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拾柒in

2、1、叹息瓶 人间无叹息

　　第一眼看见她时，我的眼睛几乎是被刺痛的。
　　偌大一个院子，她拉起我的手便走。发福的孤儿院院长扭着粗壮的脖子在她后面拉长了尾音：“哟，您可慢些走——”院长笑起来时，脸两侧的坠肉勾壑纵横，让我想起那屠夫臂上蜿蜒若蛇的脂肪。而她一言不发，带着我大步离开。她的步子极快，黑而长的斗篷从头裹到脚，看不清她脸上变幻的神色。
　　——————————————————————————————————————————
　　C市的夜空像是漂浮的瓶子。我坐在城市的最高层，她扯下斗篷，露出一张浅笑的脸。弯弯的眉眼中，笑意不及眼底。那样的笑，与我而言更甚于冷漠与防备。我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每一个举动尽收眼底，看她唤来身边的侍者去上茶，一圈低头的白色长袍的人，分不清性别，沙哑着嗓子应声而退，像一群热闹过后一哄而散不留痕迹无声无息的鱼。
　　我抬起头瞟了一眼端坐在我对面的女子，看见黑衣女子的双手交叉搁在腿上，垂下的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心中微微有些不安，刚想说上几句，她便忽然开口问道：“你在孤儿院待了几年？”
　　“啊。”我微微一怔，“12年。”
　　“12年？”她的眼皮子似是无意地抖了一下，有一搭没一搭玩弄着手上精巧的玉镯。见我没太大反应，她又自言自语的接口，“哦，12年。”她的目光在我的身上轻轻流转，我浑身微微有些发冷。
　　然而接下来的对话却如此可有可无。往往半晌我们彼此才接上一句。除此之外，了无声息。我只感觉甚是无聊，昏昏欲睡。而房中隐有清淡的安神香，倒是舒服。
　　“小姐，您的茶。”又是那样中性的沙哑声音，却瞬间打碎了我的睡意，我心中一惊：怎会……这般渴睡？我下意识的伸手摸向心脉，不自觉的掌心便覆上一层薄汗。她似是没有看见，无声地递给我一杯热茶。我看着她神色安然地含蕴饮下，心中一刹那闪过百种思量。我抬起眼向她望去，而她淡淡的目光也正扫射过来。思虑良久，我浅浅酌上一口，温热的茶水浸润着嗓子，却惊觉眼前斗转星移，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微微弓起腰，一阵干呕。
　　“真是可惜了呢，一壶上好的雪织。”她细细抿了一口，眼睛向上微微一挑，百种言辞皆在这一眼之念。她的唇角微微勾起，笑得飘渺而耀眼。
　　“雪……织？”
　　她手中的茶杯骤然落在了地上。
　　而此时此刻，我的脑中一片混沌，似是有太多的记忆混杂在一起，脑中只是反复出现着一片苍茫的白色，两个青色的影子，一人低低地提到：“……雪织……”。他笑起来时，露出好看的下颚轮廓，每每我想要拨开迷雾想要看清那人的眉眼，却总是飘出一阵女子的轻笑声，似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我的肺腑，一阵窒息的疼痛。
　　而现在，就在我面前的这个黑衣女子，对我来说太熟悉了。是的，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太像……他了。
　　一阵沉默。
　　“雪织这名字，无论如何也是你不配提起的。”
　　她毫无预警地直起身子，身后的白衣人无声拜倒一地。她将身子毫无顾忌地向前倾倒，行云流水地从衣襟中顺势带出一把匕首，轻轻搁上我的颈脖：“你知道么，”她的眼睛中透出一丝少见的迷茫，“我有太多理由可以杀你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感觉心中的一块地方又一次刺痛起来。
　　“杀你……简直易如反掌。你看，我还要轻轻一推——”她的眼睛温柔地从匕首上掠过，轻轻的将手往前一送——我只觉一件冰冷的器什缓缓融进我的血液里，而又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无声落下。她忽然笑了，笑得宛如一朵生长在暗夜中的曼殊沙华，模糊不清而又繁华妖娆，一只手缓缓抬起理了理两鬓的墨发，而持刃的手指缓缓张开，一点一点覆上我的颈脖，迎上我的目光开口道，“若是地狱，你们……便陪我一起堕落吧。”
　　话毕，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温热的鼻息在耳膜旁飘然如风，炽热而模糊不清。若是不计那把匕首，这简直是一个暧昧的拥抱姿势。“啧啧，小家伙，”她的声音愈为清浅，带着淡淡的蛊惑意味，“我还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你说，他会选谁呢？”
　　她起身，身上衣物华丽柔软的布料在地上光滑的毯子上摩擦出“唦——唦——”的声响。
　　“等一下，”我低低叫道。
　　她顿住，却并没回头。
　　“怎么了？”
　　“他……”我断断续续地问道，“为什么？”
　　她忽然转身，眼中翻腾出憎恨的神色，后又渐渐淡去，目光散漫
　　“你会知道的……终有一天。”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变幻的神色。她缓缓转身，极慢极慢地走着，身体微微倾斜，步子古怪。
　　我猛然一惊，努力想要看清她的步子，然而眼前渐渐开始有了些重影，惊觉眼皮子万般沉重，隐约察觉她黑色袭地的长裙迤逦一地，像是支离破碎又百般拼凑的记忆。朦胧间听到一句断壁残恒般零星散落之语：“她…影子…息瓶…”
　　息瓶……我的手下意识地握紧。意识却渐渐混沌起来，我极力地想睁开眼，却只觉眼中充斥着咸涩的不知名的液体，偶有一滴翻滚下来，我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轻轻咂了咂嘴，没有咸，只有苦，在我的舌尖画开。我呆住。
　　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改不了的一种坏习惯，哪怕咬伤舌头，也停不下来。
　　再抬眼时，那黑色的高挑的身影已经不见，空气中弥漫开苦涩的药味。暧昧的黄色长明灯照彻整条走廊，「她」与「他」在我的记忆里慢慢重合，宛如一人。
　　只是……我双眼微微一眯……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起身，将适才含在口中未曾咽下的茶无声地吐了出来。
　　我坐下来，仔细回想她的那句极轻的耳语：“她（他）…影子…息瓶…”
　　叹息瓶。
　　她也在找叹息瓶。如果这样…那方才那一切的试探倒也是有因可寻。
　　只是，他和她……究竟什么关系？
　　叹息瓶，究竟是什么？
　　我垂下眼。
　　重要得让你…足以抛下我，整整十年，沐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