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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噩耗 那是一朵紧 ...

  •   离开李家医馆后,龙千翊把夕颜背回自己原来居住的客栈,当时他用披风盖着夕颜的脸,只对掌柜说是自己一个朋友来访,却在来程时不不慎患上风寒,现在要在他这里休养数日。
      本来夕颜一直躺在房里,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天一夜,却在次日早上客栈的一个冒失小二为他送热水到房里时忘了敲门,龙千翊一时来不及放下床帐,夕颜便暴露了“真容”。
      接下来,小二见鬼般的惊呼,掌柜气急败坏的斥骂,其它房客的围观,店主客气而坚决的送客场面……一一在龙千翊意料之内迎面而来。
      龙千翊没有任何异议地再次背上夕颜毅然离开了那个客栈,唯一不舍的却是窗外那株陪伴了自己数月的白梅树。
      憬城似乎是个容不下两个男子的地方,龙千翊决定不再在城内流连,便带夕颜到城郊的一条小村庄处向一农户人家租了房间暂住,那些农户人家很纯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来只懂耕作,不问城中贵胄风流事,几日下来住得还算安心平静。
      他之所以没有带夕颜离开憬城太远,是因为听闻了夕颜与那个方爷的事情,他相信方家主人对夕颜并不是只因“僻好”。他不知道夕颜醒来还要不要回去找那个方爷,也不知道那个方爷现在是不是在憬城里翻天覆地地寻找他“视如珍宝”的夕颜,因此,一切只好等夕颜痊愈后再打算。
      夕颜昏昏沉沉地睡三天三夜,龙千翊那日见他醒来时眼珠子碌了几下,似乎不知身在何处,但当他的眼睛看见自己时,便轻轻笑了笑。
      “我……”他开口想说话,但高热过后嗓子却发不出一个完整声音。
      龙千翊连忙从桌子上端过一只粗糙茶碗,扶起他喂他喝了点暖茶。
      “还好吧?饿不饿?”
      夕颜轻轻摇头,凝望着他,哑声说:“我……我认得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龙千翊简明地道出姓名:“在下龙千翊,京城人士,偶而客居憬城。”
      “我小名夕颜,却不是龙爷口中所念的‘昕儿’。”
      龙千翊想不到他还记得那晚自己说的话,一时失笑起来,“是的,你叫夕颜,我知道自己是认错人了,当时……真是失态了。”
      夕颜两颊深陷的一张雪颜也微笑开来,神采略失的双眸带着一丝幽滟,病容中却有另一番虚弱的动人神态,让龙千翊顿感痴惑,只听见他略带哽咽的对自己说着:“谢谢……谢谢您错认得及时,失态得及时,否则……夕颜的小命就此……咳咳咳……”话没说完就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嗽着。
      龙千翊往他心口轻拍着,声音比刚才更温柔地劝:“你不要想太多了,以你现在的状况,首要是好好养病,其它事情日后再详谈。”
      “龙爷……”
      “叫我千翊便可,龙爷可不敢当。”
      夕颜沉吟了一下,他出身卑下,从来没有人会如此坦热诚挚地对待,终是有点诧异,也略带羞涩地喊了出来,“千翊……请问我们现在是在憬城吗?”
      龙千翊脸上笑容淡去,思索了一下,便摇了摇头,“我们现在一个小村庄里,离憬城大概有五里之遥。”
      “我就知道……现下憬城除了方爷之外是没有别人会容得下我!”夕颜愁容更现,又咳了两声,再道:“真是辛苦您,带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
      因为夕颜的容貌与景昕相似,龙千翊从第一眼见到夕颜开始便倍感亲切,此刻见他似乎心存郁结,自己也难受极了,却不知如何能安慰他,此时只能轻拍着他的单薄的肩膀。
      夕颜黯然伤神了一会儿,在龙千翊似有若无的抚慰下很快又睡着过去。
      不过这一觉,却是让夕颜醒来后肝肠寸断。
      夕颜的梦境是很美好的。
      三月三上巳节,初春的气息怡然,四方游人衣袂翩翩,踏青而来,滨水两端,绿柳摇曳,花蕊刚露,万妍芳菲,泛波羽觞里的琼浆玉液香溢处处,未曾饮酒人先醉。
      三年前那个上巳节,是命途转折的上巳节,是夕颜和方营邂逅的上巳节。
      当日方营在流水一方的小岩石旁拾起一只并无任何过人之处的青铜觞,同时也拾起了一段刻骨情缘。一见寻觞而来的夕颜,惊为天人,倾心所动。
      家业雄厚的方营很快为小倌出身的夕颜赎身,金屋藏娇,风花雪月中还不忘重金打造了一对白玉羽觞赠予夕颜珍藏,底下各刻着彼此的名字,誓言“人在觞在”。
      两人那时的悸动,那时的情意切切,那时的欢愉缠绵……夕颜每每梦回,嘴角含蜜。
      然而一觉梦醒后,眼前周遭陌生的人和事,让曾经低下如任人践踏的泥泞经过了方营数年的怜爱早已成了金屋中的矜贵瓷器,霎时的逆境竟不知如何面对。
      龙千翊陪伴在夕颜身边,眼看着他重病初愈,却日夜透过窗子往憬城的方向呆呆遥望,俊秀的眉宇之间挥之不去的愁云忧悒,龙千翊本来苦涩的心境就更添苦涩。
      “你要是想回去找方家老爷,我可以陪你。”终于有一天,龙千翊忍不住这样对夕颜说。
      夕颜整个人惊悚一跳,回憬城?他不是没想过,那个地方有着他向往的人和向往的生活。但同时那个地方也带给了他无法忘记的可怕经历和伤痛,他还能回去么?不回去,他又有何归处?他知道自己不够勇敢,也不够坚强,因此,他一直在惶惶然地挣扎。
      “如果你对方家老爷尚有挂牵,那你应该回去找他,不要让自己落下遗憾。”说完了这句话,龙千翊心中暗叫惭愧,规劝别人是大有道理,但自己现在的景况又如何能自圆其说?明明是挂念得恨不得马上回京城再见那人一面的,却偏偏要远远地避开。
      夕颜收回目光,幽幽一声叹息,隐约透着无奈和哀怨。
      “夕颜并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想再等等。”见龙千翊脸露困惑,又说:“夕颜想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方爷的人找到这里来。平日我若不在家,他肯定会四处寻找,一般他不会让我多于两日不回的。不过现在我们在这里几天了?五天还是六天?那天事情闹得那么大,他肯定知道我出事了,他要是存心要找到我的话,稍稍打听一下,早就应该知道我人在此处了。”
      龙千翊上前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或许有什么事情阻碍了些时日,再安心等等吧!”
      “千翊,您的救命之恩夕颜今生真不知如何能报。”他忽然从床上溜了下来,扑跪到地上向龙千翊叩起头来,“请受夕颜一拜!””
      龙千翊被他的突然而来的异举所惊,忙把他扶起重新让他躺回床上用厚被盖着身子,“你莫要时刻把这件事情记念在心,以后只要你好好地宽心地活着,就是对千翊最大的报答了。”
      夕颜眸子盈盈地望着眼前这个相识不久的男人,这几天龙千翊在自己身边端茶喂药,嘘寒问暖,给他带来了如亲温情。但他很明白一切只因为自己长得像他一个朋友!
      有时候他也会好奇地想到那个叫“昕儿”究竟是龙千翊的什么人,会令一个强者的如此柔情深种,回想起那天他抱着自己叫出“昕儿”的名字时,分明的情深款款直令人悸动。
      夕颜最终没有决定要不要回憬城,但那天深夜,龙千翊在半睡半醒之间,却听见身边隐约传来了衣服窸窣声。
      农家房间不多,只能借出一间小房子让他们共住,平日三餐也必须到外面厨间。
      龙千翊睁开眼,屋内烛光暗淡下,夕颜正站在床边,身罩披风,手上正拿着雪帽准备往头上戴去,看见龙千翊怔怔地看着自己,手停在半空中。
      “夕颜,你这是要去哪里?”
      他脸露愧色,沉思了半刻才轻声说出:“回憬城。”
      “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面对着龙千翊直视轻斥的目光,夕颜低下头去。
      “夕颜……不想再麻烦千翊,你救过夕颜一命,夕颜已无以为报。”
      “你把我今日所说的话都忘了?”龙千翊上前摘下他手上帽子,“只要你活得好好的,就是对千翊最大的报答。可是现在夜深寒冷的,你身体又刚好,就这样一个人跑到回去,不是在自我糟蹋么?你还是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再陪你回憬城。”见夕颜脸露难色,又问:“或者……你不愿意千翊陪同?”
      “当然不是!”夕颜眸子面对着龙千翊的脸上切切的关怀不禁满心暖热感动。“千翊,你知道……夕颜出身卑下,只凭一张长得跟你那位‘昕儿’相像的脸,又怎值你如此厚意对待?”
      “不管你是谁,千翊既然救下了,就要保你周全,要是把你救下又随你自生自灭,那救有何义?”
      夕颜无法再反驳什么,想了一下便笑了起来。
      “夕颜还是要好好谢谢这张脸!昕儿、昕儿……”夕颜一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一边重吟着那个名字,“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想来可真奇妙!可以的话,夕颜真想见他一面呢!”
      龙千翊黯然沉静下来,是啊,可以的话,我也更想见他一面呢!不过夕颜,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景昕”并非是那人的真名,他的名字可不是我等平民百姓平日可以乱说出口的。
      **********************************************************
      就这样,第二天龙千翊和夕颜一同又回到憬城。
      再过两天就是大除夕,各家各户的门前都贴上崭新鲜红的晖春,说不出的喜庆吉祥。但龙千翊看着却觉得分外刺目,心中不但没有感到少许欣悦,反而却有种说不出的孤苦落莫。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夕颜在上路前就在自己的雪帽上加了块绢纱罩脸,一路上更不轻易言语,这才相安无事地回到自己之前和方营居住的大宅。
      大宅朱门紧闭,往年这个时候管家早就会打点下人在屋里屋外前前后后装扮一翻来迎接新岁,但今年不觉一丝人气,显得冷清之极。
      夕颜缓步踏上石阶,一步一沉重。拉起门环轻轻敲响,却久久不见人来开门,平日方爷管教仆役颇严谨守礼,怎么此刻如此怠慢来客?夕颜与龙千翊困惑地对望了一眼,用力再敲。
      “这宅院里现在暂时没人,请问两位客官要找谁?”
      大门没有敲开,背后有个清嫩的声音传到耳边,夕颜和龙千翊回头,见一名头上梳着双环高髻,身着浅蓝色夹棉褙子和浅白长裙,手挽着个小竹篮的妙龄少女站立在阶梯下。
      “馥儿!”夕颜快步走下阶梯,在那妙龄少女跟前站定。但那叫馥儿的丫环似乎没认出夕颜,一面茫然。夕颜摘掉雪帽,整张雪白容颜露了出来,长发在风中飞扬起来,“馥儿,是我啊!老爷呢?老爷去哪儿了?”
      龙千翊见那馥儿脸色发白,两眼发直,嘴巴张得大大的瞪着夕颜,小竹篮从她手中滑落在地。忙喊:“夕颜,她好像快要昏过去了!”
      夕颜“啊”地一声两手挽住那个小丫环双臂,但她并没有真的昏过去,瞪着夕颜好半天才喃喃地说着:“公、公子……你是人是鬼?你不是落水死了么?你、你没死?天哪……那老爷……”
      “馥儿!老爷现在怎么了?你快说啊!”夕颜摇着馥儿,气急败坏地喊着。
      小丫环终于回神过来,弄清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确实是人不是鬼,浑身一软跪倒在夕颜脚边,一下子泪如雨下,哭喊着:
      “公子啊……你怎么才回来?前几天……前几天老夫人对老爷说、说你不小心掉下水里溺死了,连尸身也被水冲走捞不回来……府里很多下人都在作证!结果……老爷伤心过度当场就吐了血……”
      夕颜扶起她,心存希冀,小心翼翼地问:“他吐血?他生病了么?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正在‘那边’休养么?”
      馥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抬起挂满泪水的脸,两眼已肿胀通红,“老爷……老爷一下子重病不起,终于……终于在前夜咽气了啊……”
      夕颜只觉全身血液被猛地抽空,心头像被重锤子痛击。他僵直地站着,一脸木然地看着面前那个仍泣不成声的小丫环,这才看到她髻上有一朵白得刺眼的小花,那是不小心落在头上的雪花么?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拂,却发觉那是一朵紧束在发髻上的白绢花!看着那薄如蝉翼的绢瓣在风中凄然轻摇,一时间,心肝俱裂,痛心欲死!
      “夕颜,振作点……”龙千翊扶上夕颜摇摇欲堕的身子,也被这个猝然而致的噩耗惊着了。
      夕颜死死地咬着牙,将嘴唇咬成暗紫色。他眯上两眼,眼泪便从他两排浓浓的长睫毛里溢出,然后,泪珠一颗接一颗从脸上幽幽滚落,滴撞到雪地上撞成碎片。
      默默地流了一串泪,夕颜像突然从巨大的悲痛中醒来般,霍地从龙千翊手中挣脱开来,疾风般向某个方向跑去。龙千翊和馥儿忙在在后面追上,两人一人一边合力将他拉住。
      “夕颜,你不能冲动行事!”
      “公子,你现在不能去方府,老夫人她们会把你打死的……”
      夕颜在两人手中疯狂地挣扎着,拼命地要往前冲,嘴里悲切地痛喊:“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见他!不要拦着我……!”
      河道上偶有船只经过,船上的人都好奇地望着他们。夕颜正处于疯狂状态,力度之大竟然挣开了两人,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在经过一道青石桥时,脚下却不慎被积满冰雪的阶梯滑倒,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石梯上骨碌碌地滚了下来,扬起了一片碎雪纷飞。
      夕颜伏地不起,似乎失去了所有支持身体的力气。他把自己的脸埋在雪地上,双手紧握成拳,两肩缓缓地耸动起来,呜呜咽咽的发出不成声的的悲泣。
      龙千翊和馥儿丫环赶致将他扶持起来,他脸上满是雪屑和泪水,两手紧抓住龙千翊的衣襟一连串地苦切地哀求,就像向一个至亲的人求助,:
      “千翊!带我去见他!来不及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求求你!带我去见他啊……我要去见他……”
      龙千翊无言地抱紧倒在他怀中崩溃痛哭的夕颜,心中涨满了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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