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系列][狄沙]短篇集》莫忘花

3、故事三：癡

　　1

　　狄仁杰当年进警局的第一个案子，便是本城著名检察官的失踪案。

　　报案后对失踪者家中进行了例行搜查。

　　踏进地下室时，包括狄仁杰在内的一大半人都吐了。
　　昏暗的，不足十平的地下室地板上，层层叠叠的血迹粘稠覆盖。
　　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尸体靠着的墙上溅满了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和皮肉。

　　受害人被足足砍了上百刀，血肉模糊。

　　经过鉴定，死者正是检察官本人。

　　除此以外地下室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小男孩，半裸着瘦弱的身体，脖子上戴着项圈，锁链连着墙壁。

　　男孩是检察官的养子。
　　四年前已送往国外的寄宿学校。却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下室中？

　　次日。
　　各大媒体头条，标题耸动。检察官人面兽心，猥亵儿童，不伦之恋等等。
　　轰动全城。

　　男孩受了精神刺激，又是未成年人，没有凶器又难以定罪。
　　最后男孩被送去治疗，几年后因为年纪太大去不了孤儿院，被分去了社会福利院。
　　而此案，一直没有定夺。从此成了悬案。

　　2

　　一晃十年后。
　　狄仁杰职位也升了。从原来小小的一个小警员升为了课长，可是不知为何，他一直介意着自己进局的这第一个案子。

　　那个陈年悬案。
　　没有凶手，没有凶器。

　　他从资料室调来了当年的案卷资料查看。
　　五岁时从孤儿院被收养，养父是检察官，养母五年后车祸去世。之后被送去英国的寄宿学校读书，却在几年后被发现在地下室。

　　性侵犯，严重营养不良，精神受到极大刺激，失语，抑郁，失忆。

　　小男孩的黑白照片贴在报告文案上，隔了十年时光那目光仍然澄澈的让人怜惜。

　　照片下的姓名一档清楚写着：沙陀忠。

　　3

　　狄仁杰桌子上散乱的放着一打照片。

　　在阳台上，阳光温暖照在少年白净侧脸，笑容灿烂。
　　各种绿色植物围绕，男孩子的笑容格外天真。
　　厨房半开窗口里，围着围裙的男孩低头认真做着菜。
　　便利超市，男孩穿着超市工作服笑得一派软糯。

　　狄仁杰一张一张翻看，那笑容有不可思议感染力，看着看着狄仁杰的眉目也不自觉放缓。

　　十年了。
　　沙陀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年，过普通的生活。
　　打打工，读读书。自己吃住，没有伴侣。

　　狄仁杰告诉自己，我只是想弄清楚当年的这个案子，而已。

　　他以个人的名义接近沙陀。

　　沙陀似乎已经没有小时候的记忆，整个人阳光开朗，时时笑着。打工收银时不当心找错钱，立刻红着脸道歉，吐吐舌头，讨人喜欢。
　　狄仁杰也笑起来，摇摇头说没事，结果少年递过来的找零和票据。
　　指尖温暖。

　　狄仁杰暗暗观察着他：生活健康，每天作息安排都十分有规律。喜欢小动物但单身公寓不给养只能改养植物。但时常会喂附近的流浪猫狗，每周做义工。

　　狄仁杰坐在车里掐掉第五根烟。不远处沙陀蹲在空地上喂一只花色的小猫，笑得温软得如同棉花糖，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

　　狄仁杰隔着玻璃，用手指头摸了摸男孩的头发。

　　那个周末，狄仁杰来到福利院，他知道今天是沙陀两周一次来做义工的日子。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4

　　沙陀本性内向腼腆，看到女孩更是脸红结巴说不上话。
　　狄仁杰嘲笑他，沙陀眨眨眼讷讷的不反驳。

　　沙陀居然并没有什么朋友，狄仁杰有些惊讶，沙陀却是低头笑，也许我并不太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

　　狄仁杰知道他始终为自己设防，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不自觉行为。

　　他觉得心里如同被皮筋弹了一下。
　　淡淡的，余韵徐歇的疼。

　　狄仁杰有空的时候就会找沙陀，也没什么理由，就说出去逛逛。
　　沙陀时常要打工，他就等着他下班，一来二去连便利店同事也都认识狄仁杰。

　　狄仁杰站在门口抽烟，叮咚一声自动门打开了。是沙陀抽空出来给他送了两个饭团，红着脸说让他进来吃，外面冷。
　　狄仁杰笑着点头，坐在窗口吃着热乎乎的饭团，却一直转头笑着注视沙陀。
　　那天沙陀出的差错特别的多，一直慌慌张张的向客人说对不起。

　　夏天的时候游乐场会开到很晚，狄仁杰突发奇想，开着车带沙陀去了市郊的游乐园。
　　沙陀兴奋的张大眼睛说不出话，原来他居然连游乐园都没有去过。

　　沙陀拉着狄仁杰的手冲去坐过山车，到底是年轻人，激动的很。
　　机器停下来头发吹得乱哄哄，再拉着狄仁杰去看屏幕里展示的自动相机捕捉到的照片。
　　照片里的狄仁杰紧紧闭着眼睛眉毛都皱在一起，沙陀却张大嘴巴似乎在叫刘海被风吹得没正形。

　　狄仁杰默默扶额不肯再看，沙陀却兴致盎然，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迅速的设为了手机背景。

　　那天沙陀足足玩了5次过山车才罢休。

　　第5次的时候狄仁杰下来就吐了。
　　沙陀那个大高个子，讷讷的给他拍背，不知所措的样子。也不说对不起，就是很慌张。

　　狄仁杰看他垂着头的样子，觉得自己心都软了。

　　5

　　那以后狄仁杰一有空就会找沙陀。

　　带他吃饭，给他买新衣服，带他出去玩。
　　照顾的无微不至，没有什么理由的，他想对他好。

　　沙陀不习惯别人这样对他好，很不安。
　　当有人越来越靠近时，他总会有这样的不安。
　　不知何时起，他给自己画地为牢，人来人往，不干己事。可是当有人想踏过那条线，他却会害怕的连连退缩。

　　一连几天沙陀都推脱，要么忙，要么上课，要么有事，狄仁杰当然知道沙陀刻意躲着他。
　　他堵在沙陀家门口，沙陀提着买的大包小包的菜回来时，狄仁杰从车窗里笑的贼兮兮的说一句嗨。

　　沙陀愣一下，无奈笑。

　　狄仁杰第一次去沙陀家，小小的屋子，但是很干净。他仿佛可以看到沙陀怎样穿着个可笑的围裙忙东忙西把自己周围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样子。

　　狄仁杰接过沙陀给他倒的那杯水，开门见山问，你最近干吗老躲着我？

　　沙陀手一抖，差点把自己手里的水翻了。他放下杯子，低头认罪的样子，声音轻的像蚊子，没有的事。

　　狄仁杰故意严肃，是不是我做错什么？

　　沙陀猛的抬头，没有没有，你很好的。就是……

　　狄仁杰眯起眼睛，就是？

　　沙陀声音又低下来，就是……就是太好了。

　　狄仁杰终于笑，拉过沙陀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他说，你要是觉得我好呢，那以后你烧饭给我吃好不好。

　　沙陀看着地板不看他。

　　半天沙陀终于抬起眼睛，很慢的说，好。

　　狄仁杰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这个少年揉得快化了。
　　他很想抱住沙陀，却又怕吓到他，终于还是忍住了。

　　6

　　那以后，那个小屋子里，总是有狄仁杰的身影。
　　吃一顿饭，狄仁杰会自告奋勇的洗碗。沙陀在一旁跟着慌慌张张的收拾，狄仁杰笑着抢过围裙给自己穿上，把不放心的沙陀推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

　　有时候值完班，狄仁杰就会跑来借宿。
　　渐渐的，衣柜里有了狄仁杰的衣服，盥洗室里多了一条毛巾。
　　当然，都是狄仁杰硬是买了放在这里的。
　　美其名曰，反正你衣柜空着也是空着。

　　一天夜里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着电视，电影里的男主角想和女主角同居，故意买了牙刷毛巾偷偷放在盥洗室。

　　狄仁杰转过脸逗他，我明天也买了牙刷放在这里，好不好。
　　本以为沙陀不会理他，没想到沙陀过了很久，红着脸说，好。
　　这次轮到狄仁杰发愣。

　　少年看着电视屏幕不看他，暗暗的小屋子，只有屏幕流光溢彩，照得少年人的侧颜，美的像一幅画。

　　那天狄仁杰本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原则，坚持大半夜还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牙刷。
　　沙陀看他笑得又狡猾又贼兮兮的样子，除了脸红一点没办法。

　　他们只是相拥而眠，感受彼此的温暖，从指尖一直暖到胸口。
　　狄仁杰原本是浅眠的人，这是他第一次睡得那么沉。

　　醒来已经天色大亮，他赖在床上看看沙陀在阳台浇花的背影，高大而且瘦弱，听到动静就转过来，对着狄仁杰的脸大大的笑。
　　狄仁杰呼吸都顿住，终于忍不住起身，光着脚走到阳台从背后抱住沙陀。

　　水壶落地，翻在阳台上。一滴一滴从缝隙里滴落下去。

　　7

　　狄仁杰本来想接沙陀去自己那边，沙陀不愿意。
　　狄仁杰也并不勉强，反正这里也挺好，除了床有些硬。

　　狄仁杰搬了些自己的东西来，这下是真的死皮赖脸的不肯走了。
　　沙陀到家就看到自己的床头屋角多了好多书，都是厚厚一摞堆着。
　　才想发问，狄仁杰围着围裙端了一盆香喷喷的肉出来，笑得各种讨好。
　　沙陀抓抓脑袋，就不开口了。

　　谁也没有开口说过什么，但是那么自然的在一起住了那么久。
　　狄仁杰自认为是个比较open的人，留学的时候也并非没有情事或者艳遇。

　　所以停电的夜，两杯红酒，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他细细引导，从探索的浅吻到激烈的拥吻。
　　沙陀不胜酒力，只一杯便喝得微醺，并没有反抗，甚至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真正开始的时候，他发现沙陀突然显得十分害怕，猛的清醒了一般的奋力反抗他。
　　狄仁杰起初不解，而后立刻想到他曾经的经历，所以体谅。
　　他抱住沙陀不再动作，只是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轻轻的吻他的额头。

　　那之后狄仁杰很久不再敢有所动作，沙陀却仿佛愧疚。
　　狄仁杰轻咬他锁骨，感受少年轻微的颤抖，好笑却心痛。
　　他想收手时，沙陀却抬起手臂搁在自己眼睛上，说，我没事，继续吧。

　　狄仁杰楞，你确定？
　　沙陀咬着嘴唇点点头。

　　温柔缓慢，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狄仁杰一边轻轻动着腰一边温柔的亲吻满脸泪痕的少年，他伸手抚开沙陀汗湿粘在额头的头发。

　　需索了一夜。

　　8

　　沙陀早班会很早出门，便时常委托狄仁杰给他浇花。已成习惯。

　　狄仁杰懒懒散散爬起来，沙陀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早饭。

　　他一手抓着饭团光着脚走到阳台浇花，没拿稳，花洒重重掉到地上。水翻了满地。
　　狄仁杰向后跳开去屋子里找拖把，再回阳台时却发现有一些水漏下楼，还有一些，渗透进缝隙。

　　一块地砖隐隐浮起，和四周不同。

　　他出于职业的敏锐，觉得阳台的地砖下有问题，想了想进屋找了工具箱来开始撬地砖。
　　在那一格地砖下，有一个包的好好的布袋，一层牛皮纸，一层报纸，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很旧很旧的匕首。
　　他仔细检查了下，又不动声色的放回去。
　　仔细的把一切恢复了原样。

　　他上班时又去资料室拿出了当年的案卷。

　　检察官身上被砍了近100刀。
　　没有武器，不了了之，陈年悬案。

　　当初的法医鉴定从伤口判断，武器应该是一把匕首。长十三公分，宽5公分左右。
　　狄仁杰回忆起了今天在阳台地砖下发现的那把匕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天之后，狄仁杰慢慢去的少了，冷落了沙陀。
　　沙陀本来也就不是主动的人，打过几回电话，狄仁杰推说最近工作忙，或者和同事一起吃饭。沙陀也就不再打来了。
　　狄仁杰也千方百计的说服自己，可能那个不是沙陀的。

　　当年的沙陀是未成年人，且重度营养不良，又是受害者，虽然受到怀疑，却更值得同情。况且也没有凶器，最后草草收尾，案卷束之高阁，成为悬案。

　　他这么想着，把那些案卷翻了又翻，却发现了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
　　当年的办案没有如今细致，那之后连地下室的地板都没有仔细检查过。
　　死者的第一刀致命伤是在胸口，按位置判断凶手可能是和被害人差不多身量，可是如果……如果当时两人不是站着呢？
　　狄仁杰被自己的推理逼的喘不过气，狠狠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始终告诉自己，他见遍恶性，了解真理必须追究，正义更需强求。

　　他抬起脸，眼神理智而且冷静，喝下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9

　　狄仁杰已经快一个月没去找沙陀，他忽然电话他，今天晚上我来找你。
　　……好，来吃晚饭吗？
　　不，不用。我吃好过来。
　　哦。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雨刮器不停的来回，视线却依旧模糊。
　　秋天的雨水极冷，他没带伞，停好车冒雨冲上楼。

　　沙陀的小屋还是那样温暖。什么都没变，连床头那本他看了一半随手放在那里的书，都保持着原样。

　　沙陀一如既往的倒了两杯水，自己一杯，狄仁杰一杯。
　　坐着默默不语，等狄仁杰开口。

　　狄仁杰没有喝水，他甩甩头，强迫自己沉下声音，他连名带姓的叫他，沙陀忠。
　　他细细叙述案情，还有他发现的蛛丝马迹，然后是自己的分析，在适当的时候一张一张的陈列出照片。
　　他观察到沙陀甚至没有别过头去躲开那些血肉模糊的照片。

　　沙陀异常的冷静，静静的听着狄仁杰的分析，陈列证据，一一道来。
　　他只是听着，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狄仁杰说完了，舔了舔嘴唇。

　　一片死寂。

　　最后，沙陀只问了一句话，你就是为了要破这个案子，所以才和我在一起的么？

　　狄仁杰楞一下，他没想到沙陀会问他这个。

　　然后他看到沙陀笑了，只是笑的比哭还难看。
　　他说，狄仁杰，你真是好演技。

　　狄仁杰忽然心中大恸，他第一次词穷，他想解释，但是沙陀已经不想听了。
　　沙陀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狄仁杰看着他走到门前开了门想走。狄仁杰一个箭步上去拉他的手。

　　沙陀没有回头也不挣开，他只是冷冷说，你不要，再碰我。

　　狄仁杰觉得那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冰刀，扎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扎穿了肺，疼的身体都要缩起来。
　　他松开了手。

　　沙陀慢慢离开了屋子，没有摔门，没有争吵，没有喊叫。
　　平静的可怕。

　　那样的一个雨夜，沙陀离开了自己的屋子，不知道去哪里。
　　而那天晚上狄仁杰一直在沙陀的小屋子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正义动摇了。

　　一夜无眠。

　　10

　　第二天他强打着精神去上班。一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叫着他的名字送来一张纸条，他慌忙的掏出零钱给那人，让他说出给纸条之人的特征。
　　那个流浪汉拿了钱自然高兴，说，像是个白白净净的大学生，人很高很瘦。

　　是沙陀，狄仁杰不知道该再问什么。挥挥手打发来人走了。
　　他还好吗？他昨天在哪儿？他有没有淋雨生病？
　　狄仁杰真正想问的问题，只能别再心里。

　　纸条上写了时间和一个地址。
　　沙陀要约他见面。

　　是黄昏时分的，废弃的屋子。
　　是当年检察官的屋子，出了那样的事，没有人敢住。也就荒废了。

　　狄仁杰准时赴约。

　　空空荡荡的房子。
　　金色的阳光。

　　沙陀穿着干净的白T，格子衬衫，普通的像个大学生。
　　仰着头四处张望的样子天真又无辜，阳光照着他的侧颜，美好的像一幅画。

　　狄仁杰看着他，心里像有一条河水满溢，酸涩地说不出话。

　　沙陀看到他来，还像以前那样笑着叫他，狄仁杰，你来了。我等你好久。

　　就像以前狄仁杰下班去他的屋子，有晚饭的香味。沙陀戴着围裙，是狄仁杰特意买来的别有用心的粉红色。
　　沙陀听到开门声就知道狄仁杰来了，他会从厨房门探头出来，在桔黄色的灯光里对着狄仁杰大大的笑。
　　声音是略带埋怨的撒娇，狄仁杰，你又来晚了。

　　昔日时光温暖的几乎不真实。

　　眼前的沙陀转过身去正背对着他，没有最防备的姿态，他开口，我在这个屋子里长大。
　　狄仁杰看着沙陀的背影。没说话。

　　沙陀慢慢道，可是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就是地狱。

　　他说，我从不信神佛，因为他们根本不存在。不然为何我每天祈求，却没有人来救我？
　　狄仁杰梗的说不出话。

　　他说，一开始，是美好的。有父亲有母亲，他们都爱我，给我最好的。
　　可是，后来养母死了。然后一切开始变化。

　　沙陀转身看着狄仁杰，夕阳在他的背后，金色的。

　　沙陀抱住自己，他说，一开始只是抚摸，不听从了便打骂。然后他害怕我逃走，便把我锁住。后来在我十岁生日那天…

　　沙陀突然哽咽地说不下去。

　　狄仁杰心痛，走上前抱住他。
　　他这才发现沙陀浑身都在发抖。

　　狄仁杰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给沙陀过生日，想给他个惊喜。
　　看到沙陀回来，狄仁杰关掉所有的灯，在黑暗中点着蜡烛等他进门。
　　但是沙陀开门的那瞬间却十足愣住。
　　狄仁杰当时还以为，是他太激动。

　　原来当时的颤抖，却是别种意味。

　　11

　　小沙陀在被侵犯的时候杀死了那个人。
　　那人在他身上匍匐喘息，小沙陀异常冷静的把第一刀插在他心口。他看到那个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小沙陀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刀没入。

　　沙陀看着狄仁杰，他说，我足足砍了97刀，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狄仁杰仿佛被顶住，他没想到沙陀会那样坦然的告诉他这些。
　　原来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去。
　　那些肮脏的，黑暗的，过去。

　　沙陀从来没有真正从那间充满血污和眼泪的地下室里逃离出来过。
　　也或许有过，但是狄仁杰又一次把他带回了那里。

　　沙陀的眼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异常的好看，他淡淡说，狄仁杰，他当年也曾对我好过。他给我全世界最好的玩具和衣物。他说我是他的宝贝。他说他爱我。可是最后我杀了他。

　　沙陀抬起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难以描述的感情在涌动。他说，狄仁杰，那你呢？

　　狄仁杰哑口无言。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对沙陀说过爱这个词。
　　他不知道如何解释。他想说自己和他的养父是不同的。
　　可是动了动嘴唇才发现，一切又有什么不同，他为了可笑的正义，毁掉了沙陀的幸福。

　　沙陀低头笑笑，他说，真好，你什么都没说。
　　他轻快的走过去拉住狄仁杰的手，另一只手中的旧匕首隐隐冒寒。

　　沙陀说，因为你无论解释什么，我都会杀了你。
　　狄仁杰的脸色瞬间变得刷白。

　　沙陀仿佛变了个人，每一刀都想致狄仁杰于死地。狄仁杰并没有带枪，他从没想过要伤害沙陀的。
　　狄仁杰毕竟身手更矫健些，一个手刀打落匕首。
　　沙陀仍挣扎，仿佛困兽之斗，眼睛里只有杀气。
　　狄仁杰紧紧纠缠住沙陀，抱住他不让他有机会去捡匕首，在楼梯上两人从高处滚落。

　　落地的瞬间狄仁杰用手护住沙陀的头和背。
　　他终究不愿意伤到他。

　　12

　　医院。
　　天花板雪白。

　　沙陀动了动眼睛，醒来了。
　　狄仁杰按铃叫来了医生。
　　沙陀用陌生的眼神看着狄仁杰，缩在角落抓着被子。仿佛变成了5岁的幼童，眼神如小鹿般惶恐。头上的绷带还印着血。
　　他怯怯问，爸爸和妈妈在哪里？

　　狄仁杰的手臂打着绷带。他慢慢走过去用另一只手抱住沙陀。
　　心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落。

　　医生拿着一份测试报告对狄仁杰说，脑震荡引起的选择性失忆。他的记忆只停留在5岁。

　　狄仁杰默默想，挺好的。
　　那时沙陀还未被收养，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没开始。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沙陀紧紧拉着狄仁杰的手，眼底澄澈如幼童，那里面只有阳光反射。
　　没有一点阴翳。

　　他张大眼睛问，狄仁杰，我们去哪里？
　　狄仁杰对他笑，笑得异常温柔，我带你去游乐园，去吃好吃的，买好看的衣服。好吗？

　　沙陀频频点头，又兴奋又激动的样子，好呀好呀。

　　狄仁杰牵着他走，想着，这样也好，什么都不记得。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狄仁杰决定以后就这样守着他，护着他，他欠他的，他以后慢慢还。

　　那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格外暖和，让人懒洋洋的，身心都放松起来。

　　阳光有些刺目，沙陀低下头，嘴角却慢慢露出一丝微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