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司小巳

2、伤心断肠 很多年后，

　　那个有些梦幻的夜晚过后，一切如常。我找了根红绳将玉系在脖子上，塞进衣服的最里层，藏得严严实实的。若是被我那不务正业的娘亲看见了，定要调笑我是哪家的情哥哥送的定情信物，到时又要难为情一阵。
　　“郭大叔，你来啦！娘！郭大叔来啦！”一大早刚刚打开酒馆的门，便看到一脸憨态的汉子搓着手站在门口屋檐下。
　　娘不紧不慢地从里屋晃出来，先是教训我：“知道啦，一大早便嚷嚷，哪有姑娘家的样子，郭大叔来了还不请人家进来坐？”教训完又笑意盈盈地对郭大叔说：“郭大哥您快进来吧，这入秋了早上凉得很，可别冻着了。桑儿快去给你郭大叔倒碗热茶。”
　　郭大叔进来，也不坐，对我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不麻烦桑儿，嘿嘿。”用手摸了摸后脑勺，“我过来帮你们挑缸子水，前日送柴火过来时见你们缸里水不多了。”
　　“诶呀，这怎么好麻烦您哪！郭大哥您看您成天帮我们这帮我们那得，这种小事儿怎么好意思再麻烦您呢！”娘赶紧推辞。
　　“不打紧不打紧，嘿嘿，我就是今儿得了空就来看看。”郭大叔憨憨地笑着，走到我们后院去。
　　“嘻嘻，娘，郭大叔人可真不错啊，整天帮我们劈柴挑水的哦。”我看着郭大叔的背影，挤眉弄眼地看着娘。
　　“小兔崽子想说什么？”娘瞪了我一眼，扬起巴掌作势要打我。
　　我赶紧跳到一旁，笑嘻嘻地说：“这是夸娘亲您魅力不减当年啊!娘亲，郭大叔人不错，又喜欢你，家中又无妻妾，你不如考虑考虑？”
　　“嘿你还真无法无天了啊!你郭大叔只不过是邻里之间照顾照顾我们，你可莫要嚼舌多嘴。”
　　“那，怎么不见他去照顾照顾村东头的陈寡妇啊？”
　　“这……”娘词穷了，过了好一会幽幽叹气道，“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和你郭大叔在一起，我在世上一日，便是你爹的人，便要等你爹回来。”
　　我笑容僵了僵，神色黯淡下来，余光瞥见从后院走进来的人影也晃了晃。
　　“桑儿他娘，水我已经挑满了，那我就先回去了。”郭大叔走进来，黝黑的脸上仍是挂着憨憨的笑容。
　　“郭大哥，真是谢谢您了，坐下来喝口茶再走吧？”
　　“嘿嘿，不了不了，家里还有活要干，我就先走了，过两日，过两日我再来帮你们劈劈柴火。”说罢，走得飞快。
　　娘亲看着郭大叔的背影，神色莫名地叹了口气。
　　这一天无甚生意，只是傍晚时候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尴尬事。一个穿着邋遢，身材五短的老汉闯进来，身无分文却嚷着要酒喝，我好心给了他一碗酒，他喝过之后直说好酒，便说要带我走收我做徒弟，我娘亲哪里肯，骂骂咧咧地拿着鸡毛掸子将那人赶了出去。
　　“小妹妹，”这句“小妹妹”叫的是我娘亲，那疯疯癫癫的老汉不死心地在门口叫嚷着，“你那宝贝女儿着实不错，就卖给我，啊呸，送给我当徒弟嘛！小徒弟，你再考虑考虑啊，不然你可是会后悔的哦！”
　　回答他的是一阵惊天震地的关门声，以及掸起的灰尘。
　　“娘，我……”
　　“怎么？你想跟着那疯老汉去？”
　　“我……”
　　“想都别想！”
　　“……”“娘，我饿了。”
　　“……”娘哽了一会儿，讪讪地道，“我去做饭。”
　　娘的手艺很好，十几年的清贫生活让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如今可以面不改色地杀鸡宰鱼。我摸了摸肚皮，这已经是第二碗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添一碗时，手里的碗没了，娘又盛了满满一碗放在我面前。
　　“娘，这已经是第三碗了。”我泄气地撇了撇嘴，“再吃下去，我就成了胖姑娘了，就没人要我了。”
　　“怎么会？就算你成了胖姑娘，也会有人抢着要你的，谁家的姑娘都没我家桑儿漂亮。”娘惊讶地看着我，末了还有些自豪和傲骄。
　　“嘿嘿。”我有些谦虚地低下头。
　　“也不看看是谁生的！”娘更加得瑟。
　　“……”
　　“退一万步说，就算外面那些没眼光的看不上我家桑儿，不是还有娘亲嘛！娘亲无论如何也不会不要桑儿的。”娘笑眯眯地把脸凑到我眼皮子底下。
　　“娘亲……”我略有些感动，“你下巴上沾了饭粒。”
　　娘尴尬地把脸收回去：“桑儿你真没劲。”
　　第二日，天气冷得可怕，明明只是深秋还未入冬，天气便这般冷冻，今年冬天想是不好过了。得告诉娘亲，趁着还未下雨下雪，赶紧多备些柴火。我这样想着，突然发现酒馆开门好一阵儿了还未见到娘亲的影子。莫非还没起床？我狐疑地走到后院，喊了几句娘亲都没有回应，便一路喊着走到娘亲房门口。
　　“娘……”我突然顿住了，声音卡在喉咙口，地上一滩凝固的血液就这样大喇喇地出现在我眼前，鼻尖是一股刺鼻的腥甜气息。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我头晕眼花，简直就要昏死过去，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响起，“娘亲，你在吗？”此刻，我多么希望里面传来一个脆朗的声音告诉我她在，或者是一句嗔怒，“小兔崽子大早扰人清梦。”可是，没有，都没有，房间里一片死寂，我身子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我只看见我的手不是自己的一般，剧烈地颤抖着，伸过去，推开了房门。我的娘亲就这样躺在房间中央，安静地躺着，深红的血液在她身下开出一朵巨大而娇艳的花，一直蔓延到床下，窗前，门口。我看到她胸口那一个巨大的血洞，心就像死了一般。我扑过去倒在她的身上，昔日温暖的身躯如今冰凉冰凉的，我慌了，我双手握住娘亲的手，不停地搓揉着，放在嘴边哈气，可怎么也温暖不了那双冰凉的手，那双给我梳辫子的手，那双拍我后脑勺的手，那双给我缝补衣服做可口饭菜的手……我想要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娘身上，可手指怎么也不听使唤，怎么也解不开腰间的系带，我恨我自己是这样的没用，我恨我自己只能看着娘亲毫无生气地躺在我面前，我宁愿如今躺着的是我！如此无能的我！娘亲的脸上竟无一丝恐惧和焦躁，竟是这样的安宁，那平静安然的笑容是那样的不真实，我只感觉泪水涔涔地流下，丝毫不能自已。我胸中剧痛，眼前一阵发黑，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四肢都被冻住。
　　我抱着娘的身子，一遍遍地唤着她。
　　“娘亲，你怎的这么贪睡？跟个小孩子似的。”
　　“娘亲，你很冷吧，我也是，好冷。”
　　“你看，娘亲，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呢。”
　　“娘亲，我昨日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怕你责备没敢告诉你，你现在知道了，快起来给我一巴掌。”
　　“娘亲，桑儿以后再也不淘气了，也不开你和郭大叔的玩笑了，娘亲……”
　　“娘亲，我们不是要在这儿等爹爹回来找我们吗？”
　　“娘亲……”
　　“娘亲……”
　　“娘亲……”
　　窗外的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随着旋风快速地飞舞打转。

　　郭大叔站在我身旁，黝黑的脸上再无往日憨厚的笑容，眼圈微微泛红，他一只大掌似要抚上我的头，最终还是没有，只是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声音涩涩的：“桑儿，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莫要太难过了。”
　　我没有答话，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躺在雪中的娘亲，纵使了无生气，她依旧是美的，身下的雪再白也比不上她肌肤的莹净，她此刻的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容，好似雪中的仙子，不惹尘埃。我木然走过去，将手中的火把凑过去点燃环绕在她周身的干柴，火一下子便起来了，就算是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烧的也是格外的凶猛。我就这样，不发一言地，看着娘亲美丽的容颜，化在了明亮的火焰里，刻在我的心上。
　　天地间，只余下两个人，一团火，和一团化不开的悲伤。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日。
　　第三日凌晨，我关了小酒馆的门。回身看看小小的青石屋，这个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酒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似在跟我告别。
　　郭大叔还在挽留我：“桑儿，你郭大叔自知没福气，照顾不了你娘，如今你娘……你今后就是一个人了，不如跟郭大叔走吧，我替你娘……好好照顾你。”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提起我娘，都哽咽好几次，眼圈红了又红。
　　我没有说话，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桑儿，你是要去哪里？也告诉大叔一声，也好让大叔心里踏实啊。”
　　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天地悠悠何处才是我的容身之所。或许是去找那些杀害娘亲的人报仇吧，也或许是去京城找爹爹，把娘的骨灰带给他，再问一句我心底一直想问的话。无论怎样，我都是要离开的，不会留下，如果让我继续待在小酒馆里，每日面对那些熟悉的摆设，面对脑海中不时蹦出来的画面，我一定会疯掉。
　　“也罢，孩子，在外要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在外头要是待不下去了，就回来，郭大叔给你照看好家里。”朴实的汉子不放心地交代。
　　我鼻子又酸了，眼泪差点就要流出来。谢谢你，郭大叔。我仰头看看旋转纷飞如柳絮般的雪，在心里说着，至于前行的路，我会好好走，娘，你放心。
　　我沉默地朝郭大叔拜了两拜，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
　　很多年后，我已记不得当初是怎样的心境，却犹清楚地记得那日的雪纷纷扬扬，好似鹅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