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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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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蓝和我见面次数日渐增多。有一次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辆浅绿色的跑车。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和我跑出来。她让我坐到后座上,带好头盔。我搂着她纤细的腰,紧紧地贴在她的背上。我们在公路上不断地超车。我想,如果上帝在云端看,他会遗弃我。
洛蓝对生活的态度比我更不负责任。她说,当一个人心灰意冷到极致时,他的人生字典已经没有责任这个词。她斜倚在她的房门前,略带忧伤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可以一天到晚只吃苹果不吃饭。一个星期不睡觉靠喝咖啡提神。回国半年已经有三次因为飙车失事住院。她有钱租最贵的房子,却加入乐队过日夜颠倒的生活对我说她想要更多钱。
我半躺在一张蓝色的沙发上抽烟。我真切地感受到洛蓝的绝望。她眯着眼睛看我身后的阳光。阳光下是几盆因长期缺水而枯死的室内植物。我再扫了一眼满地的杂志、光碟、啤酒瓶和烟头。我低声说,洛蓝,你的绝望是因为爱情吗。她轻轻地闭上眼睛。
我:轻蓝,我认识了一个特别的女孩。我想,她会不会就是你。
蓝:你说呢。
我:这个世界很大。可是也很小。
蓝:或者我们曾经擦肩而过。或者我们一直在彼此眼前。或者我们一生不能谋面。
我:我没有把握是否真的可以遇到可以和我喝一杯茶的人。
蓝:你总会遇到。你在生命里注定会遇到一些极美好的风景。只是你是过客。
我:我经过,却不可停留。
蓝:你可以选择。纪念,或者忘记。
我:没有第三种吗。
蓝:是。因为在时间里面,我们都只是过客而已。
独自一人去看了一场电影。王家卫的《花样年华》。印象最深的是张曼玉在雨夜胡同里的背影。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下,摇曳生姿。她穿旗袍。时间一点点地在她不断更换的旗袍中流失。等到旗袍换完了,故事嘎然而止。曾经有过的一切成为永恒的秘密埋进了吴哥窑的小石洞里。
我坐在床上。耳边有个声音。时间过去了就好。过去了就好。我啜着一杯云雾毛尖,慢慢地流下泪来。
有一晚我在洛蓝他们的歌声中喝得大醉。他们唱《Don't Cry》。表演终场后洛蓝把我送回家。她甚至来不及洗掉脸上的化妆。她把我扶到床上躺下。我看见她站在床边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挣扎着坐起来。她说,小妖精,你能令一个人轻易地爱上你。我笑了。可是我不会轻易地爱上一个人。她突然紧紧地搂着我,给我一个狂热的吻。我们倒在床上。她的双手渐渐从我的头发移动到腰间,可是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在她暂时离开我的嘴唇时我轻轻地说,洛蓝,其实我并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不要再骗你自己。
所有的动作一瞬间停止。有几滴温暖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洛蓝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她的脸埋藏在阴影里。我看她慢慢地转身,走出我的房子。
没有关上的门在降至冰点的空气中来回晃动。
整整一个星期洛蓝和我完全失去联络。我想起轻蓝的话。在时间里面,我们都只是过客而已。
有时侯我会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做了一场梦。开始和结束并不明确。
我摆弄着含羞草的时候想起了洛蓝。她有同样敏感的神经。脆弱的灵魂。她抚摸我。用她寂寞的手指。
蓝:你又不快乐了。悠悠。
我:轻蓝。我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一个没有梦想的人,会特别地容易不快乐。
蓝:你看看你的掌心。那里面有什么。
我:疤痕。
蓝:还有呢。
我:交错的纹路。
蓝:还有吗。
我:没有。
蓝:悠悠,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当我们摊开手掌时,我们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带不来的东西我们也带不走。没有梦想就没有所求。其实很好。
我不知道五月怎么会有这样的倾盆大雨。我开车以一百三十公里的速度行驶在通往这个城市最大的医院的公路上。雨势越来越大。我绝望地看着眼前湿淋淋的路面。我已经流不出眼泪。
十二年来我没有试过和母亲说一句完整的话。她已经离了婚。她患了肝癌。她的肝癌已经到了晚期。她想见我一面。可是这一切我都没有给机会她告诉我。我连一个机会也没给。她想告诉我的时候我挂掉了电话。在她最后的时间她千里迢迢地来到我的城市。下飞机时她晕过去。昏迷中她说,悠悠,你在哪里。
车子在打滑急刹后突然熄火。我疯狂地把钥匙向右扭。引擎仿佛已经坏死。我一脚踹开车门。我知道命运从来不会眷顾我。可是你无权拿我最亲的人开玩笑!我在铺天盖地的大雨里狂奔。我记不清湿漉漉的路面让我摔了多少跤。我不知道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又一次摔倒。我用力地捶打着地面。没有经过的车辆。天色渐渐地变暗。我看着雨水冲掉我手上的血。已经心痛得漠然。
一辆黑色的奔驰悄无声息地停在我的身边。车门开了。一个男人撑伞来到我的面前。他把我扶起来。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已经叫人看着你的车。你要去哪里。
来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母亲瘦削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她的手只剩下嶙峋的骨头。针头毫不留情地在她的手臂的血管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疤痕。她的心跳已经非常微弱。药液一点一滴地流进她的身体。维系着我全部的希望。我看着这张毫无血色的脸,找不到我记忆中痛恨的痕迹。
她一直没有醒来。我呆呆地站在床边,开始轻轻地抽泣。
一只手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扭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我想起来。在他的车上,他递给我一盒纸巾。他说,我叫唐晋。
川,你可不可以回来。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露痕迹。他有点奇怪。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他提过这样的要求。悠悠,发生什么事了。我屏住呼吸。没有。我缓缓地说,我只是想念你。他松了一口气。悠悠乖。我很快就回来。可是现在不行。我走不开。等我一个月,好不好?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我努力抑制自己的哭腔。我说,好。他接着说,我有很多事情忙着呢。悠悠,明天我再找你。我把头靠在墙上。听着话筒传来的咔嚓声,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我在母亲的床边坐了多久。我握着她冰冷的右手。我盯着墙上的挂钟。分针仿佛一转眼间就转完一圈。又一圈。再一圈。我的手开始发麻。我想起童年时母亲带我去公园荡秋千。我的手因为紧握钢索太久而发麻的感觉。秋千上明亮柔软的小女孩,荡着荡着就失去了踪影。
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掌心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我心中一紧,马上俯下头。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睁开,闪烁着死神的光芒。我的心开始一阵阵地抽痛。我低声地叫,母亲!母亲!我是悠悠!我在这里!
真的是你吗?悠悠?母亲的眼睛已经干涸得流不出一滴泪水。她用尽气力想提起她颤抖的手摸摸我的脸。可是她做不到。她的声音嘶哑。亲亲我,悠悠。我很爱你。我跪在床边。我把脸贴住她的面庞。我紧紧地抓着她的双肩。母亲,请你原谅我。我已经泣不成声。
母亲突然剧烈地发抖。我惊惧地抬头。她咬紧牙关,额头冒出豆大的汗滴。模糊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痛……我很痛……药……好痛苦……
医生!医生!我不顾一切地大叫。我的精神在母亲的呻吟中接近崩溃。我不可以没有你!母亲!求求你!我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肩膀。
一双有力的大手握着我的双臂把我拖离母亲的床边。医生和护士迅速地把母亲推进急诊室。我在疯狂的挣扎后安静下来。我抬起头。唐晋脸上的坚毅使我渐渐平静。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身上所有的气力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我抽噎着说,我该怎么办。
沈小姐,对不起。你母亲的病情已非人力所能控制。主治医生扶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调沉重而得体。
我靠墙蹲下去。我抱住自己的头。告诉我,她是不是很痛苦。我低声说。
沈小姐。止痛片对你母亲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我们也不能给她用过多麻醉剂。她现在正在昏迷中。可是只要她醒过来,痛苦就无法避免。
我的声调不可控制地变高。为什么?你们治不好她,难道连减轻她最后的痛苦也做不到?你们有什么资格做医生?
沈小姐,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肯出钱买最贵的药!我不计较用任何手段!我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慢慢站起来。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他点点头。好。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你应该冷静下来。唐晋不知在什么时候来到我面前。有些事情我们做得好是不够的。如果上天并不认为我们做得好的话。你好好想想。
我把头扭向一边。我握紧双拳。竭力忍住泪水。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不出声。过了很久,他轻轻地说,如果我回家了,没有人在你身边。
母亲被氧气罩盖住大半张的脸已经变成蜡黄色。我看见她的两只手上都有被自己的指甲掐出的血痕。
母亲,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我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无底的深渊。我不愿意她忍受清醒时的痛苦。可我也不甘心她就这样一直睡着直到最后一刻。
我在她的额头深深一吻。泪水落在上面。
母亲的眼睛奇迹般地睁开了。我在一刹那间止住呼吸。我盯着她的脸。她就像十二年前那样怜爱横溢地看着我。她张了张嘴。可是她说不出话来。
我紧紧地握着她干枯的手。我看见她在微笑。可是被她咬着的下唇,正在慢慢地渗出血。就好像我的心一样。
她的指尖在我的手心缓慢地划过。就在一刹那间,我眼前的整个世界已经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