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轻蓝》铟铟

8、八

　　川。我一步一步地走近他。他掐灭手中的烟头。
　　我们相对默然。
　　他终于开口。你要离开？是。我逃避着他的眼睛。他轻声叹息。悠悠，洛蓝输给的爱情，是你的还是我的？
　　我直视着他。我的手指从川的唇间抹过。我说，过去的。

　　我的远行终于被耽搁下来。
　　我端详我手心的疤痕。它们变得就像未来一样地模糊不清。我开始非常地想念唐晋。
　　洛蓝安全度过了危险期。然而一直没有醒来。
　　她的母亲从加拿大过来了。是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妇人。她听不懂中文。并不知道洛蓝自杀的原因。
　　我每天两次去看她。川一直在她的身边。我们除了打招呼外，没有其他对话。

　　从医院回来。
　　天空中浮着大片大片铅色的云。压得很低。没有一丝风。道旁树的枝叶纹丝不动。刺眼的阳光从云层的间隙中漏下来。灰尘弥漫。
　　我已经把那辆宝马托给银行保管。等到我一离开，它就会物归原主。
　　我缓缓地在马路上走。看着最后的阳光在云层中隐没。风仿佛在一瞬间被唤醒。叶子纷纷脱离了树在空中狂乱地舞动。大颗大颗的雨点直砸下来。砸在我的身上。
　　疼痛的感觉。

　　回到我的房子时，已经浑身湿透。
　　一个男人坐在我的门口。他抬头看着我。

　　唐晋瘦了。他满脸倦怠。只是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而坚毅。他刚理过头发。发脚新新的。我忍不住伸手摸一下。他笑。我等你很久了。
　　他抱着我。我看着发梢的水滴一滴滴地落在他的棉质衬衣上。转眼间就无影无踪。我低声说，我也等你很久了。

　　他看着我堆得整整齐齐的行李。微微地有点诧异。你打算旅行？我摇头。他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你要离开？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唐晋，我们出去走走。

　　晚饭时分的Blue eyes冷冷清清。唐晋和我找了张最角落桌子。放着一首低回不已的英文情歌。年代久远得令人想不起歌名。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唐晋的神色逐渐沉重。记得。你说，我是第一个你愿意接近的女人。我微笑。那你的妻子呢。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有名无实。他的眼神变得迷离。
　　我们的婚事是我父母的安排。那是我无法抗拒的压力。她很清楚我不爱她。其实她也不爱我。我要的是她带给我的相对安宁的生活。她要的是我带给她的财富地位和对她的野心的满足。各取所需。他呷了一口红酒。
　　他的眼睛在追溯着往事。我真正爱过的人是一个挪威人。男人。他扫了我一眼。目光随即飘移。我在二十五岁那一年认识他。当时我们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结果你和一个女人永远在一起。我说。
　　不。我说过。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那个挪威男人一直在等我。两个月前，他移民荷兰。
　　我笑了。荷兰允许同性婚姻。不是吗？
　　他点头。是。可是等我去到荷兰时，我发现我们已经无法在一起。
　　为什么？
　　他苦笑。时间过去了。过去也就过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漂亮的铁盒子。放在我面前。
　　我拿起它。很轻。我缓缓掰开盒盖。里面还有层塑料袋。填满它的是一个个晒干了的花蕾。郁金香花蕾。
　　娇小玲珑的花蕾，凝聚着花朵生命最深处的芬芳。阳光让它洗尽铅华。它变成永恒的褐色。浓郁的香气被酝酿得醇厚。带着令人沉醉的陈旧味道。我掩盖不住的惊喜。我说，谢谢你。
　　唐晋的声音在渐渐淡去的音乐中变得清晰。你可不可以留下来。我把嘴唇凑在他的耳边。如果你爱我的话。我微笑。我给你三天。你好好想想。

　　蓝：悠悠。我等了你两个晚上。
　　我：嗯？
　　蓝：我来向你告别。

　　我看着发出冷冰的白光的电脑屏幕。一串难以置信的字映入眼帘。
　　我：轻蓝？
　　蓝：悠悠。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
　　我：你说。
　　蓝：故事的主角是一个专修音乐的女孩。
　　蓝：她的音乐天赋曾经令所有导师震惊。她有一个深爱彼此的男友。他是一个著名乐团的指挥。他对音乐的狂热追求常常让她害怕。她不知道在他的心里，两者孰轻孰重。
　　蓝：在她二十二岁那年，她去法国深造。没想到，她在一家餐厅里遇到了煤气爆炸。等她醒过来，她明白他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
　　蓝：她常常在梦里哭着醒过来。可是她不允许自己的软弱。她把自己藏起来。她开始试着忘记。她变得讨厌阳光。于是她总是白天蛰伏。夜晚出动。她用文字养活自己。靠她对音乐的感悟。她知道他一直在苦苦地找她。可是她始终没有再见他一面。
　　我：她的名字叫SlightBule。一个与我的灵魂有相似频率的女孩。
　　蓝：悠悠。其实你并不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唯一一个让我愿意说话的人。因为在我们相识的时候。你叫我轻蓝。你叫出了我的名字。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我泡了一杯洞庭碧螺春。黄绿色的茶水香气清鲜。
　　我轻轻地抚摸光滑的瓷面。寂寞的茶。寂寞的人。一阵凄凉的感觉缓慢地流遍全身。我的手心开始潮湿。

　　我：轻蓝。我懂得你。
　　蓝：三年以来，我真的以为我已经忘记了过去。我以为我可以洒脱地生活并且怡然自得。虽然和自己的理想截然不同。逃避阳光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自己是在逃避现实。
　　我：纪念，或者忘记。那是你的选择。
　　蓝：我渐渐地失去他的消息。我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乐团。我不知道他去法国找我。我不知道他放弃了他的音乐。这一切我一无所知。
　　我：不要自责。轻蓝。世事就是如此。其实你分不清自己是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蓝：我只是被自己彻底地遗弃。从我失去听觉那一天开始。
　　我：你有没有机会再来一次。
　　蓝：没有。不会再有。一场火灾。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一个星期。
　　我：对不起。
　　蓝：王家卫的《东邪西毒》我看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我都没有看到最后。我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想看结局。两天前，我逼着自己把它完整地看了一遍。我终于明白。想清楚了。来向你告别。
　　我：为什么。
　　蓝：我现在不告诉你。悠悠。我会把它寄到你的信箱。在你离开你的城市之前，你再看。
　　我：轻蓝。我不愿意和你说再见。我一直以为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和你保持联系的方法。
　　蓝：我说过。在时间里面，我们都只是过客而已。太少人可以停留。悠悠。我可以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我们不需要说再见。

　　最后一次去看洛蓝。川打电话给我。她终于从昏迷中清醒。川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丝毫激动。他说，你要不要来看看她。
　　我捧着那盆月神草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站在病房门前。我没有敲门。
　　洛蓝坐在床上。斜靠着厚厚的枕头。川坐在床边。他端着一碗汤。
　　我看着他把汤匙放到唇边轻轻地吹。然后送进洛蓝的嘴里。
　　洛蓝的表情矜持而满足。她终于成为一个把握住幸福的女子。
　　川的动作娴熟而体贴。他放下汤碗。用纸巾擦掉洛蓝唇角的汤汁。她握住他的手。他微微一笑。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他把她拥进怀里。轻轻地拍她的背。
　　如此淡然。可以相守一生。
　　他的心已经死了。

　　我把月神草放到地上。我知道他们会留下它。最后一次抚摸它的叶子。我希望我不再想起爱情。
　　终于不再对谁亏欠。终于可以悄然而去。
　　一切已经释然。

　　我推着沉重的行李车离开我的房子。然后我上了一辆出租车。码头。我说。
　　我把车窗开得很大。最后一次看这个充满了物质气味的城市。
　　沈悠，你在哪里。唐晋的电话如期而至。我想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是的。我爱你。
　　我笑了。唐晋。你来不及。
　　不！不要走！唐晋第一次失去控制般大叫。你等我！
　　我紧紧地握着手机。我沉默。
　　沈悠。唐晋的声音慢慢恢复一贯的理智。你知道吗。是我给你带的那盒花蕾使他离开了我。他说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爱足以让我们离经叛道地永远生活在一起。可是他看到那盒花蕾后他决定放弃。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刻骨铭心。他说，爱如捕风。我不怪你。
　　圣经里的一句话。我说。唐晋。那盒花蕾是一种爱情的最好诠释。来不及盛放就已经被掐死的花蕾。来不及开始就已经要结束的爱情。一样的芬芳动人。能够永远保持最完美的姿态。唐晋，爱一个人不需要考虑三天。你会在一瞬间给我答案。
　　他默不作声。
　　靠着你的肩膀时，心里有很平和的感觉。因为我知道我来不及爱上你。唐晋。我们应该感谢。在我们碰巧经过对方的生命时，我们可以相互安慰。
　　我看着窗外。一辆熟悉的黑色奔驰快速地驶过。
　　唐晋的方向是机场。我的方向是码头。逆向行驶。只相遇一次。
　　我中断了通话。我们都不需要说再见。然后我关掉手机。

　　相识。错过。重逢。离别。
　　我们在浮光掠影的十丈软红里流离失所，在百转千回的命运掌中任由摆布。
　　一杯清茶便足以湿透你我前世和今生。一句誓言便足以风干你我脆弱的灵魂。一个轻轻的拥抱便足以耗尽你我背叛的情感。一段无常的岁月便足以放逐你我一生的期盼。

　　想起了很多年以前和川一起观看的唯一一场烟火表演。
　　一朵又一朵绚丽璀璨的烟花在天空绮丽地绽放。繁华落尽后，我的眼前只剩下更黑的黑暗。
　　我把一个花蕾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