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罗》利岷鸿

2、2 是夜，风起

　　是夜，风起。

　　乌云如同海浪，在长安城上空翻滚。时而有几道利闪划破云层，骤然而逝。雷声很闷，很低。又湿又燥的空气，使得已经被灼浪折磨了十余天的人们实在难以忍受，纷纷从室内跑到室外，躲避灼魔。但这古怪的云、奇异的闪电、闷闷的雷，却又使人难以在室外享受那乱刮的风带来的凉意，毕竟这光怪陆离的天气太令人恐惧了。

　　王府的正德堂中，坐着十几个文臣武将模样的人。这些人的身影在烛光下摇来摆去，与空中翻滚的黑云不无相似之处。

　　忽然，一道利闪划空而过，白中泛蓝的电光从端坐正堂的青年男子眼前倏然而逝。闪光照射下，男子那一瞬间冷漠决绝的神色让人不寒而栗。

　　“若遇抵抗，你的将士能否与我并肩作战？”如冰雪初融般带着宁静，独特清朗的声线，沉稳，果决。

　　“这是一定的，完全不用担心。”

　　“那就好，天已五更，各自准备去吧。早朝前一个时辰悄然进入城头，决不能有丝毫闪失。成败在此一举！”青年没有再说话，只是慵懒地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却还是静静坐在那里，伴着满室的静默。

　　堂下，还有一身着盔甲的英武男子尚未离开，他从几上拿过一壶酒递给在上位的青年。青年也不拒绝，顺手接了过来，有一口没一口地斟饮着。两人默默对饮，不知不觉间各自的壶里已经见底，而青年幽深的双眸却愈发明亮。

　　“叶儿一定会知道的。那时，我们又该如何？”

　　同伴的一句话，使得青年刚才那个沉稳果断、冷静内敛的完美外壳，在此时渐渐裂开了一条缝隙。而埋藏在心里的种种却象湖底深处的纠缠不清的水藻，不知不觉地悄悄翻了上来，搅浑一池碧水。“叶儿……叶儿……，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纵使日后她千般责怪、万般怨怒，我一人受了就是。”

　　“殿下，臣定会遵守诺言的。”

　　大唐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平明前，风停了，乌云不再翻滚，但雨云浓重，仿佛只要龙王高兴，大雨顷刻间就会倒下来。

　　远处，两盏写着“东宫”二字的大红灯笼越来越明显，灯笼后边的卫队的马蹄声也渐渐清晰。埋伏在周围的将士们个个剑拔弩张、神情紧张地观察着。

　　风儿阵阵吹来，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策马临近玄武门时，一只白色的乌鸦嘶叫着在上空盘旋。李建成一见那白鸦，即刻掉转马头，命众人返回东宫。就在此时，李世民纵马向前，大声喊道：“太子，齐王，为何不去上朝？”

　　李建成闻声反问：“秦王可知那白鸦是谁人的么？”

　　李世民刚才挂在唇边的那抹懒散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逝无踪，冷冷说道：“自然是知道的。那是太子送给叶儿的生日礼物，叶儿还曾戏言要以这个小东西救太子一命。不过，看来不是今天了！”

　　“大哥还跟他客气什么！”大喝一声，齐王李元吉搭箭便射，尉迟敬德却早他一步，飞矢已出！李元吉惨叫一声，坠马倒在血泊之中。

　　双方人马展开激战，城楼上的士兵更是对着东宫卫队乱箭齐发。李建成急于脱身，只顾挡掉乱箭策马欲走，岂知一枝冷箭从他背后穿胸而过，顷刻他便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当他挣扎着抬头看向放冷箭之人，不禁呆住了。那人竟是李世民！

　　虽然不和，但毕竟做了近三十年的兄弟，李建成自问无论以兄弟、还是以敌人的身份来说，自己都是最了解李世民的人。可没想到的是，今天在自己背后放冷箭的人，竟然是他！“为……为什么？！”

　　但是他没有得到答案。尉迟敬德大步向前、宝剑挥下的那一刹那成了他人生最后的记忆。

　　关上玄武门，挡住东宫和齐王府赶来的援军。带着太子与齐王的人头，秦王部队由尉迟敬德一马当先，直闯至皇帝寝宫。

　　守卫将军将其拦住，尉迟勃然大怒：“于将军，你原是我的部下，难道连我也不信任了吗？现在玄武门外突然出现了上万人马，军情危急，必须马上启奏圣上，发兵玄武门！”

　　守将委婉地回答：“将军进宫可以，却不能带兵器……”

　　“你怎么不早说？”尉迟将宝剑递给旁人，拿了裹着太子齐王人头的布袋，直奔唐皇李渊的卧室。驱走宫女太监后，顺手拔出了李渊放在架上的龙泉宝剑，抵住了李渊的胸口。

　　李渊的确老了，已是风烛残年，除了模样，君临天下时那个强健有力、气宇不凡的李渊已不复存在了。现在的他身穿着明黄色的里衣里裤，不停地颤抖，仍壮着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尉迟敬德抖出了袋子里两个人头，又从怀里拿出早已写好的圣旨，说道：“圣上，今太子与齐王谋反，秦王已将二人伏法。他，也自然成了太子的不二人选。眼下东宫和齐王府的卫队在玄武门与秦王的人马激战，请圣上在这道圣旨上盖上玉玺，自然天下太平。否则，战乱将起，圣上性命难保！”

　　“你……你……欺人太甚！世民，世民，世民在哪儿？！叫他来！朕要亲自向他问个明白！”

　　“秦王？”望向殿外初升的太阳，尉迟敬德若有所思地幽幽说道：“他先到翠微宫去了……”

　　“翠……翠微宫？！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先去那儿了！”

　　早晨的森林绽放初绿，潮湿的泥土腐叶混合着野花的芬芳气息，阳光在林间缝隙流泻似金沙；达达的马蹄声划破清晨的宁静，马上的骑士以惊人的速度驰骋，沾染了几点血迹的俊秀脸庞上充满自信狂野的活力。

　　翠微宫，名字很好听，可它不过是皇宫背后翠微山上的一处年久失修的冷宫而已。

　　院子里荒草蔓膝，青苔斑驳，散着很多的石块，仿佛是碎掉的碑匾。一棵梧桐树长得却是极好。枝叶繁盛，树桠一直伸到丈高的围墙外。既被称作“宫”，屋宇的气势自然不小。皇室的祖上是从北方一路打过来的，北风粗犷，宫室建筑也禀承了这种但求俨丽高大，不重细枝末节的风格。

　　不过……叶儿怎么不在这儿？难道她又去了那里……

　　策马进入森林，李世民放缓了速度，侧首闪过一株株新萌绿芽，轻笑声逸出唇间。跃过灌木丛奔向林外的丘陵，跃下马背。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量牵引，他不由自主地往林荫深处走去，一个身材纤细的小人儿斜倚着树干，柔软的黑发微卷，裹住雪白的脸庞，浓密的长睫毛在闭起的双眸下投射阴影。

　　轻轻将小人儿抱入怀中，疼爱地唤她的名字，她却不为所动，只是咕噜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面挪了挪继续睡自己的觉。

　　“扑嗵——，扑嗵——”

　　什么声音在冲击她的耳膜？是鼓声么？不对，鼓声比这个大多了；是有人在舂米么？也不对，舂米的声音没这么沉稳、坚实……那么是人的心跳了……

　　叶儿忽然清醒，怎么会是心跳的声音？是谁？是谁？她慢慢地睁开眼，呆呆地对上世民幽幽的双瞳。良久，唤了一声：“二哥。”

　　好清澈的目光，纯净、无邪，就好象小时侯常去的那条小溪，明彻得见底。满朝文武，三宫六院，没有一个人能有这孩子一样透明的眼神！世民的手情不自禁地就揉了揉叶儿的头发，用习惯性的宠溺语气问道：“傻妹妹，你终于醒了？”

　　叶儿单手撑在世民的胸前，手掌下是男子厚实的肌肉，和透过衣衫也能感觉到的暖热体温。如果说是梦，这未免也太真实了。她怔忡地望着世民，张开嘴，无比认真地问出一句：“你是我二哥哥吗？”

　　“对，我是你二哥哥。我没有死。我已经打破了袁天罡的预言了！你再也不需要担心天下归依的问题了。”顿了顿，李世民以无比认真地态度说道：“我以大唐天子的身份发誓，从今以后，你自由了！若有违誓，愿食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