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骄》秦竹音

3、雪湖 他对夕颜哑

　　预期中的刺寒和窒息感迟迟未到，不一会儿夕颜更感到一阵温纯的暖意包围着自己全身，堕落的身体似乎也变成向上飞跃。
　　难道生命在走到尽头之际，连感觉也会与现实相反？此时他的意识有点模糊，但整个身体却本能地攀住那团可依附的温暖。
　　不一会儿，耳边竟然听到那个方夫人的厉喝：
　　“你是什么人？竟敢捣乱我们的家事？”
　　怎么？我还没死么？夕颜睁开眼睛，只见自己此时正落在一个高大英挺身上披着宽大的墨色披风的男子怀中。
　　在死生之间徘徊了一回，夕颜觉得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不禁抬头观看，但见那男子五官堂堂，眉宇轩昂，双眸深邃如潭，只是脸颊略为消瘦，颇具郁愁。
　　那男子并没有理会方夫人的质问,他把夕颜救下后只是紧紧地抱住夕颜，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他用手轻轻地拨开夕颜脸上的乱发，一眼不眨地望着夕颜的脸。接着，他的手指又轻轻地抚摸上夕颜浓淡有致的眉毛，夕颜秀挺的鼻，夕颜那冷成淡绯色的嘴唇和夕颜线条优美的下颌……他是那样的细心和温柔，像稍一用力就怕碰碎了怀中的人儿般。
　　本来方家那边人数众多，当然不会惧怕他赤手的一个单身男子，大可以马上从他手中把夕颜抢过来，但他身上那股刚凛却极是慑人，整个人又全心全意地护着夕颜，一时间，竟然无人愿意上前扰动。
　　“昕儿……”他对夕颜哑声低呼出一个名字，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听过的名字，惊愕的声音中又带有心痛的意味：“昕儿，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又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
　　夕颜觉得抱着自己的臂弯是那么的强而有力，令人倍觉安心。但对方的话实在令他莫明之极。
　　“这位爷……我……我小名叫夕颜，不是您说的那位昕儿！不过您救了夕颜一命，夕颜永感大德。”
　　那男子浑身一僵，再深深地看着他，略为激动地低喊：“你不是昕儿？是的，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景昕’！但这回怎么又变成‘夕颜’了？我警告你，别再跟我玩这种把戏，冰天雪地的把自己丢到湖里面很好玩么？”
　　夕颜完全听得糊里糊涂，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对方两三下手就已经扯开束缚着他双手的绳索，还迅速地把自己身上的大披风解下来把他紧紧包住，每一个眼神和动作都充满了宠溺和爱护，夕颜心头一热，一时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上来。
　　这墨衣男子便是从憬城客栈一路追寻而来的龙千翊。
　　方家上下等人刚才见他一人一船远远地向这个方向驶来时已经吓了一跳，就在夕颜几乎落水那一刻他的身影在众人眼前一愰一闪便把人抢去，夕颜在他手中滴水没沾。众人见他把夕颜保护得如周密，均以为他和夕颜的旧相识，差点以为自家惹上了哪个江湖人物。但从二人的几句对话听来，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认错人罢了！于是方家等人气焰又高昂起来。
　　“夕颜，你就是招来帮手，今日也休想活命！”方夫人和两个嬷嬷一边撑扶着方老夫人一边高声指挥着众家仆：“你们赶快上去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谁要能收拾掉那个贱人，本夫人重重有赏！”
　　刚刚在死里逃生了一回，夕颜的求生意识也回来了，但他深知自己根本无力和这帮人拼搏，眼前男子便成了他的救命草。他拼命地搂住那男子，悲切地喊着：“这位爷，请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没有犯错，这些也不是官府的人，他们根本没有权处死我！”
　　此刻龙千翊尽管还没弄清眼前的一切，但面对着夕颜已经深深悸动，两手轻轻地拍了拍夕颜的肩膀，柔声安慰:“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夕颜从小孤苦，又不幸沦落风尘。从来没有试过有人如此温柔对待自己，就是以前的恩客待自己柔情万千也只是逢场作戏或因贪图一夜风流，并非出自真心。此刻生死关头，不管这墨衣男子救自己是出于何意，但他的柔声细语真堪比夜里明灯寒冬暖阳，一时间不知因为突然感怀身世还是此刻当真冷得不能抑制，一腔热泪就夺眶而出，浑身更颤抖得厉害。
　　“哼，瞧这模样还真是楚楚动人呢！见到男人就会撒娇，眼泪功夫比女子还要厉害！老祖宗，这下你相信我说的话吧，老爷绝对是受了这妖孽的迷惑才会终日不归家门的！”方夫人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方老夫人双眉紧蹙，看着夕颜的目光也从刚才的些许不忍到现在冷眼鄙视。
　　方家平日礼教森严，主仆上下均自重矜持得很，今日见两个成年男子在他们面前这样目中无人地搂在一起，一个英姿卓绝而不失温文，一个风姿柔细尤胜女子，要说多暧昧就有多暧昧，不禁大为反感。
　　“去！两个大男人搂在一起，恶不恶心人？”
　　“要抱就到龙王爷屋里抱去，休得玷污我们憬城！”
　　几个彪形大汉边开口辱骂边上前对两人挥棍起拳打去。
　　龙千翊近年失意，长日以来心中已经郁结难解，眼前的“昕儿”又浑身是伤令他心痛难当，刚才听了方家等人的话一时间更是怒气勃发。此时见十来个带点武功路子，身形又耐打的大汉正向自己袭来，借着微微的酒意，满腔乱七八糟的不快情绪像一下子找到了发泄般，一身高强的武功就丝毫不留余地地施展开来。
　　夕颜被他一手拖着，虽然被保护得密不透风，但他本身已经受了重创，此时小动作左闪右避了片刻，尽管没再被击中但也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怎么样？你还好么？”龙千翊在与人搏斗中还是察觉到夕颜状态有异，握在他大掌中的手力度正一点一滴地消失。
　　夕颜强忍着不让自己晕厥，摇了摇头，龙千翊又提点说：“你记得要紧跟在我身后，这些人练过些功夫，也不大好应付。”
　　夕颜默默点头，剩下的知觉他只知道龙千翊无论如何都坚持着没有放开过自己的手，一直单手与方家众仆抗击。
　　方家老少两位女主人在几个嬷嬷和家丁的掩护中已退到远远一旁，但仍紧张地望着前面打成一团的战况。
　　真正高手的武功，她们在今晚可算是见识到了，只见自己这一方尽管有十多人，对方则是单枪匹马的，兼要保护一个奄奄一息的夕颜，按理说他们方家这边是不可能输的。但是看得时间越久自己这方的人却不断倒下，不禁越看越惊讶，越看越慌张。
　　不过方夫人在慌张时眼睛倒也尖得很，她对夕颜忌恨入骨，自然一刻不停地注意着夕颜，此时见夕颜身体东歪西倒的，就对着一个离夕颜身边最近的大汉高声喊：
　　“老赵，夕颜不行了，快把他打下水！”
　　那老赵马上专攻龙千翊握着夕颜的左手边，另一个大汉也举棍向夕颜挥去。
　　龙千翊顾不得自己右手边的两个大汉，右胸连连中棍，只好忍痛去挡住攻击夕颜的两个大汉。那方夫人一心要致夕颜于死地，在远远一旁仍不停高叫鼓噪。
　　龙千翊恨极了这个女人说的话不干不净，声音又令人烦躁不堪，于是他抓紧空隙时脚下生风，瞬间抄起地面一块手掌大的冰块踢向方夫人泄愤。
　　那方夫人两眼发直地瞪着冰块发出如刀刃般的锋芒向自己正面飞来，吓得忘了躲避。
　　“夫人小心！”
　　幸好身旁一个家丁及时把她拉开，冰块“啪”地一声大响打落在她身后的树杆上成碎块，树身凹入了好一大块。方夫人此时两脚一软，跪坐在雪地上，浑身已冷汗浃背。方老夫人忙过去搂住她安慰：
　　“别怕别怕……唉，咱们还是回去吧！闹成这样，那夕颜终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边混战仍然继续，此时龙千翊渐感到吃力，但仍能应付有余。只是身边夕颜的情况却越来越糟。刚开始时他们是两手紧握，但现在只有千翊紧紧抓着，丝毫感觉不到夕颜的手力。千翊只觉夕颜的手软若无骨，抓得越紧他的手就越要往外滑，内心不禁大急起来。
　　这时又一起重棍向龙千翊头上袭来，他举起臂膀挡头，对方乘空却把棍子转向夕颜，龙千翊骇然，忙拉夕颜闪避，却一个力道过大未能握紧，夕颜身子便脱手而倒，腹部中了对方一棍,正正跌落到漂着无数冰雹的湖沼里，龙千翊“啊”地一声惊叫，接着自己也不睱思索越过众人向湖里夕颜落水的位置飞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