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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殇痕无声 ...

  •   壹
      依旧是迷烟的江南,小雨淅沥,润物无声,直直地将额前的发丝拨乱。人影匆匆的苏州大街上,湘仪手撑着伞,焦急地四处张望。向来是江南名门傅家的小姐,二九芳华从未踏出家门半步,好容易得到出门的机会,却因一时的贪图热闹与丫鬟走失。埋怨自己的同时,鲜红的薄唇像是要被咬出血来。
      小姐,能否站开一些?停下来回踱的步子,看见一个长衫翩然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月白的衣服沾了几点黄色的油渍,有些落魄却是白皙干净的摸样。湘仪提着裙子跳到一边,看着男子收拾散落一地的画卷,满眼是愧。尤其是看到几张踩着黑色足印的洁白画纸,她赶忙从腰间掏出刚买的翡翠簪子,说,我身上也没带银两,你便收下这簪子罢。
      男子侧头向她浅浅地一笑,俨然是云淡风轻的姿势,说,小姐也是无心之失,区区的画纸,哪有翡翠贵重。湘仪不依,硬把簪子塞到他手上,才咯咯地笑开了声,道,不如你告诉我傅家的府邸在哪,翡翠簪子,一是赔礼,二是道谢,也就受得起了。他思索了一下便问,哪个傅家?是傅之川老爷的府吗?
      正是。她欢喜地点头,眉梢弯弯,像极了上弦月。
      男子看得痴迷,也慌忙腾出手来比划,从这向前直走,第二个路口向左拐,走几步,看到春来客栈便向右走,过去第一个路口再向右转,过不了多久就到了。清瘦的手指在蒙蒙细雨中竟似透明,不安分的水珠将滴未滴,湘仪怔怔地听完,更是不明所以。身边的人看着她生愣的眼神,轻笑着说,我送你去吧。
      湘仪应允,跟着那袭白衣走进雨雾之中,他漆黑如墨的头发,让她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贰
      一月过后,傅家的桃花开了满满一园,颇有出墙之势。湘仪总是看着花痴痴地笑,红晕飞上清丽无双的两颊,艳过梳妆台上刚刚开盒的胭脂。丫鬟们私下嬉笑,猜想小姐定是遇到了哪家的公子,男才女貌,扑蝶追花,又是一段美好姻缘的佳话。湘仪听了,只是嗔怪地瞪几眼,随即笑逐颜开,有一搭没一塔地摆弄房里的盆景,心下的涟漪,泛开一圈又一圈。
      她怎会忘记那天的际遇,就像是在昨天,短短的光景,欲罢不能的柔肠,早在她颔首报出自己名字的那刻,她便知,这一生,便是摆脱不了心里那莫名的情感,这男子,注定让她铭记。
      叶栩,叶栩,她在口中默念,在手心不断比划,不禁莞尔。
      湘仪的娘亲敲开房门,急急地催促,湘儿,你薛世伯来了,在大厅等着见你呢。湘仪方才回过神,挽着她走去赴宴。薛家和傅家,已是过了几百年的世交,一起把持着江浙一带的商业,是江南屈指可数的豪门之最,素来你我结亲络绎不绝,而这一点,也是湘仪最不愿正视的。
      湘仪白衣素纱,裙摆拖得很长,颈上环绕着璎珞,发间垂下珞金的流苏,她的出现,满堂寂静。忽然有几声轻巧的的笑声充溢大厅,湘仪望去,银衣耀眼,似笑非笑的俊朗眉目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洒脱。
      薛楚扬。湘仪皱眉,心里是满了又空的莫名情愫。
      楚扬这几日会留在这里做些生意,过些日子再回扬州。之川,如烟,麻烦你们代为照顾了。薛云天虽在对世交说话,眼睛却望着湘仪,慈爱的眼神颇有深意。
      哪里,楚扬向来听话,又是生意上难见的人才,我还巴不得他多住些日子呢。长辈们互相恭维,饮了一酌又一酌。湘仪看了眼一言不发的楚扬,他也正若无其事地看着自己,嘴角是一丝若有似无的轻浅笑意。
      湘仪低头,眉头拧得更紧。
      叁
      再见叶栩,是在清幽的山道旁,他背靠大树,惬意地侧着身子读书,本以为是之乎者也,细听时才恍然醒悟,竟是唐诗。湘仪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狠狠地喊了声,喂。叶栩一惊,却未从诗中醒来,看湘仪的目光亦温柔地让人心醉。
      云想衣裳花想容。他喃喃自语,漆黑的眸子里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像极羞花的贵妃。
      湘仪装作没有听见,低头看地上的野花,脸又红了一片。
      一路的莺歌燕语,湘仪随着叶栩踱到山顶。
      素衣男子指了前方的竹屋,说,这是我家。湘仪轻笑,提起裙跑进屋里。是潋滟的湖光推来这轻扬的蝴蝶,就这样翩翩然融入青葱的高竹,叶栩兀自凝望许久。
      湘仪在屋里好奇地观望,忽而看见一个绣竹的锦囊,白色底,青色边,翠绿的叶子遮满天。她爱不释手地拿在手中把玩,一不小心拉开了系口的绒线。她方才惊呼,纷扬的纸片已像凋零的叶,落了满地。
      纸上,一笔一划,痴痴缠缠写着的是三个字。傅。湘。仪。湘仪一惊,不及思考,五味的交杂已然排山倒海。
      叶栩上前,匆忙整理一地狼籍,湘仪握住他的手,叶栩一颤,十指相扣间,四目相对两心痴。
      那天的最后,叶栩送湘仪下山。湘仪看着远处跑来的丫鬟,把他的手抓得更紧。叶栩轻笑,宠溺地抚着女子额前的碎发,一字一顿地说,我会记得,等我。湘仪微笑,松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回到府上,她在门口看到楚扬凌厉的眼神,就像冰冷的地窖,让她不住想逃。
      肆
      月初,正是科举开考的第一天。湘仪第一次主动请求陪娘亲进庙上香,挽着篮子,带着银票,一不留神就将喜悦挂上了眉梢。
      她还记得那天长久的诉说,记得叶栩信誓旦旦地保证,若科考高中,定来提亲,绝不相负。她也记得,自己当时的心,就像园子里的桃花,欢喜得就要探出墙头。
      菩萨面前,湘仪许下了一个又一个愿望,她看了看娘亲,踌躇许久,终是开了口。
      娘,若是有状元前来提亲,可配得上傅家?
      状元?谁?娘亲依旧闭了眼,把香举在额前。
      不是,我是说如果。
      娘亲睁开眼,温柔地笑着说,湘儿是有心上的人了吧,叫什么呢?
      湘仪知道,娘虽在对自己说话,眼睛却看着远处的楚扬,心下也明白了几分。她补充道,是个极有才情的人,定能比得上薛楚扬。
      娘亲看向她,她咬着唇说,他叫叶栩。
      湘仪看到娘亲的手抖了一下,不一会又恢复平静,冷冷地说,湘儿,状元也好,皇子也罢,我们傅家的女婿永远是楚扬,你要记得。
      究竟是你的女婿还是我的夫君。湘仪眼见庙外春意阑珊,心中也是一片凄凉。
      到家,湘仪把自己锁在房里,眼见着天色由晴转阴,又看着狂风呼啸暴雨如注,一时柔肠百结。不,她不信,从小将自己当作掌上明珠的双亲会将自己的喜怒置若罔闻,她要赌,就赌父母的亲情有多深,叶栩的情意有多切,或许,还有楚扬于她,又是怎样的情愫。
      想着,她匆忙跑到门外,心满意足地伸开双臂,倾城而笑。
      第二天,如愿以偿地,府里炸开了锅。
      湘仪虚弱地卧倒在床上,又是发烧又是咳嗽,秀眉紧锁,满脸红晕。楚扬听后二话不说地跑到闺房,见了她,眉头拧得更紧,眼里不知是疼还是痛。他端过丫鬟手里的汤药,湘仪挥手把碗打翻在地,咳得喘不过气来。楚扬拿来冰块,湘仪照样把东西扔在地上,手心顿时冷得寒心。
      楚扬索性坐在床头,一言不发地看着湘仪。湘仪埋头,也闭了眼不语。
      伍
      好,很好,不喝药,不吃东西,作贱的是你自己,知不知道!湘仪的娘亲再也听不下去,进了房便是呵斥。
      湘仪埋头在枕边,嘤嘤哭得梨花带雨,若娘不应,就是不吃。
      娘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也丝毫未改语气,谁都可以考虑,就是叶栩不行。
      湘仪心头的难过一阵盖过一阵,她蓦的跑下床,在桌上拿了把剪刀,决绝地从右眼角划到嘴角,蜿蜒的伤疤像一条狰狞的毒蛇,吐出红过炎阳的血液,湘仪先是哭,然后放声大笑。娘亲惊呼着扑过来,颤抖地抚着那张可怖的脸,曾经的风华绝代,笑颜如花的天做娇颜,就这样随着窗外的雨,没入尘埃。
      你何苦这样。她已泣不成声。
      湘仪冷笑着,娘亲,若非真要逼我走上绝路才答应。
      身边的人哭着说,好湘儿,娘答应你,不过让娘和他说几句话,他若还不弃你,娘就让你跟他走。

      十几日过后。
      探子说,新状元姓金,而榜眼姓叶。
      丫鬟慌张地闯进房间,气喘吁吁地说,夫人小姐,有位公子来到府上,说姓叶名栩,听人家说是这次科考的榜眼,湘仪听后,手上的茶杯掉到地上,落下一地残渣。她抚摩着伤口,忐忑地坐在床沿,眼泪忽然像断了线的珠潸然而下。
      不怕,娘先去见他,你在这等着。娘亲心一酸,擦了泪走出房门。
      湘仪呆呆地坐着,她划破脸的事,府里除了娘再无人知,每日拿冰袋捂着右边的脸颊,日思夜想,盼的就是这么一天,然而叶栩又会是怎样的回答?
      雾气降下,随着淅淅沥沥的雨,敲得她心头发慌。
      陆
      大小姐,大小姐跑出去了。
      随着一声声惊呼,诺大的傅家顿时乱作了麻。管家颤巍巍地告诉夫人,小姐是怎样拿剪刀抵着脖子,发疯似地冲出门去。衣着鲜丽的贵妇痴痴地望着远方,眼里是爱是痛又是恨。
      她还记得,昨天她回房告诉湘仪叶栩已经离开的时候,湘仪是何等的平静,双手握在一起,嫣然而笑。
      湘仪哪里知道,叶栩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错在傅之川醉酒后欠下了风流债,通房的丫头怀着身孕被逐出家门。如烟不曾忘记,那女子是用怎样恶毒的眼神把傅府望了一遍又一遍,又是如何狂笑着对老爷说,你记着,这孩子姓叶名栩,而你们,也要为自己所做付出代价。
      若不是看到叶栩腰间的碧竹锦囊,她也不会这样笃定,那正是她绣完之后赏给仆人的。当她把一切和盘托出时,叶栩眼里望不尽的悲凉让她的心徒然一软。许久,客厅里回荡的,是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淡定的回答,我,不会毁了她。
      湘儿,其实,他没有负你啊。
      看来,那女人所说的代价,竟是湘仪。
      如烟望向门口,楚扬正大声地怒斥家丁上街去寻,末了,焦急地跑出家门。
      她心里一阵酸楚。

      寒气入骨,湘仪再跑不动,弯下腰把头埋入双臂,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原来,你竟是这副模样。她唯一念过爱过痛过的人就这样无情地转身离去,她想她的真爱就这样无迹可寻。
      湘仪,回家吧。
      她看见楚扬站在自己面前,气宇轩昂的脸上是焦虑还是痛惜,她不知道。
      我变成这样你不害怕?湘仪大笑,伸手指着脸上的疤痕,三分伤心,余下七分是挑衅。
      无论怎样你都是你。楚扬握住她的手,眼里是毋庸质疑的坚决,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们离开,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不哭,哪里我都陪你去。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湘仪哭着靠上他的肩,断断续续地抽泣。
      本以为是山穷水尽,没想柳暗花明又是一村。
      最后的最后,湘仪撕下脸上的伤疤,向呆若木鸡的楚扬挥着手上的假面,笑靥如花。楚扬也笑了。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也有一个酸涩的笑容,寂寞地开在街角,它的主人手中抚着绣竹的锦囊,头脑里念念不忘的,是几个月前烟雨迷蒙中的际遇。
      若有来世,你是否还会翩然飞入我的生命?只愿那时,已不再有如此剪不断理还乱的诅咒轮回。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殇痕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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