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微沧雅

32、神医白莲

　　有人在兵荒马乱的分离中折半面铜镜
　　漂泊经年又重圆如新
　　有人在马嵬坡外的夜半时留三尺白绫
　　秋风吹散她倾城的宿命
　　有人在干涸龟裂的池塘中见鲤鱼一对
　　用口中唾沫让彼此苏醒
　　有人在芳草萋萋的长亭外送情人远行
　　落日照著她化碟的眼睛

　　我坐在琴案边，低头敛眉，手指划过琴弦带出一串音符。

　　我唱着钗头看世间风月几多重
　　我打碎玉玲珑相见别离都太匆匆
　　红颜霓裳未央宫中
　　舞出一点红
　　解游园惊梦
　　落鸿断声中繁华一场梦

　　十指连动，又是一片琴音漾起，一阵风吹过，衣袖翩飞，如同展翅飞舞的玉蝶。

　　我唱完钗头凤叹多情自古遭戏弄
　　我折断锦芙蓉走过千年还两空空
　　一城飞絮几度春风
　　长恨还无用
　　解游园惊梦
　　我几杯愁绪唱罢还是痛

　　手指按下最后一根琴弦，我慢慢呼了口气。
　　经过三天的休养，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任思绪四处漂泊。
　　离宫，这里真的是离宫，那个号称江湖上最神秘的地方，那个无数江湖儿女憧憬向往的地方！
　　我的眼睛转了转，这是夜的书房，夜既然是离宫宫主，他的待遇自然是很好的，但是——
　　嘴角抽搐了几下，会不会太夸张啊？
　　先不说他的寝室，光是这个书房，地上铺的是上好的汉白玉，檀木书桌的两旁是精致绝伦的宫灯，宫灯里面放了一个如孩童拳头般大小缠着金丝的夜明珠，一个玲珑剔透的玉质香炉里缓缓逸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那么淡雅，那么清冷。
　　……为什么？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说过离宫是那么有钱？！
　　太奢侈了！！！
　　竟然用汉白玉来铺地？！
　　败家也不是这样败的！
　　我慢慢蹲下身子，满眼星星地看着那一块块闪闪发光的地砖。
　　……好想抠一块带回去噢~~~~
　　缓缓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地砖。
　　悄悄咽了口口水，反正地砖那么多，少一块又没人知道，对吧对吧，所以……
　　“喂，你在干什么？”一个拽拽的声音出现在身边。
　　作贼心虚的我反射性地站起来，“我干什么了干什么了，没有啊，我没有想要抠一块地砖带回去，真的没有！”
　　话一出，我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懊恼地抬起眼，却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
　　第一反映：这离宫的人怎么都喜欢穿白的。
　　第二反映：还好是个小孩子，应该不要紧的噢。
　　第□□映：……
　　呆楞住了。
　　一张比精灵更精致的脸上嵌着一双大大的猫眼闪烁着莫名的光，长长的黑发散落在肩上，衬着那绝色的白，两种极致的对比更人惊心动魄。
　　我怔怔地看着天使般的他，毫无反映。
　　只见小天使皱了皱细细的眉，猫眼里闪过疑惑，随后拽拽地问道，“喂，你是不是宫主哥哥带回来那个姓颜的女人？”
　　微微一挑眉，“不，不是我。”我不姓颜，我姓东方。
　　“恩？”小孩的尾音微微上扬，喃喃道，“什么啊，不是啊。”
　　我眨眨眼，他在干什么？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小家伙冷冷地望过来，带了些威严，“知不知道这是离宫的机密要地，不是人人都能进来的！”
　　机密要地？
　　我微微一歪头，“不知道唉。”夜又没对我说。
　　“你——”小家伙抖着手指，一脸气愤地看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眯起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研究了一遍，直到确定我不曾见过他以后，诚实地摇摇头乖乖回答道，“不知道。”
　　“你！”小家伙气得脸都歪了。
　　我无辜地望向他，“我怎么了？如果你是气我不知道你的名字的话，那么，”讨好地靠过去，摇了摇身后的尾巴，“请问你高姓大名啊？”
　　“……白莲。”闷闷的声音。
　　白莲？
　　这名字好熟啊，在哪儿听过呢？
　　就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一个略带惊讶地声音响起，“莲儿，你回来了？”
　　只见刚才拽得不可一世的小家伙立刻化身为温顺的小绵羊，蹭到夜的身边乖乖道，“我也是刚刚才回来的。”
　　“噢，”披着一头银发的夜看到他身边的我时温柔一笑，“颜，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好笑地看着他，“夜，没事的，大夫不是说了嘛，我已经好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了。”
　　“这样啊，”他轻轻咬了咬唇，比汉白玉更晶莹润泽的脸上飞过一抹淡红，使得那张原本就让人闻之失神，见之失魂的脸更加动人心魄。
　　我又是一怔，祸水啊祸水啊，谁说只有女子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眼前的人虽非女子，但比起女子容貌更是出尘。
　　眼角余光瞥到小家伙一脸的不可思议，满眼的不敢置信，心中暗自好笑。
　　看呆了吧，看傻了吧，我得意地笑，要知道，我可是花了整整四天的时间才适应的。
　　“颜，你刚才在弹琴吗？”夜看到了琴案上那把雪白色的琴，眼睛亮晶晶的。
　　微微一笑，“是啊，刚才弹了首《钗头凤》，夜想听吗？”
　　只见那一双蓝眸更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要要要，我要听！”
　　“啊——”一声尖叫响起，惊飞了远处的几只乌鸦。
　　我和夜面面相觑，不解地望向小家伙，出什么事了吗？
　　“你——”小小的手指着我，一脸的愤懑不平，“你居然骗我？！”
　　咦？
　　这话要怎么说？
　　“我问你是不是宫主哥哥带回来的姓颜的，你明明否认了！”一双大大的猫眼里尽是指控。
　　眨眨眼，我无辜道，“可是我明明就是姓东方不姓颜啊。”
　　小家伙吐血！
　　“啊，”夜轻呼一声，“颜，我忘了给你介绍了，”他指了指小家伙，“白莲，离宫的首席大夫，别看他年纪轻轻，才十二岁，却是被称为神童的天下第一神医。”
　　什么？！
　　我大惊，这才几岁啊，就已经有那么大成就了，那将来还了得？！

　　夕阳的余辉轻轻洒落在天边，将天际的山林渲染成一片嫣红。
　　离宫依山傍水，隐藏在深深的山林中，建立在广阔寂静的湖面上，倚在离宫外围走廊的栏杆上，默默地看四周碧水粼粼，倒映着晚霞幻彩。
　　“喂，女人！”
　　一道毫不客气的声音打破了那难得的宁静与安谧，支着下巴的手一滑，我的眉毛眼角都在抽搐。
　　这臭小子还真是拽啊！
　　“干吗？”我没好气的回他一个白眼，臭小子在夜的面前装那么乖，夜一不在，真面目就露出来了吧。
　　白衣少年睁着他那双大大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嘴角紧紧地抿着，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看什么看，算你眼睛大是不是啊！
　　我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颜’，我知道你噢。”半晌，他转过眼去，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淡淡地来了一句。
　　“恩？”我诧异地望向他。
　　“可是，”他慢慢转过头来，对上我不解的视线，大大的猫眼里飞快地闪过一道复杂的光，“我今天才知道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缓缓升起，我微微一挑眉，“什么意思？”
　　小家伙突然冷笑一声，“每次宫主哥哥嘴边的笑叫‘颜’！每次宫主哥哥眼里的温柔叫‘颜’！每次宫主哥哥的回忆叫‘颜’！就连宫主哥哥最珍贵的回忆里也只有一个‘颜’，你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
　　心中的异样愈发强烈，我不由地微微蹙起眉。
　　“好一个丞相千金！好一个‘神之右手’！好一个东方颜璎！”白莲仰天大笑。
　　我惊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知为何，手微微颤抖着。
　　笑声猛地一顿，只见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漂亮的猫眼是满满的敌意与厌恶，“东方颜璎，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是的，很讨厌很讨厌！
　　讨厌宫主哥哥唇边的笑靥只为你绽放，讨厌宫主哥哥为了你受伤而变得自卑，讨厌你能站在宫主哥哥的身边轻轻唤一声“夜”，而我只能站在下面，用宛若仰望的姿态恭恭敬敬地尊他为“宫主”！
　　讨厌！讨厌！！讨厌！！！
　　对上白莲复杂至极的目光，我的心“咯噔”一声，掩饰性地转身，“你讨厌我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如果继续听他说下去，我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说着便抬起脚，朝回去的方向走去。
　　只听背后传来一声冷哼，接着而来的是少年带着嘲讽和质问的声音。
　　脚步不又自主地停了下来，即使心底的声音再响，我还是停了下来。
　　脉脉的斜晖落在我们身边，宛若一副静止而美丽的油画，远处飞过一群归巢的羁鸟，翅膀挥动的声音没能遮住少年的声音，使他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入我的耳中，将我离去的脚步牢牢地钉在原地。
　　——“难道你不想知道宫主哥哥之所以变成这样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