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之雨》白什么升

4、恐惧临近

　　第二天一大早，白潜从凳子上被冻醒，他侧面的长凳上睡着的陆奇已经不见了身影。
　　“去哪了呢？”白潜看了一圈四周，没见到什么人。他习惯性的拿出手机，依旧是没信号。其实信号早就被屏蔽了。
　　刚刚是初春的季节，就穿一件保安服确实有点冷，白潜想回家去添身厚衣服，但是发觉自己根本没有钥匙，钥匙还家里呢。
　　他在原地转悠两圈，忽然看到绿化带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一件白大褂，上面有不少泥点子。
　　他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
　　白潜看清了这背影，不是陆奇是谁。
　　于是他双手环抱自己，小步往里走，脚踩在地面上的树枝发出嘎吱的声音。
　　前面的陆奇一下就回过身！
　　“别过来！”他紧张的喊。
　　白潜被他惊了一头，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等他站稳后仔细看看陆奇，发现他上半身扭过来，下半身却没动。
　　白潜一下子懂了，“你怎么随地小便啊。”
　　陆奇脸唰的红了，没说话。白潜见他抖了抖身子，知道他完事了。
　　陆奇低头走过来，依旧没说话。
　　这回轮到白潜微笑了。其实经过昨天紧张的一天，白潜还是很佩服这个医生的，不顾危险，有决策力，人又十分温柔。嗯，长的还帅，简直完全把自己比下去了。
　　陆奇尴尬的不得了。不过他脱下自己的白大褂替白潜披上，以此缓和一下气氛。
　　“谢谢。”白潜这下不用抱着自己取暖了。
　　“没关系。我们去看看陈静还有灵灵吧。”陆奇整理自己的衬衫领口道。
　　“叔叔早上好~”灵灵甜甜的叫一声，每个字都读的很清晰。不过听起来就有点拖长音的感觉。
　　“好啊灵灵。”白潜把小女孩抱起来。知道血液传播以后，这样的动作也不需要忌讳了。
　　“陆医生，”陈静靠过来先是关爱的摸了把灵灵的脸蛋，便转头对陆奇说：“我们的病严重吗？还有我想问问我丈夫怎么样了。”她脸上十分疲惫，黑眼圈也挂了一圈。
　　“你放心吧，这个病到现在为止最多就是觉得胸闷而已。”陆奇耐心解释。
　　“是，我早察觉了，平时干活的时候没怎么，就是一坐下也觉得心砰砰的跳，我总觉得是要出事，没想到真出事了。”这位妻子兼妈妈说着又哭了出来，泪水从俏脸上滑落。
　　这一幕竟是让白潜也觉得怦然心动。怀里的灵灵也着急了：“妈妈别哭，妈妈别哭。”
　　陈静赶紧抹掉眼泪，把灵灵抱到自己怀里。
　　“你丈夫现在也很好，这样，我再帮你看看吧，”陆奇走出帐篷招呼了一声，叫来一个女护士。她轻车熟路的帮陈静解开衣服，放好听诊器。还用身体遮挡住一抹春光。
　　陆奇听了一会，不禁露出笑容。
　　“没有那么快了，已经降到110左右。”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可能人体的免疫系统已经开始消灭这些病毒也说不定。
　　白潜在一旁看着，倒是不知道陆奇说的110这数字是不是真的。
　　不过灵灵妈已经大舒一口气的模样。
　　两人走出这个帐篷，又钻进旁边的。
　　这里是两个老人，他们的心率并没有陈静那样快，但是却也是较高的，都在120左右。
　　两人看到陆奇和白潜，赶紧站起来，本来想冲他们握握手，不过又停了。
　　“哎呀，别给人家大夫染上毛病。”老大爷开口道。
　　“我一时给忘了嘛。”大妈摆摆手。
　　陆奇还打算说没关系的时候，大爷又开口了：“大夫啊，其实俺们两没关系，一大把年纪了。就是想知道俺们儿子有没有事啊，昨那天晚上他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早跟你说了，晚上陪他去，你不听。”大妈抱怨了两句，脸色不太好。
　　“孩子那么大了，我哪想到他去看个病也那么久啊。”
　　白潜赶紧插了一句：“徐爷，你们家老大没事，那市里最好的医生都在呢。能出什么事。”
　　陆奇也点头，说：“爷爷奶奶你们放心吧。这病很快就能退了。”
　　听了两个医生的保证，二老才算是放心了不少：“我就说国家好，领导人哪会不管我们。”大爷说着，忽然把鞋子脱了。
　　白潜正纳闷，看见大爷从鞋底的中间抽出一个小塑料袋。
　　“我们一辈子也没攒多少钱，这是1000快。”大爷把钱递过来。“还有的在家里，一共有9万块，不知道够不够啊？”
　　陆奇连忙把钱推回去。“大爷，不用，这传染病都是国家出的钱。”
　　大爷还想再退，白潜替陆奇挡了挡。“徐爷，你咋还信不过医生呢。”
　　徐大爷连忙说：“这哪能啊，小潜你说的，我肯定信啊。”总算是把手缩回去了。
　　这一边的大娘却拍了他一下，连忙站起来又把钱送过来。
　　陆奇连忙站起来说：“爷爷奶奶，你们放心吧，刚刚我给隔壁的徐小姐看过，你们的病正在慢慢变好，而且是自己好的。”
　　这大娘依旧不依不饶，非要把钱递过来。直到两个人说太激动会让病情恶化，总算是让二老把钱收起来了。
　　虽然出来的时候有些狼狈，但是陆奇和白潜都觉得心情挺好。
　　毕竟一场危机似乎就要过去了。
　　而好消息却是一个接一个。中午时分，陈逸又送来消息：在医院的患者血液中病毒数量正在减少。
　　陆奇的想法被证实，免疫系统已经发现并消灭这些病毒。
　　可能医院会保留一些患者血样进行近一步的检测，这种新型的传染病毒有很大的研究价值。
　　它似乎有加速血液循环的作用。在一般情况下，人们运动时就会心跳加速，血液流速增快，这是为了通过血液给四肢输送各自水分，能量，氧等等。
　　而运动员经过训练，则可以在运动中保持较低的心率，这更有助于保持长时间运动而不感到乏力。
　　陆奇静静的想着却没听见有人在喊他名字。
　　“陆医生。”那人又喊了一声，陆奇终于反应过来，一看来人是检疫局的。
　　罗绥（sui）江今年43岁，体格十分健壮。也是检疫局的老资格了，这次周航市发生疫情，他可以说是义无反顾的投入工作。如果白潜看到他应该会有印象，这人就是前天晚上半夜敲门的大汉。
　　“陆医生，”罗绥江伸出手和陆奇握了握。“多亏有你啊，看来病情都已经得到控制了。”这是客套话，检疫局和卫生局分属两个单位，虽然陆奇在小区内属于总负责人，但是两人的工作都是分开做的，陆奇主要做自己专业方面的事情，至于调度人员和安抚群众的事，都是罗绥江在做。
　　“客气了，罗主任。”陆奇微笑着答。
　　这次事情处理的好，罗绥江也有一半功劳。等事情结束恐怕能升官了。
　　两人正在那客套话你一句我一句，正巧被从门卫室里出来的白潜看到了。
　　罗绥江倒是先白潜一步开口：“白大夫。”他道：“谢谢你支持我们检疫局的工作。”
　　白潜微笑说：“没什么，份内的事情。倒是没帮上什么忙，论能力陆医生比我强多了。”
　　这其实是句实话。
　　陆奇不好意思的笑笑，听心率这样的事医生基本都会做。
　　门卫室里的几个护士吃完东西也走出来，看见陆奇以后齐声叫了声陆医生好。
　　声音甜的发腻。
　　陆奇很平淡的报以微笑，似乎是这样的事情司空见惯。
　　倒是把白潜羡慕坏了。不过他突然听到腾腾的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朝陆奇奔过来，满头大汗。
　　白潜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
　　陆奇和罗绥江是什么人，也看出来不妥，这医生这么着急，八成是坏事了。
　　那人跑到跟前，急喘喘的说：“陆，陆医生。不好了。刚刚复查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人心率过快，后来又连续发现了三个。”
　　陆奇眉头紧锁，不禁又紧张起来，果然和他设想的一样，这个新型传染病具有一般传染病的特性——拥有一定时间的潜伏期！
　　“罗主任，弄一份新的通知，告诉住户让他们自检一下身上是否有伤口，一个月内的新伤旧伤都算。”
　　陆奇和白潜往隔离帐篷走，他的心里虽然有点紧张，但是还不算太糟。
　　一是因为病毒潜伏期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由于是血液传播的缘故，大规模扩散疾病的可能性已经很小。
　　二是因为病毒在体内已经受到免疫系统的攻击，可能不需要药物治疗就会康复了，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控制住受感染人群，避免小规模扩散。这个疾病相对于同样血液传播型艾滋病来说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度。
　　隔离区在小区中央，由简易帐篷搭建而成。最开始两天陆陆续续搭建了100左右，一个接一个紧蹙在一起。
　　原先这里只有陈静母女还有徐大爷夫妻。不过现在又多了几个。
　　一个医生给陆奇汇报着检查的结果，那个人看上去有些矮，比起陆奇还矮半个头。
　　陆奇用食指拇指按摩着鼻子，情况还不算遭，而且大概知道潜伏期了。
　　以小区里病人发病最早的陈静来看，她在半个月以前受过一次伤，那是她早晨带女儿出去玩的时候一时没控制住自行车摔伤的。
　　所以潜伏期最短可能在15~18天，最长还不确定。
　　不停有自检出来身上有伤口的人来到隔离区，截止到傍晚，一共入住了53人。
　　陆奇也把从外面调来的心电仪都安装好，密切监控着所有患者的心电图。
　　不过令人感到开心的是，陈静母女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回到90上下。
　　从陈逸那里得来的消息也差不多，在医院的患者心率都几乎接近正常的范围。
　　陆奇不禁大松一口气。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等待大家的病情稳定就好了。

　　白潜在午夜时分忽然醒了，感觉冷风嗖嗖的从帐篷外面吹进来。他拉开帐篷顶上垂下来的白色帷帐，探头往外瞧了瞧。夜里非常安静，天空上的月亮散发出柔和的光线，白潜朝另一边看过去，可以看到小区外面的建筑物，有几座特别高大的楼房现在还亮堂堂的。
　　这样静怡的夜晚，白潜却感到头皮发麻。他不安伫立着，看到不远处陈静的帐篷里有亮光透出来。
　　于是他小跑两步，还没走近的时候就听到灵灵咯咯的笑声。
　　“现在还没睡啊，”白潜心想。他拉开帷幕的一角，发现陆奇也在里面。
　　而一个护士抱着灵灵在一边玩积木。
　　“叔叔！”灵灵看到白潜就叫了一声。不过马上捂上嘴，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
　　她怕吵到附近的人。
　　白潜摸摸灵灵的头顶。那护士笑道：“这孩子可有精神了。”
　　“是你啊，”陆奇的声音尽显疲惫。
　　“怎么不睡觉？”白潜打了个哈欠，一手搭在陆奇的肩膀上。
　　陆奇只是眼睛直愣愣的望着心电图，一句话都不说了。
　　白潜顺着陆奇的目光，却也立刻察觉出了问题。
　　陈静的心率居然还在下降，此时只有60了！怎么会这样！
　　陆奇双手细长的手指交错着，抵在下巴上看着陈静。
　　她已经睡着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病。”陆奇低声道。“单个人心率反复波动不算稀有，大多是心脏问题。可是从没有一种传染病能造成这样的情况。”
　　“对于这种病毒我们知道的太少了。”
　　陆奇把头埋进自己的胸口。“不过如果给我解刨的机会，应该会有所改观。”
　　“你这是说什么呢？”白潜被陆奇的自言自语吓的汗毛直立，这病毒会不会致死还不确定，陆奇怎么想着解刨了这几天情况大起大落的太快，陆奇又是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他可别出什么事啊。
　　“没关系，我还好。”年轻的医生用手掌按摩眼眶。“希望情况不要继续恶化了。”他放下手，瞥了一眼灵灵。
　　两个人一夜未眠，呆呆的看着心电仪上的图形。
　　早上了。
　　已经下降到50左右。
　　陈静到现在都没有醒。
　　陆奇的双眼布满血丝。白潜也是，眼眶更凹陷了。
　　一个残酷的显示摆在他们面前，患者正在渐渐死亡。
　　等心脏停止跳动，她的生命就终结了。
　　灵灵很想问妈妈怎么了，但是现在她只是躲在一个高挑护士的怀里。白潜替灵灵检查过，她的心率也仅仅维持在70左右。
　　那个护士早上换班来的时候看到屋子里的人就知道事情不对。
　　她用额头贴上灵灵的脸蛋。虽然只有几天时间，但是她特别喜欢灵灵这个小女孩。因为自己叫周玲，小名和灵灵读音一模一样。
　　几个医生从外面进来，带来的消息是旁边两个老人的心率更低。
　　而陈逸清晨时的通知表明，医院里的也是。
　　小区上的阴云再次聚拢起来，一场大雨眼看着就要降临。
　　黑暗笼罩所有人。
　　第一滴水滴落下，在混凝土地上。乌云互相挤压着，偶尔发出低沉的雷声。
　　然后大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