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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觞冡 身如羽觞随 ...

  •   从方府的前厅到内堂,两边墙面都挂满了孝帏,层层叠叠的纸宝山在长明灯微弱的映照下阴光闪动,高香吐燓,白烛泪滴,烟雾缭绕了整个灵堂,薰得眼睛又涨又热。
      龙千翊在八仙桌前向方营的牌位躹了三躹身以示敬意,然后把中了“醉麻子”晕倒在地方夫人和方营的儿子拖到一边的大蒲团上躺着。
      后来龙千翊在夕颜的口中得知,那个大概有十来岁的方家小少爷并非方营的亲生儿子,而是从一个宗亲那里过继来的,方营生前并没留下子嗣,也没有其它兄弟,更没有任何姬妾,因此守灵的亲人少得可怜。
      夕颜要为方营守夜尽义,为了不让亡者的灵前见戾气,龙千翊也只能出此下策。
      方营的灵柩就摆放在灵枱后,但龙千翊和他素昧平生,因此只在灵前敬礼,并没有进去瞻仰遗容。
      “你去见方老爷最后一面吧,我在外面替你守着。”他对一面憔容的夕颜说着。
      穿着一身麻白孝服的夕颜缓缓点头,看着千翊满是感激,此时却没法言语出一个字,要是单凭他一人微弱之力,只怕连方府大门都无法踏进,更惶论到方营灵前吊唁。
      龙千翊心照不宣地拍了拍夕颜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灵堂。
      堂外庭院深深雾浓浓,属于亡灵的晚夜,万籁寂灭。
      龙千翊的墨黑大披风半洒在廊道椅栏中半垂落在地,沉稳如山。
      不一会儿,从内堂传出了阵阵细碎似乎又在极力压抑着的啜泣声,泣然如诉,龙千翊听在耳中,揪心得紧,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仰望云淡淡却不见半星钩月的夜空,夕颜在堂里守候着方家家主,他在堂外守候着夕颜,那人呢?他也在守候谁吗?
      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
      强烈的思潮毫无预备的突然涌上心头,龙千翊想到等夕颜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自己是否应该立即回京?大概与那人分开得太久了,他竟然会想到夕颜和方家老爷这一幕不知哪天会在自己和那人身上重演,实在无稽!
      失去了方营这个唯一的依靠后,孤苦的夕颜今后何去何从呢?这是龙千翊有了回京的念头后随即想到的问题,夕颜没有家乡,也没有亲人,在憬城的一切也除着方营的辞世烟消云散,他日后会作何打算?
      之前在城郊那个村庄养病时,他曾听夕颜简单地说过一下自己的身世,夕颜早就忘了自己的老家在何处,只记得自己小时候被一个疯疯癲癲的男人收养着,后来那个男人不知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反正是一去没回,他便成了终日流浪在街上讨饭的小乞丐,某天却被当地一个老痞子拐到一个花艳酒浓的风月之地。
      “那时我才八岁,根本不知道‘南馆’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留在那个有高床软枕的地方安身……南馆馆主老马一开始便对我很大方,给我穿最好的丝绸袍子,吃最好的山珍海味,请最好的先生教我琴棋书画、歌舞茶艺……当然,同时也会教我一些……如何取悦客人的功夫……渐渐地,我也明白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龙千翊当时就忍不住问他,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为什么还要在那种地方呆下去?当时夕颜侧头沉思着,好一会儿才轻声反问了他一句:
      “你挨过饿吗?”
      龙千翊怔住了,因为这句问话使他瞬间明白了夕颜对于自身身世的无奈,同时也在力争求存。
      果然,接下来夕颜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
      “如果真要我说出一个甘心留在南馆的理由,那就是不用挨饿!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做,但只要我听话,老马就会当我们是他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我曾见过一些宁死不肯就范的男童被老马的人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惨状可怖……”说到这里夕颜就说不下去了,他两手紧抱着自己的肩膀,绝美的眸子霎然失去了光彩,眼珠子在慢慢在收缩,似乎过往那一幕幕惊心的情形就在眼前重现。直到龙千翊上前给他喝了一杯热茶,轻轻地拍着他的瘦弱的背脊,夕颜回过神,才继续说:
      “十三岁那年我开始跟随馆里一个红牌侍客。由于我长得还算出众,平日待客又比较伶俐,各项技艺每每能让客人尽兴而归,名声渐响,不久便有很多客人慕名而来。到方爷为我赎身时我已经是南馆的红牌之一,所以当时他用了好大一笔银子才换得我的自由身。”
      从刚开始的苦涩说到后面,夕颜的脸上已露出几份暖暖的笑意,那时,龙千翊真恨不得马上带那方营到夕颜跟前与他团聚。
      人生最大的喜悦莫过于团聚。谁知一场人为风波后,再见已是天人永隔。
      正想得出神,远处隐隐有脚步声传来,龙千翊抬眼见对面回廊两个端水丫环提着白色的灯笼缓步往自己这边走来,连忙翻身转回灵堂……
      **********************************************************
      第二天,馥儿丫头在预先约定好的客栈里找到了他们,手中捧着一只用白布紧包的方形物件。
      馥儿向两人福了一礼,然后把那方形物件递到夕颜跟前说:
      “公子,咱们房里头所有贵重不贵重的物件,要么被夫人毁掉,要么就被收了回去。馥儿好不容易避开了夫人的耳目才把公子之前藏在秘处的珍重之物偷运了出来。”
      夕颜原本呆呆地坐在床上失神,他仍沉痛在方营去世的打击中,已两天一夜没吃没睡,龙千翊正担忧得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夕颜听了馥儿的话才微微抬头,两手默默地接过那个方形物件,默默地解开白布。
      龙千翊见到那是一个通身雕花镂金的紫檀锦盒,夕颜一见到那锦盒,木然的脸上霎时起了明显激动的变化。
      “白玉羽觞……”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珍视地轻抚着锦盒。
      “不过……”馥儿眼中含着泪光,黯然地说着:“都是馥儿不好,手脚愚钝……在出来的中途还是不了心在地上摔了一下,也不知把东西摔坏了没有?”
      夕颜惊动,忙用手扯着盒盖想打开锦盒,却被盒外的一把小金锁所困。
      “钥匙、钥匙!”他慌乱地喊着。
      “公子,锦盒的钥匙你不是一直贴身带着么?”
      夕颜遭逢突变,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一条小钥匙这样的身外物大概也在那天晚上丢在哪处了也不知道。龙千翊在一旁看了,便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往镶住小金锁的金片下用力一挑,小金锁便脱离了锦盒。
      龙千翊把锦盒打开,只见里面紫金丝绸里整整齐齐地盛装着一对白玉羽觞,在日光的映照下玉身晶莹剔透,分外耀眼,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夕颜想拿起羽觞查看,谁知手指刚轻微一触,玉觞便“咯啦”地一声断成两截,他再去拿另一只,同样地也断成数片!
      他把那些白玉碎片捧在左手的掌心中,右手小心地仔细地摆弄着,好像通过他的手这对绝世的白玉羽觞便能复完到原来完美无缺的模样般。
      但结果是徒劳,他一次一次地摆好原状,但羽觞仍然一次一次地倒下成碎片。
      “他曾誓言人在觞在……现在人亡了,玉觞也跟着亡么……?”夕颜含泪道,忆及如蜜往事,只觉得自己的心早已像这对羽觞一样碎了。
      “夕颜,你要节哀顺变,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是啊,公子!老爷在天有灵,看见您这样伤心他也会很难过的……”馥儿一边拭泪一边安慰着。
      夕颜痴痴地望着手中的白玉碎片,脸上虽然仍挂满泪痕,但嘴角却忽然轻轻一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馥儿,谢谢您把这对羽觞给我带来,老爷和我永远都会感激你的……”
      “公子啊,您说这样的话不是要折煞馥儿么?平日公子如何厚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多年恩情馥儿都记在心里面呢!”
      “好,你这样说,公子我……也真欢心了。不过你这样拿着东西跑出来,稍后回到方府那里怎么交待呢?”
      “馥儿打死不承认,他们也奈不了何!大不了就因为馥儿未请示主管便私下跑出来而骂一通或者打一顿,反正现在方府上下由夫人作主,打打骂骂也不免会成家常便饭,所以过两年等馥儿攒够赎身钱后便离开方府回家乡。”
      夕颜听了馥儿的话,便把泪盈盈的眸子望向龙千翊,“千翊,能麻烦你再帮夕颜一个帮么?”
      “你我之间不必用到‘麻烦’二字,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千翊能帮上的一定帮!”
      夕颜从衣领处扯出一条系在脖子上的红绳子,上面挂着一个女子尾指般粗大圆柱子状的玉石坠儿。夕颜把玉石坠儿取下交到龙千翊手上,龙千翊拿着坠儿细看,发现尾端却一面缩龙成寸的印章,篆书“方营”二字。
      “这既是坠儿又是一枚印章,方爷生前在梁桥三坊‘金丰银号’蓄了一笔数目颇丰的银两,他告知夕颜去拿款时只要出示此枚印章便可。馥儿年纪轻轻,夕颜怕她独自一人上银号会出什么状况,能请你替夕颜走一趟么?”
      “公子,您这是……”
      夕颜摆手止住小丫头的话,“馥儿从前一直在夕颜身边侍候,如今方爷不在,你继续留在方家一定不会得到善待,现在夕颜唯一能替你做的只有这一件事,也不枉你我曾主仆一场!千翊把所有银子提出来全都给你,你赎身后还有余剩的话就留作以后生活吧!”
      龙千翊听了夕颜的安排,颇感意外。
      “银号这笔银两应该是方老爷为你应急而备的吧?全部都提出来,那你以后……”
      “夕颜日后自有打算,那笔银两用来帮助更需要帮助的人不是更好么?可惜夕颜身负秽名,不方便踏出这门,也只好麻烦千翊代走一趟了。”夕颜淡淡一笑,脸上、眉宇间都是挥之不去的凄然。“恢复了自由身,又有一些银子在手,回乡后早些为自己备好嫁妆,将来嫁人后与夫婿同心合力做点小生意,平平凡凡地过上小日子也是很不错的。”
      小丫头感激涕零,再三拜谢旧主。
      夕颜把龙千翊和馥儿一起送出客栈,一再恳请龙千翊一定要帮忙办妥此事,龙千翊应允,看夕颜的神情颇为疑虑。
      龙千翊和馥儿从那“金丰银号”取出了所有银票,本来他想到夕颜如此紧张这小丫头的赎身事宜,是很想亲自到方府替馥儿赎身让他安心的,无奈之前自己和方家的人发生了过节,怕有人认出又出乱子,只好把银票交由馥儿自己保管,但也叮嘱她一定要保护好这些银票,否则就会错失了一个来之不易的赎身机会。
      那方老爷为夕颜存有一万两,想来也真够有情有义,但想到他们越是有情有义,龙千翊就千万个心惊,想想夕颜今天看着那对破碎“白玉羽觞”时绝望的模样,再想想他对那小丫头说的话简直像交待后事般,龙千翊不由得加快了回客栈的脚步。
      回到客栈直奔房间,却发现房门在里面锁死,龙千翊敲着门,又喊了夕颜几声,但仍没有人开门。
      龙千翊心急如焚,也来不及叫小二,一脚把木门踢开,进房就看见夕颜躺在床上,枕边放着那个锦盒,床沿边的手腕关节处鲜血不停滴落染红了一地。
      “夕颜!夕颜!”龙千翊抱起夕颜,但觉夕颜浑身冷冰冰的,双目紧闭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脸上和嘴唇都全然透白。
      “客官,这是怎么回事啊?”闻声赶过来的小二进门惊呼道,看到一地触目惊心的鲜血,吓得浑身颤抖。
      “请大夫,快帮我请大夫!”龙千翊一边大声急喊,一边撕开床单上的白布条把夕颜手腕上的伤口包扎住。他深深地自责,明知夕颜此时的心情,怎么可以留下他独自一人?
      经过一番抢救,夕颜在晚上醒来,当他看到龙千翊满是担忧的脸时,幽幽的发出一声轻叹。
      “你又救了我……”
      “是你命不该绝。”龙千翊说话的语气却有点冷峻。
      夕颜看得出他对自己寻短见的举动感到气愤,但心中悲恸难当,不由得哽咽着痛喊:“千翊、千翊,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已决心跟随方爷而去!你就不能成全我这个最后心愿么?”
      龙千翊一言不发地拭着他眼角的泪水,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拉起来拥入自己怀中,两手不断抚着夕颜的背。夕颜感受到丝丝的温存,浑身更是颤抖得厉害,整个人沉溺在无尽的痛楚中,不停地喃喃自语着:
      “我什么都没有,现在连唯一的依靠也不在了……我不知道以后还靠什么活着?不如死去,不如死去……”
      龙千翊拥紧他,在夕颜耳边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和你一起离开憬城吧!以后我们彼此相互依靠,好吗?”
      夕颜在他怀里摇着头,“千翊,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是……但是我会拖累你的!你不知道,我是一个累赘,一个切切实实的累赘!我真的会拖累你的!”
      龙千翊觉得他话里怪异,放开他问道:“跟我说清楚,为什么你会拖累我?什么叫切切实实的累赘?”
      夕颜低头颤栗栗地看着自己双手,“我这手有伤,什么都干不了……”
      “今天大夫帮你看过,你的伤口并未伤及筋脉,只要愈合了就没有大问题,只是日后会留下一条小疤痕。”
      “不是的!我这双手,早在十多年前就被南馆的馆主挫骨废掉了,所以这伤口痊不痊愈根本没什么区别!”
      “什么?”龙千翊大大地惊愕,拿起夕颜两手在手腕用暗力捏按了一下。果然,两手腕关节处的骨头有崩动状,似曾被硬物所挫,但又未及时矫正而造成的骨患。怪不得平日见夕颜总是一副软弱无力的样子,以为是平日生活所惯出来的陋习,谁知背后还有这么一个悲惨的原因。“怎么会这样?”
      “这一直是老马收服男娼的手段,多年以来,不知折腾死多少年少男孩!他使我们年纪轻轻就失去了谋生能力,只能安安份份地侍客为他牟利!”回想起以前那些血淋淋的非人折磨,夕颜的脸色更见苍白,整个人更显无力。
      “世间竟有如此歹毒之人,简直是草菅人命,地方官府都不管么?”龙千翊气愤得直咬牙。
      “老马能做上这行自然有能力吃通黑白两道,而且男娼的身份何其卑贱!哪有官吏有闲心会管这种事儿?而且某些官员还是南倌的常客呢!”夕颜惨然一笑,又说:“其实想起来夕颜算是幸运的,你知道吗?这些以色侍人的活儿并不能久持,待年老色衰不能招客时,老马也不会容下我们这些废人在南馆白食的,我见过好多年老的男娼因此被赶出南倌,却因为双手无法干活养活自己,流落街头又因为曾经下贱的身份连当乞丐的资格都没有,最终活活饿死冻死在街头!所幸夕颜能遇方爷爱护,否则再过数年下场也是如此一般的!可是现在……我失去了方爷,废人一个还能靠什么活下去?我是宁愿死也决不再回到从前的男娼生活!”
      “夕颜,你不要绝望!”龙千翊握紧夕颜无力的双手毅然说着。“待你身体痊愈后就跟我到京城去,我一定可以找到能医好你双手的大夫,到时候你就可以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了!”
      “千翊,我不想连累你!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当年方爷替我赎身后不知请了多少名医,却因为时日太长,两手的折骨已无法复原!我平日除了自行解决生活锁事,两手根本不能提起稍重之物,你又何必在意我一个废人的生死呢?”
      龙千翊见夕颜仍然一头顽顾的绝念,不由得来气,怨声急道:
      “你连尝试一下都不愿意吗?给自己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不是比死去更好吗?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你不想死,求我救你,那时你求生意欲是多么强烈!为什么此时你又要一再放弃自己呢?方老爷现在不幸离世,但以他昔日对你的怜惜,你认为他愿意看着你这样以死相随吗?”
      “我……”夕颜一时语失,看着龙千决俊逸脸上神色决然,竟不敢再自暴自弃多说一句。
      “好了,如果你相信千翊这个朋友的话,就跟我到京城吧!”龙千翊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已经下了他最大的决心,因为京城有着他所避忌的一切,但在无法舍弃夕颜的情况下,他也只能这么做,“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你可以重新生活,就算双手真的无法痊愈,但你懂得的东西也很多,京城地广人多,总会有出路的!”
      “千翊!”夕颜激动地投进龙千翊怀里,一连串地喊着:“夕颜何幸,失去了方爷又蒙你厚待!现在,夕颜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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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龙千翊和夕颜悄悄来到方家的墓园与方营拜别。
      园地鸦雀无声,风过亦无痕。新坟初建,香烛余烟颤恸,灰白色的纸钱洒满坟头的四周,与惨白的雪霜混成一片,透着一份沉沉的落寞,沉沉的哀凉。
      二人虔诚地向新坟拜了三拜,龙千翊见夕颜手捧锦盒,知道临别在即,夕颜会有很多话要与方营倾诉,拜完后与夕颜对视了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走到稍远处等候。
      夕颜把那个装着白玉羽觞碎片的锦盒在方营坟边处埋好,然后再跪在方营坟前。他默默地注视着方营坟头那个崭新的石碑,一种伤悲到极致后的平静淡然显于脸上。
      这几年和墓里人的悲悲喜喜、纠纠缠缠……一幕幕错综交织在脑海里。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叹息了一下,低声说道:
      “爷,夕颜要离开了……”停顿了一下,好像在作补充什么一般,再说:“夕颜终于可以离开带给我无数骂名的憬城!爷,您替夕颜高兴么?”
      新坟旁长长伸展着枝节的树微微抖动着,积雪从树上落下,发出了微细沙沙声,仿佛在回答夕颜的问话般。夕颜轻轻一笑,凝望着方营的墓碑说:
      “爷不用提心,龙千翊热心仁厚,是一个好人,他来自权贵的中心地,想来更是一个可以保护夕颜的人!他侍夕颜如亲,可不像爷,总是只顾着自己的意愿行事,从不理夕颜的难处,时日一长,爷对夕颜的厚爱夕颜越感无福消受!”他说话的声音细如丝,轻如风,脸上表情依依,怎么看都像在向土下先人倾诉柔情,而不是在诉苦指责,“爷不知道这一年多来,夕颜的生活是如何暗无天日,如果不是碍于自身没有存活能力,夕颜大概早就离开憬城了!也不用等到今日满身疮痍,落荒而逃!不过不管怎么样,咱们昔日的情份是深厚的,所以夕颜现在把白玉羽觞留下,那份深情也该随着这‘觞冡’长埋此地陪伴着您,爷泉下有知莫怪夕颜无义,夕颜要活命下去,只能这样做!”
      说完,他向坟墓再叩了三个响头,起身深深地再看了一眼墓碑,然后决然地转身,不再回头。
      远处,龙千翊的长发和披风在山头处随风飘扬,背影风采夺目,挺拔非凡。
      “身如羽觞随波泛,不知谁是拾环人?”
      夕颜眯眼看着那个即将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背影,轻声念道。龙千翊,我赌你是那个会紧紧地执住羽觞把它珍而重之保护的拾环人,你千万不要叫我失望了!
      夕颜踏过一片残柯,快步走向冬日暖晖下的龙千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觞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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