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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〇〇二 ...

  •   直到现在,杨小鲸仍清晰的记得第一次与白奚林相见的情景。

      那是一九八八年的深冬,杨小鲸同母亲白瑾华自首都国际机场送别了公派法国留学的父亲杨知先,一路南下,风尘仆仆,乘坐T2次列车来到湘北,辗转107国道,在临近城市的一个郊县下了长途大巴。

      时近年关,这座湖口小城阴雨沉沉,分外晦暗。杨小鲸的外婆外公就住在这座城市郊县的村里。这个寒冬,因夫妻分离,异乡异地分外孤寂,白瑾华携了幼子回到家乡过年。这还是杨小鲸头一回来外婆家里,他就快要四岁,母亲白瑾华却鲜少在她跟前提起二老。

      那会儿,郊县与城市差距还十分大,母子二人在国道下了车,提着行李顺着国道的路基往下走。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如同一朵朵晕染在天际的墨点,依稀隐现在深冬的烟雨里,恬静宁和。这里没了杨小鲸在城市里惯见的水泥路,放眼望去,阡陌交错,田野尽头的山坳里可望见星星点点的白墙灰瓦,是村里的人家。这个时节,田间已经息农,只剩下早已干涸的水田里枯黄的一撮一撮矗立在寒风中的稻茬子和田埂子上灰败的干草茎,白瑾华牵着杨小鲸的手,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逼仄滑泞的田埂子往村里头走去。

      那是杨小鲸头一回走在乡间小路上,脚下的泥淖小路,远处的延绵山丘,还有那滑腻腻的草茎,一切都那么清新可爱,很多年以后,童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他却仍清晰的记得那一天走在那条乡间小路上的心情。

      是新奇又好玩的吧?

      白瑾华紧紧攥着杨小鲸的手,一路无言,心情多少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七年了,阔别这片养育了她的土地,随着杨知先跨江北上,只因急于摆脱上一辈在那个特殊年代里结成的仇怨,她便随了爱人一去不曾回头,与这个生养她二十一年的家庭断绝了往来。如今,她早已身为人母,多少明白了父母当年的痛心和难处,横亘在心中的隔膜,也想借了这次回乡之机破除了。

      远处村西头的石桥上,烟雨中依稀立着个红影儿,正伸长了脖子朝村口望着。

      待他母子俩又走近了些,那红影儿雀跃着朝这头奔来,两条油光水亮的麻花辫儿在烟雨迷蒙的青天里一上一下的跳跃,好看极了。

      “大姐!你可回来了,我那天接到你的信,就天天撕着日历过日子,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红袄姑娘哈着白气热闹的喊着,还不待杨小鲸反应,双手叉进杨小鲸的胳肢窝里,一气抱了起来,朝杨小鲸的脸颊上狠狠咄了一口,来人正是白瑾华的幺妹白玮华,“小鲸吧,小姨还是头一回见你呢,看这小脸蛋儿,长得可真漂亮,随你妈。”

      “玮华?”白瑾华拨开了粘着红袄姑娘面颊上的碎发,“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走那年你才……”白瑾华比了比胸前,“一会儿功夫,丫头片子都长成大姑娘了?”

      “姐——”白玮华嘟着嘴睃了一眼,“你走那年我才十岁,现在都十七了,还不长大,不要成精了?”

      “好一张利嘴!别只顾说话,招呼着,路滑,别摔了!”白瑾华搀住了白玮华,对杨小鲸说,“小鲸,这是你小姨。”

      “小姨。”杨小鲸扬起小脸怯怯唤了声。

      “这伢子,真疼人。抱紧了哈,姨姨带你回去。”白玮华抱着杨小鲸上了石桥。

      “玮华,妈呢?”白瑾华忍不住问出声。

      “在禾场等着呢,今年过冬害了场大病,不敢叫她出门。姐,我不好说你,你说你和爸妈怄气,还当了真,七年不回来,让爸妈操了多少心?你和妈一样的倔性子,都不听劝,让我们一旁看着愣是干着急。”白玮华埋怨道。

      “这不是回来了?”白瑾华拘着个脸,被白玮华这一通数落,心里多少是不自在的,“爸妈……身体还好吗?”

      “你自己去问吧。”白玮华抱着杨小鲸,领在路前头。

      村里头的泥巴路上深深浅浅都是秋收时留下的拖拉机压轧过的痕迹,雨天里,形成一团团水洼子,一脚踩下去,稀泥巴直逼上小腿,极不好走。

      杨小鲸规规矩矩窝在白玮华怀里,探出头来,看着白玮华轻巧的踩着硬实点的路面子,在这乡间小路上左右穿梭,背后溅起的泥巴星子巧巧的避开她的裤管,落在水洼里,叮呤叮呤,像是一首欢快恬淡的小调。

      不多久,姐妹俩走进了村东头一处山坳里。傍着山坳,杨小鲸望见一座方方正正的白墙灰瓦的房子依在坳洞里,屋后是耸立的漫山的竹林,屋前是一大片水泥溜成的白坪,很大很大,在杨小鲸眼里,这算是进村以后见过的最大最好的一块能走路的地儿了。

      “小鲸,到禾场咯!下来不?”白玮华捏着杨小鲸的脸颊逗乐子。

      杨小鲸还不习惯和这陌生的小姨亲热,一溜子滑下来,紧紧牵住了白瑾华的手。

      屋场里站着一对已过五旬的老夫妻,男的身躯凛凛,浓眉大眼,依稀里能见往日的俊朗,女的两鬓花白,神情严肃,并不十分和蔼,二老身旁还站着一个和杨小鲸年龄相仿的男伢子,满脸子的野劲。

      “小鲸,叫外公外婆呀。”白玮华指着对面的二老冲杨小鲸眨眼睛。

      杨小鲸钻到白瑾华身后,很有些羞赧,他自出生,一直同父母一块居住,从来不曾见到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这一天里突然冒出这么多生人,他还不能适应,连同先前来的那股新奇劲一块没了。

      “爸,妈,我回来了。”白瑾华哑着嗓子喊了声,泪,跟着就滚下来。

      白母吴月玲绷着脸走到白瑾华跟前,迎上前去就是一巴掌,“死丫头片子,没良心的货!你怄气怄得不晓得家在哪里了?气得我!”说着,老泪纵横,一把将白瑾华搂在怀里,“死丫头,你气归气,生孩子也不往家里报信,哪个服侍你坐月子哟?做的什么孽,你说说?”

      “妈……”白瑾华忘了脸颊上热辣辣的疼,哭得泪人儿似的,七年的隔阂在母亲这一句半埋怨半怜惜的话里全化解了。

      吴月玲看完了女儿,一把捉住了身旁的杨小鲸,满心怜惜,“哎哟,我的亲外孙,造的什么孽,我还是头一回见。”说着,蹲下身来,一会儿摸摸杨小鲸的手,一会儿摸摸杨小鲸的头,怎么看都是不够,“小鲸呀,你可把外婆想死了哟。”

      白瑾华迎到白父白苇亭跟前,靠在白苇亭怀里,好多心酸,也只有在父亲的怀里才能彻彻底底释放。

      相聚情伤,好一阵唏嘘。

      待众人离清了情绪,白母略显尴尬的牵过身边的小男孩引到白瑾华跟前,“瑾华,这是满伢子奚林,上回信里同你提起的就是这件事。”

      白瑾华点点头,拉着杨小鲸的手来到那个男伢身边,“呐,小鲸,这是你满舅,他叫白奚林,你以后就跟他玩吧。”

      “明明就是哥哥嘛……我不想要这么小的舅舅……”杨小鲸嗫嚅着嘴,心不甘情不愿的。

      大人们被这孩子气的话逗得一乐,原本有些伤感的气氛随之冲淡了。

      “舅舅就是舅舅,和大小又没得关系。”白母虎着脸,将白奚林的手塞到杨小鲸手中,“满伢子,这可是你亲外甥,你要有个作长辈的样子,往后不许同他打架,不许胡来,晓得不?”

      白奚林咧着嘴哂然一笑,“我晓得,保证不打他!保证不胡来!”

      众人一团和气,白父接过白瑾华手中的行李,催促道,“天气凉,进屋再说吧。”

      一家人随着白父进了屋。屋中有些暗,陈设也是简朴的,除了墙边一把竹床,几把樟木椅子,没剩下什么。白父扯亮了灯泡,掇了两把椅子安在中间,他蹲下身子,拿蒲扇朝炭盆上摇了几把,星火子随着炭盆里的白灰飘扬开了,露出了火红的炭木头,红彤彤的火光映照在堂屋里,热乎了不少。

      杨小鲸那股子新奇劲随着炭火又燃上来,仔仔细细蹲在炭盆前看白苇亭生火。

      “鲸伢子,炭盆有什么好看的,小心烧着了眉毛,和你满舅边上玩去。”白父一把搂起杨小鲸放在门槛边,“满伢子,带你外甥玩去!”

      杨小鲸杵在门边看了眼白瑾华,见白瑾华努了努嘴,这才惴惴不安的跟着白奚林出了门。

      这南方啊,和北方真个儿不同,又湿又冷,杨小鲸来时穿的虽厚实,还是不顶用,小手儿,冻得青紫青紫的。

      白奚林牵着他跨过堂屋的门槛子朝后院走去,直说要带他去个好地方,多少年以后,杨小鲸仍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走过的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还有白奚林那一双热乎乎的手。

      那手心,肉乎乎的,真暖,直暖到了心尖尖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〇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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