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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夕颜 此子虽软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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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千翊遇到夕颜是在那年的冬末,离立春大概只有十来天的时间。
如果没有遇到夕颜,龙千翊真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个陌生的水城虚度多少个日月。
憬城人过大年的热闹隆重堪比繁华的京城,但谁都没想到在这家家户户忙着除旧布新迎禧接福的喜庆日子里会出现那样一件血腥暴戾的事情。
那天的夜深,龙千翊跟平时一样无法入眠,脑海里想的仍然是那人的一颦一笑。
烧一盘炭,热一壶酒,临窗而坐。
不知从何处长来的一株欺霜梅树狐独地守在他的窗前,他平时并未多有注意,但今夜梅树竟已开出了零星几朵白花。
龙千翊伸手轻触了一下那早已被凛冽寒风刮损的惨白花容,想着此刻有些什么凄美的诗词能涌现心头来描绘此情此景,可惜他自小就没有驾驭文字之才,现空有惜花之意。
要是那人,定会在片刻间能吟诵出最美最动人的诗句,他的文采斐然,人又多情,多情到令人难以忘怀难以……恨!
酒进愁肠,化作相思泪。思念蚀骨,从来都是无可救药,只能思念,唯有思念。
“千翊,何谓‘千古思,万古愁’?”
依稀仿佛间,那人又在自己身边轻柔细语。
“是百姓吧?百姓的安居乐业从来都是世代命题。”
他当时这样答了一句,那人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埋在他脖间吃吃低笑。当时他总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千古思,万古愁,是情吗?你当时所指的是情吗?龙千翊握着酒杯的手颤抖起来,他几乎马上自我肯定了这个答案。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人转身背着自己缓缓走进宫门的那一刻,自己的心绪是怎样的堕落到谷底,整个人也像被抽空了一样。
没有了血肉,只剩一副皮囊,每天行尸走肉般,这是活着吗?这是活着吗?
龙千翊闭上眼睛,仿佛只凭自身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支撑身体般,整个人都靠在窗棂边上。
“呔——抓住他——放老实点——……”
不远处突然传来阵阵的吵嚷声引起了龙千翊的注意。
客栈外的水道对岸正在四五个布衣大汉从一间大宅的侧门里走出来,其中两个提着牛皮灯笼,另外几个就押着一个嘴巴被堵双手被捆的年轻男子,他们不住地喝骂:
“走快点!少作无谓挣扎!”
“瞪什么眼?叫你这等下流之徒过不了这个年头!”
那个被捆的年轻男子身形瘦削,长发凌散,霎眼望去就像犹如鬼魅,满步踉跄但仍在一群大汉手中愤力挣扎。
他的脸在摇曳的灯影下忽明忽暗,但龙千翊依然看得清楚,那是一个他认识的人。
那身段和脸孔,他是那么的熟悉,就是化了灰他也能认出来!
“昕儿!”龙千翊几乎是冲口而出地对那被捆的男子喊了一声,顿时酒意全消。
对岸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惊呼,包括那个被他喊作“昕儿”的男子。
他们从一个小埠头里上了一只船,缓缓地撑浆而去。尽管是在船上,但“昕儿”仍被抓得死死的,那些大汉丝毫没有松懈。
如果不是寒风吹在他脸上如针刺般的痛感,龙千翊一定会认为自己是思忆成狂才把那个年轻男子看成是那个人!
但事实上,他是看到了!在最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他确实是看到了他的昕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龙千翊的脑子此时已乱成一团,但身体仍然敏健地往窗外一跳,瞬间准确无误地跳进了停泊在客栈外的一艘小船上,他用最快的速度追赶那艘绑着“昕儿”的船只。
龙千翊逆流而上,在一片黑森森雪漫漫的夜色中只能以对方的灯笼为路引,尽量不让对方的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
但对方的掌舵功夫显然不是他这种外行人所能及,他的船只后来被越抛越远,对方灯笼所透出的红光在无边无际的冷雾中也逐渐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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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离憬城城郊不远的一个著名的观光湖分流,周边错落有致的大树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上面挂满冰菱,在黑夜中,被树下人群的火把一映照,顿成一个个张牙舞爪,身露异彩邪光的恶妖。
船只不疾不徐驶到湖边,岸上的众人在阴森森的风雪中都伸长脖子紧张地盯着船只。
从船里上来的几个大汉,其中一个领头的迈向人群中辈份最高的长者跟前,微微弯腰道:
“回老祖宗,夕颜带到了。”
那是一位头带镶满宝石为边的深褐色绒帽,身披同色狐皮裘袍的杖朝老妇,她端坐在众人中央,脸上神色威严逼人。她一声不响望了一眼站在身边一个同样穿着华贵的年轻妇人一眼,那年轻妇人会意地点头,高声向那领头大汉传令:“把人押上来,老祖宗有话要问!”
那领头大汉一扬手,船上几个大汉两三下就把一个绑得严严实实的年轻男子押上岸。
年轻男子的肩头被几只大手抓住往下压,他愤力地挣扎着不肯下跪。那年轻妇人见他如此顽固,便大声喝骂:
“无耻夕颜!你明知方爷平日最尊敬的便是家中祖母,如今你见到我们方家老祖宗竟然不肯下跪么?”
旁边一个抓着孩童手臂般粗大的长棍的壮年丁仆随即厉喝了一声:“跪下!”
手中长棍夹着风声向他腿窝处扫去,年轻男子两腿受痛,终于屈膝在地。两妇人身边的家丁手下马上把他团团围住,严阵以待。
他在人群中抬头恨恨地瞪着那两个年纪不同,身份却同样尊贵的妇人。
那老妇人见惯世面,年轻时也经历过不少风雨,胆识绝非一般妇孺可比。她炯炯有神的双眼带着审察意味地与那双年轻的充满恨意的双眸对视。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比铺天盖地的冰雪还要峻冷:
“夕颜公子,可曾记得你年初时你跟随方营来到憬城时,老身对你说过‘你若不在年内离开营儿,离开憬城,就别想活过下个年头’的话么?”
夕颜嘴巴被布团所塞,喉咙处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很快有人上前取走他口中的布团,此时四周的物杂人声霎然安静,所有人似乎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定定地看着夕颜那张完全露在风雪中的脸。只见他双目缓缓地隐藏在两排浓浓密密的幽睫中,透着异样粉色的薄唇轻启,几缕柔软青丝被夜风吹贴在脸上轻摇微曳,就像女子的柔荑在深情爱怜情郞的俊脸。
夕颜深深地呼吐了一口气,先平复一下自己刚才焦虑愤恨的情绪,待他再睁开眼时,一双凤目眸光潋滟,撩人之极。
一时间,方家除了老少两位主母,其它人的脸上各呈或惊艳或了然之状。
怪不得自家家主当初欺上瞒下,不惜毁掉半生清誉也执意要把此少年养在身边。现在他如此狼狈也难掩绝色,令人难以自持,也不知平日在金屋里众星捧月之时是何等风情。此话却碍于主母在场,众人不敢放肆说出口。
“方老夫人的话夕颜就是记得又如何?”夕颜终于开口说话,但经过了大半夜折腾,早已底气不足,他声音柔弱如轻风,但在万籁寂夜中又显得异常清晰:“是方爷自愿对夕颜好,错不在夕颜。”
“休得狡辩!”尖声高叫的还是那个年轻妇人,她双眉高掀,神情凶狠,头上的珠钗翠簪因为她说话时的用力过度而乱摇乱摆,“分明是你以狐媚招子迷惑我家老爷,令他无法自拔!”
“呵……”夕颜冷笑了一声,声音仍然轻轻柔柔,只是脸上略呈不屑之意:“方爷本来就有龙阳之好,何须夕颜费神迷惑?你以为他遇到夕颜前没在外面的南风馆流连过么?”
“一派胡言!”此声怒叱出自方老夫人,她威目一瞪何等慑人,全场人霎然屏息低头,“我们方家虽不是达官世家,但在这憬城之内大小也是个城中名儒,我营儿自小受圣贤教诲,性情何等的自重守礼,岂容你一个卑下小倌顺口污蔑?”
“那方老夫人认为卑下的夕颜怎么会认识到方爷此等非凡人物呢?”夕颜淡定反问,脸上不卑不亢:“夕颜不幸,自小沦落在风尘之地,多年来战战兢兢,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苟活到现在,深知此等事情若对方不情愿,绝无法强迫。”此时他把目光转向满脸怨毒的正房方夫人,提高了声音:“方爷喜爱流连柳街,与夕颜相遇终是缘分。还望方夫人认清此事实,莫要趁方爷不在憬城时搞出这些见不得光的小人动作才好,免得伤了你们夫妻间如履薄冰的和气!”
“你……哼,本夫人才不屑与尔等贱奴作口舌之争,反正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忌!”方夫人脸上早已羞愤成褚褐色,被夕颜如此一说,她真的成了妒忌成狂的失宠妇人了。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也不管身边还有个老祖宗得请示,便随即高喊:“来人,快给本夫人打,狠狠地打死这个不要脸的贱奴!”
她的话音伴着数根的棍棒一起挥落在夕颜身上,那几拿棍的打手都是方夫人亲自挑来的忠仆,此刻就算众人心念着暴殄天物也不得不出尽全力把夕颜往死里打。
双手被束缚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夕颜整个人瘫倒在雪地上,连连的重击令他觉得自己的骨骼活生生地被敲碎,五脏似乎也在身体内倒移。
方夫人一眼不眨地看着乱棒下痛吟的夕颜,嘴角边含着一个冷漠残忍的笑意,感觉多年来从没有过这么痛快。
方老夫人不动声息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已被打得惨不忍睹的夕颜,但觉此子虽软弱,但又不像一般的风尘之徒放浪形骸,令人反感。却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的嘴巴如此牙俐,幸好今晚族里没有其它人在场,否则夕颜此番话语定要酿成家丑,整个方家当真要名誉扫地了。但老人家心里终究不愿见此残暴场面,看了一会儿便扬扬手说:“住手。”
老祖宗发话,众家仆不敢不收棍,方夫人略为不满地问:
“老祖宗,您不是要为孙媳妇主持公道么?为何不让孙媳妇清理这个祸殃?”
“清理的方法有很多,在这快过年的日子里,咱们还是不要见血的好。”老人家低言规劝。
就像是为了讽刺方老夫人的话般,此时在雪地上缩成一团的夕颜嘴中噗地吐出了一口鲜血,迅速地渗进白花花的雪地里,显得触目惊心。
方夫人低下头去,允了一句“一切听从老祖宗的话”便不敢再多言。方老夫人这才又重新望向夕颜:
“夕颜公子,本来我家营儿待你如果只是平常的逢场作兴,那我们给你一大笔银两让你远离营儿便了事。但是这几年来他怎样为你执迷不悟,这一点你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大树好遮荫’,相信你自己从心底里也在努力把握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怜顾吧?”见夕颜没有答话,似乎默许,方老夫人继续说:“但是营儿是我方家三代单传血脉,极受众长辈宠爱,但早年双亲尚在之时,也从无大过敢违!他可是整个方家的希望,因此,方家的将来绝不能因为你而断送!”
夕颜微微抬头,恻然地看着这个操纵着自己生死大权的老人,只觉得夜风比早前更厉寒,直寒入心底,纷纷的雪花飘落在伤痕累累的身上已无痛觉。
“那么……以方老夫人的意思,应当如何处置夕颜?”他问这句话时几近绝望,脸上凄楚却更动人。
“你既然是营儿的人,也就是我方家的人了,只可惜你身是男儿,我小小方家却不能容你!”方老夫人叹了口气,指了指前面的湖说:“但偌大的憬城总会有你的容身之处,而你眼前所见的沼潭此后便是你的归属,也不枉你身居憬城十数月!”
夕颜的目光越过四周黑压压一片的身影,怔怔地望着眼前那个深黑色的无底深潭。
众人见他双唇不断颤栗,嘴角周围的血迹已结成一片片透红的薄冰,令他本来清秀白皙的俊脸上此刻看上去异常恐怖。
“哈哈……”夕颜突然低笑起来,身躯在笑声中颤动如风中弱柳,方家众人面面相觑,以为夕颜被吓疯了。
笑了好一会儿,夕颜才把目光怨愤地转向方家两个主母,声音却比刚才更细更弱,“先是毒打…然后是水刑……这是你们一老一少合起来唱的精彩好戏吗?满口书香名门……不如一刀下来,给夕颜一个痛快吧……!”
方老夫人和年轻的方夫人惊异地对望了一眼,两人被夕颜羞辱虽然怒不可遏,但也不免心慌,平时方营连合一些官僚朋友把夕颜保护得密不透风,今晚这个好机会是好不容易等来的,而且已经走到这一步,夕颜不死就是她们以后不好做人,因此二人此时更心急想把夕颜“处理”掉。
方夫人向跟前两个大汉对那湖沼微微一扬头,两大汉会意,两人一人一手架起夕颜,像合力抬水桶般把夕颜抬到湖边。有两个年纪颇大身穿棉袄大衣的嬷嬷马上走到岸边拜起香烛,烧起冥镪,撒起奚钱……嘴巴张张合合也不知在吟念什么。
方老夫人扬声说着:“夕颜公子,你好好上路吧!为了我们方家,请你莫要怨我等妇人!以后逢初一十五,老身定会着人为你添香油烧宝衣。”
此时夕颜已万念俱灰,在那些大汉的手中动也不动。但他却极力地睁着一双绝美的滟滪的大眼睛,幽幽地望向那群结束他生命的人,望向天际边的不明角落,望向黑漆漆的湖潭在眼前渐渐变成一片澈亮弱水……厚厚的水气和冰气扑面而来,夕颜从来不知道水和冰会有气味,那种气味却是刺透皮肤慢慢地侵蚀他的骨肉,令他感到阵阵的恶寒。
整个纤长的身躯在方家众仆的手中用力抛出,夕颜下意识地闭上眼,他不想让如此剧冰漫进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美丽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