自作孽啊……我在心里痛哭。
“……也不许故意输我。” 幕风溪见我脸色有鬼，马上补上一句。
奶奶的，我是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青年，注意力周期撑不过四十五分钟，这样两个小时下来，已经生不如死，快跟黑白无常混地府去了。
“你……不要以为你长得像白脸版吴彦祖，就能欺人太甚！” 我心中悲愤，开始口不择言。
“……什么？” 幕风溪皱眉。
“……没什么。” 我马上没底气的回答。
“ 你说我像‘白脸版吴彦祖’。” 幕风溪马上向我证明，他听力很好。“是什么东西？”
“那个……呵呵……不是什么东西。” 我干笑，眯起眼。“ 我一时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幕风溪怀疑的打量我的神色。我知道他眼光敏锐，基本上我是瞒不住什么的。
然后他冷冷哼一声。
“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话。” 他又将注意力放回棋盘。“ 想骂我就捡我听得懂的骂，这样你多不解气。”
我真是……冤枉啊！
摸摸鼻子，我苦着脸又开始跟棋盘对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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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熊猫……两只熊猫……国宝满天飞了。
我目光呆滞的蜷缩在回廊的长椅上，觉得心灵严重受创，基本上又一个阴影产生。
围棋，这辈子我要跟你说相见不如怀念了。
第五局最后还是没有下完，因为到后来，我已经开始魂游天外拉也拉不回。
我的聪明才智，只够用半个小时，过期就是浆糊一滩。
所以还没等幕风溪将棋盘收好，我就神志恍惚的趴在凉亭的石桌上打起瞌睡，从此昏迷不醒。
嗯……说昏迷不醒是过分了些，因为我当然还是醒了，醒在幕风溪的房里，醒在他的床上。
幕风溪却不知去向。
我想了又想，实在是想不起来怎么就睡得换了地方，只能心虚的溜出房外，窝在回廊的长椅上数围棋版熊猫。
“白姑娘。”
这声音……耳熟。
我茫茫然的转过脸，看见幕风溪的小厮岚海端着饭菜站在几步之外。
“啊……” 还没从用脑过度的打击中恢复，我一脸呆相的发出一个元音。
“四少爷吩咐，等白姑娘醒了，就端饭菜来。” 岚海笑眯眯，清秀的脸干干净净招人喜欢。
“噢……” 第二个元音出场，我逐渐清醒。
“白姑娘快进屋用餐吧，不然饭菜凉了。” 岚海一脸笑的催促，我只好站起身向房里走去。
岚海就在我身后一步跟着。
“他去哪里了？” 我放慢脚步，他就放慢脚步，非让我对着空气问话。
“四少爷去找落泉少爷，过一下子就回来。” 岚海回答。
“岚海，我只是个食客，你不必——”
“——白姑娘身份岚海心里有数，姑娘就别让岚海为难了。”
我无可奈何的翻个白眼，反正岚海看不见。
敢情是我的身份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只是这数，大小不等颜色缤纷，还分人分场合的。
进了屋在桌前坐下，岚海马上把手里的饭菜放下，让我看清他手上的托盘里还用小铁盘盛着暗红的火炭，就为了饭菜一直热腾腾。
我扫一眼菜色。果然少爷的待遇就是不同凡响，瞧那一盘盘费时费力的小菜，让我不得不感叹。
反正我也吃不完，干脆包回去给小草。
“白姑娘慢用。” 岚海说道。“岚海就在门外候着，姑娘用完就唤我。”
这样的话，我想打包的诡计不就被戳穿了？
“岚海，四少爷的好意我当然不推托，但我家……我家妹子可还等我回去做晚饭呢。” 我干脆摆明了说，知道岚海聪明，懂我的意思。
“是岚海疏忽，岚海这就去请小草姑娘过来。” 岚海果然上道，只是那一句‘小草姑娘’让我险些挂不住脸上的平稳。
“多谢你了。” 这一回，我成功的控制了表情，扬起很有水准的微笑。
岚海欠身，退了出去。
回过神，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房里已经点了烛火，桌上已经摆了第二副碗筷。岚海这样的身手，当小厮可惜了。
眼角余光瞄到床铺上有什么东西滑下，无声息的落地。
我转头去看，眯眼研究了半天，终于起身走到床边。
伸手捡起，竟然是幕风溪的黑色外袍，还是今天我们下棋时穿的那一件。
他的外袍，怎么跑到床上去了？
其实我心里比较在乎的是，我一个大活人，怎么也睡到他的床上去了？
说是在乎，其实也没多在乎，我好奇心一向不强。
“……看你不回来，我就要来找你了。” 小草的声音响起。
我顺手将幕风溪的外袍放在床上，转身对小草微笑。
“不用担心我，看我面对美食，第一个都先想到你呢。”
小草带着微微无奈，站在门口，一身浅蓝的衣衫，是我前些日子缝的，男女皆宜。
虽然他穿起来，怎么看都是小美女一个。
“幕风溪呢？” 小草走向我，眼睛却扫过床上。
“岚海说他找慕落泉去了。” 我回答，动手夹些菜到碗里，推向小草。“来来，快吃，还热着呢。”
小草听话的拿起筷子。
“……奇怪的味道。” 他吃几口菜，评价。
奇怪？我怎么没吃出来？
“还是你做得好吃。” 他接着说。
“……小草，你这马屁拍得真是火候。” 我喜滋滋的说，再多夹些肉菜到他碗里。
小草抬头看我一眼。
“我都不知道什么是拍马屁……” 他小声嘟囔着，有些委屈。“听起来好像在骂人。”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我忙安慰他。“我是夸你呢，嘴越来越甜。”
“我是说实话。” 小草边吃边说。
“我知道。” 我笑道，伸手将小草垂到脸前的长发撂倒耳后。
小草的小脸红扑扑，吃饭时脸颊塞得圆滚滚，难得又露出单纯可爱那一面，让我手痒得差点儿顺手捏他脸颊。
都快五年了吧……我怔怔的看着小草，然后垂眼，左手握上右腕。
右手上，仍戴着不再走动的那块表。平时都用衣袖挡住，只有小草知道我手上还带了这样一个东西。
小草曾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手链，他就不再细问了。
有时候夜里，我会盯着手腕，看表上嵌的水晶剔透斑斓的折射夜光，却不知道到底是在看什么，在期待什么。
小草也注意到我握着右腕的动作，又吃了几口，就撂筷了。
“我在来的路上看见慕落泉。” 他说，观察我的脸色。“ 他在跟两个姑娘说话。”
我点头。
“我没看见幕风溪。” 小草接着说。
我又点头。
小草不言语了，只是看我。
“……我想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只好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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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从后山顶望出去，嫣红满天，几乎吞噬山林间一切渺小。
幕风溪站在石亭前，一身夕阳，深青色单薄衣袍舞在山风中，更显得他身形颀长削瘦。
他微微眯眼，神色冷淡的望着远方。
“唉……想犯病，也不需要这样折腾。” 身后一个女子声音无奈道。
幕风溪回头，见白鸟手里抱着他的黑色袍子，一步步向他走过来。
“风这么大，还不披外袍，难道你打算乘风而去啊？” 白鸟抖开黑袍递给他，话里责怪，脸上表情却平静。
幕风溪接过外袍，却并没披上。
他微笑。
白鸟皱眉。
“我死了，你可会伤心？” 幕风溪开口问，语气听不出是否玩笑。
沉默许久。
“会。” 白鸟回答，脸色出奇冰冷。
“抱歉。” 他的声音散在染了红晕的晚风中，似虚似幻。
“……回去吧。” 白鸟低声道，拉住幕风溪的手。
幕风溪垂眼，点头。
两人携手离去，背后夕阳渐散。
夜开始蔓延。
——————————分隔线大人爱做白日梦————————————————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波澜山庄 之 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