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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4)
      彭尚家在高档小区里,她一度觉得“锦华家园”这个名字俗不可耐,可是面对规模宏大的高层建筑,不得不瞠目结舌。这个“她”指的是井凌月,她目送彭尚离开,抬头便看见那高高的建筑。
      彭尚是站在云端的少年,是她无法伸手去够着的。她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不觉心里的自卑感又添了几分。他家境优裕,学习棒又长得入眼。她也许该偷笑,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跟自己杠上了,只是井凌月强迫自己不往别处想,好好地当朋友就好了。
      回到家,母亲又阴沉着脸,埋头收拾衣物,她努力地想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衣柜里,可是衣柜不堪重负,将所有的衣物轰然倾下。母亲的低声咒骂又来了,她好像在自言自语,她不骂井凌月,不骂她丈夫,只是低哑的哭诉着不堪的命运。末了,她又转向井凌月:“女儿啊,你一定要努力学习啊,考上大学才算脱离贫困啊!想当年,你爸还不是因为”,“够了,妈!”井凌月其实早已习惯了她每日重复的话语,可是她不愿母亲揭起旧日的伤疤,每一次提起父亲,就像在那刚刚复原的伤口上再撒上一层盐。她和母亲都卑微到尘埃里。井凌月微仰起头,努力让眼眶中的泪水倒回去。是的,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父母背后的小女孩了。她在努力变得强大,撑起整个家庭。可是关于父亲的往事却一幕幕涌上心头。
      父亲是出了车祸,但是并不严重。可是井家没有钱再去治疗了,因为付不起医药费,她和母亲跪在医院的走廊里,乞求医生的可怜。她看见母亲在拼命的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可是医生嫌恶的甩开她,像是摆脱一条疯狗的纠缠。他们都冷漠的看待生命,濒临死亡之时都麻木的盖上白布,仿佛事不关己。井凌月拉起母亲,那时她是13岁。当时她只是稚嫩的小孩,但是面对众人嘲弄的目光和匆匆而过的人流,忽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妈妈,我们回家,带爸爸回去吧,会有办法的。”
      妈妈,相信我。井凌月坚定地点点头,病床上的父亲也是有自尊的吧,既然那些人都不愿意挽救他,那么在这里还有意义么。
      直到那个人离去井凌月摇摇头,不愿再一次尝试死别的痛苦。如今的母亲,只有她是惟一的依靠。她别无选择。
      过了一会,“妈妈,我会好好学习的。”井凌月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拿起书本做起功课来。数学书上有彭尚的笔迹,干净利落,仿佛那样夺目的少年,莞尔一笑。只是井凌月忽然就难过起来,她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具体说是谁,也想不起来了。
      母亲为她倒上一杯茶,没有说话,在一旁借着微弱的白炽灯光,做起针线活来。
      家里没有什么声音,只有那个十几年前买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她和母亲各怀心事,却都默契的沉默着。语文课。
      已经站在初二尾尖上的他们,隐隐感觉到升学的压力了,作业量不是太多,只是父母的唠叨与日俱增起来。
      井凌月看向板书,他们正在上《羚羊木雕》,老师在布置问题,她托着腮看着看着,忽然就走起神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被身边的少年一激灵的碰回过神来。她甚至有些恼了,但对方眉眼中传来的信息却是“前方危险”,果然,讲台上的老师正向她行注目礼,井凌月头脑一片空白,却轻轻地听见彭尚说:“把123页的第三段念一下。”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令井凌月感到福音的存在。不论对错,她就读了下去,心里只是想着:彭尚,如果你敢骗我,你就死定了。可是声情并茂的读完,迎来的是老师赞许的目光。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坐下时微微说了一句谢了,彭尚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笑了起来。
      渐渐地,井凌月觉得彭尚人还真是挺好的。只是他们还都太小,还背负着父母沉重的希冀,又怎么可以往别处想呢。
      彭尚有时盯着井凌月专注做作业的侧脸,忽然就移不开目光来。她额前没有厚重的刘海,两边有些碎头发总爱滑向脸颊。下午的阳光暖暖地,有些让人着迷。井凌月正在奋力的赶着作业,天知道昨晚她怎么趴在桌上睡着了,课堂作业也忘了交,中午才回家拿了过来,却发现空白一片。只好匆匆做了起来。
      她扭头就看见男生正凝视着自己,突然就愣住了。彭尚有些窘迫,他移开目光,调侃道:“井凌月,你看你的头发,几乎就是一堆枯草。”井凌月撇撇嘴:“彭少爷,咱没钱买护发素,哪能像您那样天天吹拉的。”“得了,你别跟我哭穷,一提到钱,你就不愿的。”彭尚有些不高兴的说道。
      井凌月却埋头做了起来,只是心里想着:彭尚,不是我爱钱,是因为没有它,人真得活不下去。你不明白,因为你不缺它。

      (5)
      放学回家的路不长,只是要绕过迂回的小巷。那些年久失修的老式房屋,有腐朽的味道。弄堂里飘着人家的炊烟袅袅,青石小道上总是湿湿的。
      “你家在哪里”彭尚推着单车,他的个子越发的高,更显得整个人俊朗气清,脸因为在逆光里,井凌月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其实走在他前面,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她调皮地踩着他的影子前进。斜着看过去,仿佛他俩合二为一的样子。
      井凌月刚刚听见这句话,她身体明显僵了僵。彭尚只是低着头望着影子,仿佛刚才没有人问她。他是敏锐而理智的,井凌月的表情他读得懂。
      “是桐花街15号。”井凌月的脸上有种神诋抛却的绝望的光,空灵而唯美。彭尚想不到她家住在那样年久的巷道里,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桐花落,子夜歌。瞧它多么像书中写的那样。”“嗯,我可以走了。你先回去吧。”井凌月礼貌而疏远地说着,像一只受伤而倔强的小猫,她的眼睛水灵的很,却令彭尚怀疑她是否哭了。
      他不明白。
      她总有种让他瞬间无法靠近的力量。它微妙而轻悄,仿佛像茧一样将她重重包裹,却将他拒之门外。井凌月有些自卑的重复了一遍:“桐花街,你是不知道的吧。”
      彭尚没有答话,他只是想看着她,在夕阳的光里用尽一生去凝望她,她是他不了解的井凌月,她的样子令他心疼。
      “也难怪,它破旧不堪,是你们这些人体会不到的寒酸。”井凌月停顿了一下,她有些想哭,只是她不想让他看见她脆弱的样子。
      彭尚抬起头,他的目光深邃而阔远。“井凌月,其实我在想,没有谁能决定你的未来。即便上天决定了你的出生,你的过去的处境。但是现在乃至将来,你都是要一个人去走的,改变与否,我们都在绝望里努力。”
      彭尚说得坚定,井凌月忽然怔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会以这种方式勉励她,像极了她的父亲。
      “好了,我走了,你慢点。”他转身跨上单车,便迅速不见了踪影。井凌月望着他消失的地方,默默地说着加油。
      他们同样是渺小的,但是他和自己却都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他们如此的相似。她有种欣慰的愉快。
      你说,彭尚,我骨子里都是寂寞的人,
      那么你无形之中给予的温暖,
      是同情,还是喜欢?
      “月儿,妈妈怕你考不上一中。”母亲说的小心翼翼。井凌月和母亲躺着被窝里,此时已是夜晚十点多了。她听着窗外的风一阵一阵的,塞在窗户上的旧报纸被吹的呼啦直响。井凌月往母亲怀里挪了挪,“妈妈,怎么会呢,上天是看见我的努力的。我一定会考上的。”她后来又嗫嚅着说:“爸爸在天之灵,也会保佑的。”母亲已经睡着了,井凌月却失眠了。她认为也许从很久以前到现在,命运都是老天安排好的。她那么努力地改变,不知道会不会天道酬勤。
      彭尚,彭尚。她只仅仅念叨他的名字,就会有一股沁脾的温暖溢满心房。她是卑微的,她是贫穷的,她必须要为未来抛弃别的念头,只有考上大学,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才是她活着的信念。
      只是他给自己的,或者说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点点滴滴,它们如同翠绿的藤蔓,缠绕住她波澜不惊的年华,悄无声息的占据着她的内心,如同涟漪一样一圈一圈扩大的情感,名叫“喜欢”。她频繁的梦见他,他站在巷口等她的样子。井凌月不明白,为什么彭尚的影子会那么清晰。她匆匆走向他,他却仿佛没有看见她,依旧迷惘的望着前方,仿佛等待的人还没有来。
      她看着彭尚落寞地站着,心里有不知的滋味。直到醒来时,才发现枕头是浸湿的,她流泪了。
      原来,名叫彭尚的少年,竟如此地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6)
      彭尚打开自家的门,冬天天黑的早,他伸手摸索着壁灯的位置,空旷的房间里依旧悄无声息,父母又不在家。
      彭尚没有开灯,一个人靠着墙壁,慢慢的滑了下来,空旷的心里,有些疼。
      他们总是出去应酬,把夜晚留给他。让他一个人尝试寂寞的滋味。十几年就这样过去的,现在的他依旧如此表面的光鲜,只是堵在心口的压抑抽刀似的疼痛。他想念井凌月,他想他们走回家的路可以变得很长,这样就可以陪她一直走下去。

      彭尚把头埋进臂弯里,他羡慕桐花街的人们。每次从那里经过,总会看见一家家几代人围桌而坐的其乐融融的画面。即便他们坐的是吱呀吱呀的破木椅,夏天拿手摇的蒲扇,却永远比华丽的空洞来的真实。
      井凌月有着他向往的样子,她是朴实生活赠给他的礼物。从她身上,他永远感受到一种来自生活的温暖。它慢慢消融掉他的心,逼迫他去看见来自爱和幸福的气象,也让他渐渐贪念她给的温暖。
      他想牵住她的手。
      早晨,井凌月刚刚从巷口出来,便见彭尚穿着黑色的风衣,领口束的高高的,一个人无聊的踢着路边的碎石子。早晨,井凌月刚刚从巷口出来,便见彭尚穿着黑色的风衣,领口束的高高的,一个人无聊的踢着路边的碎石子。
      她拎着竹篮,快步走了过去。
      彭尚闻声抬起头来,见到井凌月便开心的笑了。井凌月呵呵的笑着:“彭尚,今天是星期六,你怎么来了?”他望着她,“一个人无聊,想找你玩。”其实他想说“想看看你”,但是又顾忌着,所以只好编个理由。
      “我去舅老爷家的菜园里摘些白菜,要不一起吧。你也该体验体验生活了。”井凌月仰头说着,她没有带手套,两只柔软无骨的手冻得有些红肿。细心地彭尚赶紧去下自己带的手套,递给井凌月。
      她笑着摇摇头:“彭尚,我不怕冷的,你的手太嫩,要注意防寒保暖啊。”彭尚打趣道:“你拒绝我的手套,该不会是想—”他没有说完,满意的看着井凌月迷茫的望着他。
      内心有股迸发而出的冲动,勇敢去吧,彭尚。他鼓起勇气走到她身边,宽大的右手抓住她的左手迅速伸进热乎乎的口袋里。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让他迫不及待的想给她温热。
      井凌月反应过来想挣脱,可彭尚狡黠地握得很紧,她差点整个人倾倒在他怀里。彭尚挑挑眉:“如果你再敢靠近的话,我可不担保什么什么的。”他故意无辜地望着她。
      其实井凌月是开心的。他的温暖令她感到一种安心。他俩肩并肩地走着,彭尚感觉仿佛是多年以后的夫妻,携手走过斑驳的岁月。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乡间生活。
      他舍不得松开。至此他才明白,《诗经》中的那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句怎样海誓山盟的执着。
      (7)
      时间如同指尖翻着的页面,哗啦哗啦的,初三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幕布,终于朝他们掩了过来。井凌月依旧像以前那样,她的成绩稳中有提升,却谦逊有礼。而彭尚吊儿郎当中却也在卖力的奋斗着。他总在仰头的时候,闭着眼在脑海中勾勒井凌月的模样,然后深呼吸,在轻轻一笑中继续埋头做题。
      终于在一天放学的时候,彭尚和井凌月大吵了一架。引起不快的原因已经记不清了,彭尚看着井凌月脸涨得通红却气愤地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似乎还没有发过火呢。
      “彭尚,你根本不懂”她努力的维持着最后的坚强,他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是为了他那点自尊,他还是朝他低吼起来:“我不懂?倒不如说是你视财如命!不就是几百块钱么?”他气坏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人民币。井凌月眼眶被泪水浸得生疼。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有什么?你以为钱是随便来得么?你父母有钱,你就可以在穷人面前显摆么?你知道”井凌月哽咽地低下头,但随即又倔强的喊了出来:“没有钱,人根本就活不下去我是看钱看得重,因为我知道它来之不易!”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仿佛那些话要把她的心掏空。
      彭尚不想妥协,但是他面对井凌月的样子又说不出话来。他眼神沉黯地望着她。他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固执,不肯低头。他的话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们站在巷口,彭尚不顾井凌月的无措,情急之下他吻住她。他心疼她的难过,只是她不要再说些声嘶力竭的话了。
      他想起曾经在书上读到的场景:人生的第一个吻,笨拙到找不到她嘴唇。却让他闭眼就见天堂。
      此时此刻,他慌乱的心跳透露出他狼狈的深情。井凌月忽然就懵了,她不知道彭尚为什么会吻住她,愤怒和羞耻冲击着她的大脑。
      彭尚迅速的抽离身体,他慌张的向她解释,少年特有的气息仿佛还停留在她的面前,她呆呆地望着他。
      索性就告诉她吧。他轻轻地朝她开口:“对不起,但是井凌月——”他紧张地拉住她的手,他手心里全是虚汗“我喜欢你,真正的喜欢你,想每天同你在一起,会梦见你,会总是不敢正视你的眼睛,因为我会慌乱的说不好话。你愿意同我在一起么?”
      井凌月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他向她告白的样子,也许是在夕阳西下时他羞涩地递给她情书;也许是在回家的路上,他紧张兮兮的约她到人少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告诉她;也许他会永远将这份感情藏在心底,始终关心她,却永不说破它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就真的站在她面前,向她告白。
      她是喜欢他的,她有些心满意足。可是现实又不得不逼迫她去放下年少的眷念,他们是没有力量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的,她不能耽误自己,也不能耽误他。
      他就像一场完美的意外,闯入她平凡的生活。然后紧紧地贴在她的身边,让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充满不一样的喜怒哀乐。那些感动的瞬间,彭尚是她心底的依赖与信任。她承担了太多,却总能收到他的轻松气息,是潇洒落拓的模样,那样令她深深眷恋。
      “对不起,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井凌月似乎是含着泪说的,但是她的眼神是淡漠的,望着彭尚,她刻意忽略掉心底的一次次疼痛。她的少年,她没有勇气放弃母亲,放弃学业,去同他携手。她明白自己的性格,不可能边谈恋爱边刻苦学习的。她是一根筋,认准了什么,便再不肯回头。
      他们面前还有中考这道愈来愈近的坎,她又怎么舍得分心。也许他只是一时的冲动,他以为有好感那便是喜欢么。
      “算我没有说,咱们还是朋友。”彭尚心里有失落,也有豁然。井凌月果然死板的没话说,她真适合做“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习分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是叹道:“彭尚,我们都还太小,不会去承担某些责任的。你看到的我,也许没你想的那么好。如果在一起,总有一天你厌倦了,不想在一起了,于是,就分开,各走各的路。你觉得这样是否太过可笑了既然这样,又何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去谈一场无果的恋情呢?”彭尚愣住说不出话来。井凌月的眼睛仿佛看着是不知名的远方,她整个人好像活在另一个空间里,他还是不了解她。她有种致命的魅力,仿佛能知晓未来一样,她懂的事比他多,他忽然开始迷茫了。
      井凌月,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个人,能真正走进你的心里呢?
      但是她又微微的笑了:“如果五年后,你依旧这样说,也许我能答应。”她在跟自己打赌,赌彭尚会不会专一的喜欢一个人,她心里长久缺失的是一份安全感,她不敢轻易放开自己,只怕彭尚给不了她。少年忽然挺直了脊梁,他似乎在给她一个承诺,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的笑起来。眉眼间都是阳光,他转身离去。
      井凌月侧了侧脸,她看不见他的落寞便可以了吧。她在心底默念着:彭尚,我们是相距那么遥远的两个人,我卑微,我不该有爱情。终于有眼泪被风吹散开来,像记忆里永远莞尔的白衣少年,那么清晰的温暖了她一整个旖旎年华。
      如何以一种不被唾弃的姿势来仰望天空。
      你给我的远不及温暖,是我真的无法割舍的情谊。
      彭尚只是翻着井凌月写给他的笔记,忽然就想起她拒绝时,执拗地转身。她不给他机会,
      哪怕是一秒一分,
      好像在她眼里会是一生一世。
      他不在意的合上精装本,却瞥见她用娟秀端正的笔迹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忽然就怔住了,这句话就在那时永远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以至于多年以后,他依旧疑惑地想问她,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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