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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娈童 不管你是景 ...

  •   龙千翊一直认为在憬城救下夕颜的那个雪夜是他人生当中最为狼狈的一次经历,但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他仍然会义无反顾地去救夕颜。
      当他好不容易把掉进湖里的夕颜救上岸时,遥望一下四周,发觉他们正处于刚才打斗地点的对岸,对面雪地已经人仰马翻,但仍然有火光向对岸边照来,更隐约能听到一些杂七杂八的叫骂声。看来对方仍不死心,但此刻他也没心思对那些人生气计较了,眼下夕颜除了仍能探到一丝微弱的鼻息之外,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腹部涨涨的被灌入了不少湖水,无论龙千翊怎样为他揉搓手脚,按腹拍背,他浑身仍冰冷僵硬得像一具刚死去的尸骸。
      龙千翊虽然还没有弄清楚这个自称为“夕颜”的人是否真的与自己素不相识,但看着他没有丝毫生气的躯体,再看看那张令他日思夜想的脸,只觉得这人要是死了,自己也不想活。
      不管你是景昕还是夕颜,我一定要救你!龙千翊脑子里此时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当下用力地抹了抹自己脸上那些快要结成冰粒的水珠,也没有让自己浪费时间去伤感,马上背起夕颜沿着岸边长满及膝水生杂草的湿泥路——如果真能叫“路”的话——往城内跑去,因为前去的小船还停在对岸湖上,龙千翊实在不想为了抢船而拖延夕颜的救治。
      一路沼泽不断,什么叫“寸步难行”龙千翊总算尝试到,但总算也在天色刚露出湛蓝时回到了城区。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下,一夜之间再为这座水城厚添白妆。小水道冰结三尺早已无法行船,一些较大的河道里就有一些船家边扫拍着冰块边缓缓地驶着小船叫卖早点杂粮,河边三三两两早起的妇女也在悠然梳洗,真是好一派安逸景象,却有几个人知道就在个把时辰之前,离这里不远的郊外,发生了一桩暴戾的夺命私刑。
      龙千翊唤来了一只小船,要求船家送他们到医馆。对方是一个买茶果的老船家,整艘船看上木色老化但很坚实,里面漂溢出浓浓的茶香热气令人身心和暖了不少。
      那老船家看龙千翊脸带伤痕一身泥污,背着的那个一动不动的不知是死是活,平日是不会挑客的,反正撑扞大半辈子了,什么脏苦差事没有遇过?但在这大清早的,自然不愿做这不干不净不吉不利的活儿。
      千翊满心焦虑没有耐性跟他磨蹭,背着夕颜在他面前跨步一跃便落进船中,然后从怀中掏出钱袋拍放在船仓的小几上便抱着夕颜并坐进船仓里。
      整个过程都是沉默不言,但意思明确。
      那老船家在一旁瞠目结舌着,在船仓里龙千翊见他没反应,又目光凶狠地往那老船家脸上一瞪,冷不防让他含委受胁,也不敢多言一句便急忙驶动小船。
      龙千翊在船仓仍然不断为夕颜呵气搓揉手脚,看见几上放有热茶,也懒得问去那船家便伸手去倒,反正一开始他便对那老人撒野了,现在更不在乎这些小节。
      那老船家在船尾好奇地看着龙千翊一手拿着茶杯,一手用手指一点一滴地往身边那个不省人事的年纪稍轻男子脸上手上擦个不停,便好心地从船棚上拿下一块干净的巾帕丢向龙千翊。
      尽管龙千翊浑身也冷湿得厉害,但感到有异物袭来,他的反应依然灵敏,伸手便抓了个准,一看是条半新不旧的软帕,有点不解地对着那个老船家。
      老人家憨厚一笑,露出了两排满是茶渍的疏落老牙,用带点当地乡音的话说:
      “用这个捂一下脸会好一些。”
      龙千翊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心里略为自己刚才的冒犯而惭愧,然后那老人家又问:“这位小官人是不小心落水了么?”
      龙千翊不想多说什么,便又点点头,那老船家看他一脸疲色,也不再多问,但仍不时望向他们,大清早的两个人弄成这副模样,说不惹人怀疑或好奇是假的。
      不过当龙千翊把夕颜脸上的冰水泥污都抹去后,这个老人家却神色骤变,熟练撑着船杆也咯吱一声作响,船身微微地震动了一下。
      龙千翊不知发生什么事,正想询问,那老人家颤巍巍地指着夕颜怒喝道:“这不是方家老爷收养的娈童夕颜么?我呸!好死歹死怎么死到老子船上来了?”说完后,还向河里吐了一口唾沫,似乎夕颜这个名字弄脏了他的嘴巴一般。
      龙千翊握紧拳头,刚刚才缓和了一点的神色也马上变得极其难看,他扬起下巴,冷峻的目光直射向那个老船家,好不容易把他又“瞪”回去继续驶船才忍住了自己的怒火。
      但那老人家自这一刻起直到龙千翊下船也没给过一个好脸色。
      这只是一个开始,龙千翊想不到偌大的一个憬城,夕颜的名字和模样竟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识。
      求问了几间医馆,对方只要认出了求医的人是夕颜,便马上闭目摆手拒医,就算偶有睁眼看的,但看他们的目光犹如看秽物。
      那时天色已经全亮,但因为天气的并系,道上行人并不多,栉比鳞次的枕水商铺,就是卖早点的也没开几间,医馆更是一家未开,龙千翊背着夕颜,一家接一家地去拍门求医,闭门羹吃完一个又一个。
      在憬城生活了几个月,怎么现在才发觉这里的医风如此低下?
      “客官,您还是找别家大夫去吧!要被发现我们这里收了夕颜公子,以后憬城哪还有人来找我们看病哪!”
      这已经是第五家了,那个衣着整洁一脸老实的老郞中整个人挡在自家医馆的门前,一副坚决不让他踏进的样子。
      “我已经找了好几家医馆,却没有一个大夫肯替他看症!夕颜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肯对他施予援手?”龙千翊耐着性子说,却满脸难以掩盖的义愤填膺。
      那老郎中上下打量了龙千翊一番,捏捏了下巴的长须,“听客官的话您似乎不是憬城人,更不知道这位夕颜公子的来历。”
      龙千翊怔了怔,微昂了昂头:“那又如何?难不成憬城的大夫历来都是这般挑客看症的么?”
      “非也非也。”老郞中摆摆手,“因为你不是本城人,关于这拒医夕颜公子一事,三方两语是很难跟您解释清楚的。不过老夫还是要劝客官一句,您要真想救夕颜公子还是把他送到别的地方求医吧,莫要在憬城浪费时间了!”
      老人家说罢便要关门,龙千翊比他更快一步地把一只脚伸到门边里搁住,急切地喊了一句:
      “大夫,医乃仁术,普同一等哪!”
      老郞中在沉默中犹豫,半张老气又不实润泽的脸藏在门后,他望着龙千翊,又望望脸色如死的夕颜,停放在门拴上的手便没有再使力。
      片刻之后,夕颜已经被整理干净,终于安安稳稳地躺上了一张垫着软布的大床上。虽然只是平日大夫专用来看症的石床,但靠着烧得旺盛的暖炉,那老郞中又命小童拿来厚棉被给他盖上,如此周到的照顾已令龙千翊宽慰不少。
      “夕颜公子身上外伤敷上药后休养几天便无大碍,幸好没有伤及筋骨,醒后添服几剂活血化瘀的汤药不日便可痊愈。但是身体受寒气入侵极深,现下高热难退,须用针灸療法,就是怕……怕愈后也难保日后不落下伤寒根子。”
      把过脉,敷过药,烧完艾,下完针,那个姓李的老郞中便脸带难色地向龙千翊说了一下夕颜现下的身体状况。
      “日后对症进补可以根除吗?”龙千翊坐在床边看着夕颜忧虑地问。
      老郞中缓缓摇头,“长时间进补可保无甚大症,但小病仍会不断,特别是以后逢气候骤变时节定要多加注意。”
      龙千翊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夕颜的情况不是想像中的坏总算可以放心了。伸手到被子里轻握着夕颜已经回暖些许的手,但觉握在掌中的手指纤长且滑嫩柔润。
      龙千翊把夕颜两手抽出翻看,发现这双手怎么看都似养在深闺十指未沾过阳春水的女子之手般,而景昕曾习过武功,就算不是整天剑不离手,但执过剑弓的手多少带点茧子,绝不可能如此柔嫩的。
      “……我小名叫夕颜,不是您说的那位昕儿……”
      夕颜的话又在耳边回响着,再回想从昨夜到现在,所遇到的人,所说过的话,似乎所有人都在肯定他是夕颜,憬城大户方家家主收养的一个娈童,而非他认识的那个出身高贵的人。
      其实昨晚龙千翊一心认定夕颜就是景昕时,不能不说是因为酒后的冲动妄为。现在大白天的,人也完全清醒过来,刚才那老郞中帮夕颜瘀伤敷药时,龙千翊就注意到夕颜的身子瘦骨梭棱,比自小锦衣玉食的景昕要瘦削单薄得多。
      难道他真的不是昕儿?龙千翊满心疑惑。
      “客官,稍后我家童儿就会去煎药,待夕颜公子醒后再给他服用。老夫看你大冷天的背着夕颜公子跑,要不给你也煎一份驱寒汤如何?”
      老郞中的声音把龙千翊的思绪拉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到老郞中手里,“有劳李大夫了。”
      老郞中把银子接过,去前堂的百子柜掂称了一份药材,吩咐完小童去煎药后又回到内堂来,一面沉吟地在夕颜床边跺步。龙千翊看了他一眼,问:
      “李大夫是否有话要说?”
      “呃……对对,是想说,却……不好开口。”
      “但说无妨。”
      “那个……”老郞中吞吞吐吐地,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地说:“老夫今天‘犯忌’替夕颜公子治療的事,还望客官不要声张才好。”
      “犯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大夫此话怎讲?”龙千翊真的很想知道夕颜在憬城里究竟做过什么会令所有人都对他那样反感。
      老郞中站在床边看了看夕颜那张绝美的脸,不由得一阵叹惜。
      “唉……其实这事儿归根到底是不能怪夕颜公子,他一个卑微小倌有何能耐掀起满城风雨?怪只怪那方家老爷,别人收养娈童是秘而不宣,就算不顾旁人侧目,也得顾及身边亲朋戚友的颜面,谁会让别人知道自己有这种龌龊僻好呢?”
      龙千翊心里猛地一悚如遭针刺,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神色极不自然,那老郞中却浑然未觉,仍继续说:
      “但方家老爷却不知中了邪还是怎地,视夕颜公子如珍宝,容不得别人窥视一眼!往日城中有好几个跟他平时交情甚笃的达官贵人都因此而翻脸了!客官想想看,有人只是想和夕颜公子共席喝酒而已,但方老爷就是在众目睽睽的宴会上也马上会掀桌子走人;要是别人邀请夕颜公子到家中作客更不得了,他就会带上家中的打手直踩上人家大门抢人……如此一来二去,每每弄得人仰马番,扰民滋事,但小家百姓哪敢去怪责那些达官贵人?矛头自然指向地位卑微身不由己的夕颜公子,说他是祸殃,是妖孽转世扰乱人间,以讹传讹到现在,夕颜公子是人到哪里唾骂声就跟到哪里。”
      龙千翊忽然觉得这间屋子令人透不过气,从老郞中的话里听来夕颜在憬城的遭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实了般。
      “不过听说夕颜公子近日无事已终日不出家门,也不知现在为何会弄得如此狼狈,被客官您遇上?”
      “我是看见他掉进水里就救了他。”龙千翊说得轻描淡写。
      “哦,这天还没亮的,夕颜公子怎么会掉进水里?而且掉在水里并不会弄得浑身瘀伤啊?”
      “这个还要等夕颜公子醒来之后问一下才好。”龙千翊此刻还在想着夕颜醒来后要不要帮他报官,要是夕颜想报的话,他一定会帮的!想到那个方夫人,想到周遭的人对夕颜的态度,龙千翊不由得一阵火气急升。
      “唉,希望夕颜公子不是寻短见才好……”
      “不!”龙千翊毅然打断了老郞中的猜测,他痛惜夕颜,心里不想夕颜再有什么受人诟病,“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水里呼救,我想他是不小心掉下水的,并非自寻短见。”
      “得客官相救,夕颜公子也算福泽雄厚了。”老郞中没有在夕颜为何落水这个问题上再多言。这时小童把刚刚煮好的驱寒汤端来,老郞中忙唤龙千翊趁热喝下,自己转身正准备到前堂看店,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对龙千翊说:
      “客官,请恕老夫小店不能收留夕颜公子太久,昨日因为拙荆回娘家省亲,大概今天傍晚才归家,所以……”老郞中见龙千翊表情奇怪地望着自己,准备好的话一下子说不下去,忙摆手哈笑转话风:“客官可别误会老夫家里养了个‘河东狮’,只是碍于夕颜公子的声名……唉,反正这种事儿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妇道人家肯定是最为紧张的,老夫也只是想图个耳根清静罢了。”
      “我明白了,”龙千翊拱拱手,事实上,他并没有打算在这里长久逗留,“今日傍晚之前,我一定会带夕颜离开,劳烦李大夫把所有药材都包好,到时我一并带走。”
      老郞中点点头,这才放心离去。
      龙千翊转头再看夕颜,发觉他额头上冒满细汗珠,忙拿起软巾轻轻地拭擦,擦着擦着却禁不住自己的手又贪恋地轻抚上那张脸。
      昕儿,这世间上竟然有个人的样貌与你长得如此相像,但他命途多舛,和得天独厚的你又是云泥之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娈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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