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衷情 在今后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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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星月皎皎，春风送爽，君泠和鹤田伯就在那个充满了奇花异草的院子里布置了一席丰盛的家宴，为龙千翊和夕颜接风。
君泠坐在南面上座，率先举杯用他清朗而温醇的声音道：
“这杯酒为你们俩洗尘，一路辛苦了。”
久别重逢，龙千翊也兴致昂扬，连忙举杯回敬，仰头喝荆夕颜作为屋中新户，心知自己以后肯定有多番打扰君泠主仆，也来回敬了几杯以示谢意。鹤田伯浅尝后便盖杯罢饮，再被劝饮时便摆手摇头，并笑着说：
“你们尽管高兴，不过总得留个清醒的人看守家门。”
一句闲言提醒了夕颜，他马上也自觉地停止了进饮。夕颜很有自知之明，他跟君泠非亲非故，只是跟着龙千翊在此寄住，便不能以主人或客人自居。鹤田伯一人照顾君泠和龙千翊都可以说是份内事，但没理由照顾他夕颜。
“夕颜何以停杯？”
君泠的声音传入耳中，夕颜歉然一笑：“夕颜酒量甚浅，多喝恐失礼，请先生见谅。”
龙千翊心知夕颜往日生活的环境中绝不会少遇酒色，所谓酒量浅只是虚话，只当他厌烦杯中物，并不作他想。君泠也是解意之人，当下对夕颜只作劝食不再劝酒，自己则与龙千翊继续畅快对饮。
“如此良辰，美酒佳肴，只可惜少了歌舞助兴。”君泠说这话时正抬头望着天上明月，微笑如水般轻漾在他的侧脸上，似是在思念着什么。当他的目光再回到席上时，脸上已泛绯红，为原本异白的容色增添了几分动人神采，“千翊，我们最后一次参加宴饷是在什么时候呢？”
龙千翊想了一想道：“五年前，先生的生辰吉日。”
“是吗？是在五年前碍…”他怔怔地注视着手中的青瓷酒杯，月光洒在杯子里，昔日往事便如那杯中映月，抓不实也留不祝“我想起来了，五年前，我和‘他’都老大不少，但‘他’在百忙中仍然愿意费神为我庆生……我还记得那时千翊虽是弱冠少年，但一身飒爽英姿却甚是夺目……”
“先生喝过了。”龙千翊听君泠喃喃自语地似在说醉话，便拿走他手中酒杯顺手交予鹤田伯收好。
微笑重新浮上君泠的脸上，却无限伤感地看着龙千翊：“我是喝过了，因为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的心好难过！以前的你、你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俊朗少年，可是现在……你的佩剑呢？以前你从来都剑不离身的……”
“先生要看千翊的‘剑’有何难？”说着，龙千翊便走到离席不远的一棵高大的柳树前，伸手折下一条柳枝，握在手中刷刷地横扫了几下去光了叶子，回头望向席上众人。“先生看好了。”
夕颜从来没有见过龙千翊耍剑，不禁满心期待，但见一条花白柳枝在他精熟的剑法下挥出一道道飘忽而凌利的弧形“剑”影，竟呈惊虹之气，四周有落叶随他挥出的“剑”气腾起，他伸“剑”去挑，叶子便碎成一片落英缤纷象，他整个清奇而不掩剽悍的身躯都裹在那密密的剑影和落英之中，“剑”法也越舞越凌厉。
夕颜看得目瞪口呆，他的心潮澎湃不已，似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激涌着。此时耳边传来一声惊异的低呼，回头探望，见君泠看着龙千翊舞动的身影满是泪光，两眼似雾迷离。
“越泠剑法……”他难掩激动地低喊，用他唯一的手抓紧鹤田伯的肩膀，“鹤田，你看见么？这孩子竟然会使越泠剑法！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这套剑法了。”
鹤田伯在旁边也惊喜万分地点点头，也不知道这套“越泠剑法”背后有着什么故事会令他们如此激动。
这时，龙千翊浑身矫健的动作霎然凝住，手中长“剑”浑劲一挥，身边缠绕飞舞的碎叶便如烟花般怒放，然后再悠悠散落，在他周围的地上铺成一片，寂然无声。
“精彩１
三人拍手叫好，龙千翊把柳枝深插入地，玉树临风般地重新走回席间。
夕颜和君泠同时凝视着他，夕颜是在激赏中暗叹自己软弱无能，君泠则一面震惊和欣喜。
“这套剑法‘他’是什么时候教你的？我怎么从来不知？”君泠说这话时仍在激动中。
龙千翊解释道：“在‘他’创出这套剑法的第一天就教会我了，但‘他’绝不让我在打斗中使出，说不能让专为你而创的剑法玷上戾气！还叮嘱我，如果看见先生不高兴就使这套剑法出来，先生看了之后有什么不快活也会随之消除。”
“他这个人……”君泠哽咽得已说不出话来，他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满手是泪，夕颜忙拿起热巾替他拭擦，君泠轻轻道了声谢，自己接过热巾又继续拭着脸上不断落下的泪水，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他深吐了一口气，语气虽哀伤但也无限欣慰：“其实这几年，我从没觉得他已经离开了我……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雨厄途，但我们实实在在地相守了十年，这十年的点点滴滴……足够伴我渡过余生，我应该满足了。”
全然不知事由的夕颜他们谈听到这里，总算理出了一点头绪，君泠和龙千翊口中所提的那个“他”是千翊的亲人，会传授他剑法的，可能是师傅？“他”同时也是君泠心上人，但“他”离他们而去了，如今只剩下下了君泠先生孤零零地独自缅怀伤感。
十年的相守便是一生，这是夕颜从未经历过的感情，他不懂君泠为何如此就满足了，他只知道方营生前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再也不想忆起，他觉得抓紧眼前所有才是生存的道理。
君泠最后还是醉倒了，他那残缺的身躯枕在龙千翊强硕的臂弯上沉睡，龙千翊小心翼翼地抱他进房安顿休息，待从君泠房间出来时，看见夕颜正在帮鹤田伯收拾着院子的餐席，他绕过廊道走到凉亭处倚柱而坐，默默地看着院子里来来回回作家务的一老一少，鹤田伯似乎很“不满”夕颜参预他的职务，总是要抢回夕颜手中的活儿，夕颜只是默默回笑，转头又去帮忙做别的。
龙千翊看着看着，此间但觉心境无限平静，他瞌上眼睛，在这样凉风如水的晚上，人便感到昏昏欲睡。
忽觉额上一阵润热，睁开眼，夕颜那张俊秀带着温驯微笑的脸露在自己眼前，正拿着热巾为他敷额。
“想在这里睡？不会着凉么？”夕颜问着，这段时间的相处令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一份相依为命般的亲厚情谊，他对龙千翊谈起话来已像对自己的亲人般自然，不再像刚相识那样低眉拘束了。“我身体健得很，”龙千翊伸手探了探夕颜的衣身，“倒是你，风起大了，也不为自己添衣。”夕颜对自己着不着凉毫不在意，只是重新把热巾往他脸上敷，“脸都喝红了，看来这酒挺烈的，难怪君先生会不胜酒力。”
被他这么一说，龙千翊也觉得一股浓烈炽热的酒劲迅速地上涨到脑门，笑着说，“你倒识酒，喝了两小口就停杯。”
“鹤田伯说了，总得有人清醒看守家门，老人家的心思就是比我们谨细。”
龙千翊从他手中拿下热巾，看着他认真道：“其实你不必这样拘谨，因为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夕颜脸露哀愁，低声问：“我那样的身份背景，先生和鹤田伯他们不会介意吗？”
“先生和鹤田伯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人，他们尊重我每一个朋友，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会介意你的过去！谁没有‘过去’呢？你有，我有，先生也会有……难道每一个都要寻根究底吗？过去的是对是错，也由不得别人来说三道四。”龙千翊鼓励地拍了拍了他的肩膀，语气无限怜惜，“而且这里是辰都，不是憬城，只要你不要轻视自己，就没有人会轻视你。”
他很少会说这么多话，可能真的喝多了，夕颜希望龙千翊说得更多，他渴望着了解龙千翊的所有。但另一方面，他却不忍心醉酒的龙千翊继续坐在院子里被凉风侵袭。
“你累不累？我扶你回房休息吧。”
“今晚的月色很好，我喜欢现在这样，如果你不困也陪我坐坐吧。”龙千翊两手摆在自己脑后枕着，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散慢。
夕颜一脸顺从地笑着，刚想在他身边坐下来，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便说：“你若睡不着，我先去给你拿杯热茶过来。”
说着，正想转身离开步出凉亭，鹤田伯此时已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弯着两道花白而慈祥的眉毛笑道：
“翊少和夕颜公子在此赏月，且喝杯解酒茶吧１放下托盘，里面有紫砂茶具一套和素糙茶点数碟，细心至极。
龙千翊和夕颜相视而笑，连声向鹤田伯道谢，老仆人识趣得很，放下东西后便独自回房歇息。
夕颜端起那个精工小巧的紫砂壶熟练地操作起来，琴、棋、酒、茶……诸如此类的雅技以前在南馆专有师傅传授，夕颜又学得特别用心，因此一连串的沏茶技法在他手上便如行云流水，细腻动人。
越夜越清凉的晚风吹动了他鬓前的丝丝长发，在皎洁的月色下，轻轻的，柔柔的拂挠着他白晳修长的脖子，龙千翊半醉半醒的端祥着一脸专注的夕颜，一时间，不禁痴了。
“看什么呢？”夕颜两指捏着一杯热茶细细了吹了两口，然后递到他眼前，对上他痴痴的目光，便柔声问道。
龙千翊回神过来，接过他的茶杯后随即转开了自己的目光，呷了一口茶道：“我在想，这间小合院跟你在憬城时居住的大宅比起来，还真寒碜，你能适应过来么？”
“以前那样不堪回首的日子我都熬得过来，还有什么不能适应？如果没有自由，纵然再豪华的殿宇于我也只是一个笼子。”说着，他又递给龙千翊一块茶点。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他的话令龙千翊震动，那种久违的心痛的感觉又涌起心头。“可叹这世上却不知有多少人为名利为权势，甘心去做笼里小雀。”
“因为有很多人都不想平庸无为地过上一生，特别是那些有能力的人，都想闯下自己一番事业。”
“你说得对，”龙千翊黯然一叹，放下茶杯，“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最可悲的，是你最喜欢的人却选择了一条与你完全相反的路，最后彼此只落得个风流云散的下常”
夕颜怔了怔，见他垂下的眼睑，长长的睫毛阴影暗淡了两眸星晖，便带着歉意说：“千翊，是不是夕颜的话，触动了你某些不快往事？”
龙千翊闭目沉思着，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想起先生，你知道他的手臂是怎么失去的？”
夕颜不语，在他身边正身坐下，静待他继续往下说。
“我记得很多年前，先生就对我说过：人生匆匆几十年，死后归尘，什么权势名利到头来还不是过眼云烟？在他的心中，最重要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可以跟自己喜欢的人长相厮守！也许他的纯真性子连老天爷都妒忌，他真的毫无争权夺利之心，命运却让他喜欢上全天下最看重权利的男人！为了与那个男人永远在一起，他赔上了自己的一切，从一个年轻有为的御医沦落至此，用他偶而自我讥讽的话来说，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
“御医？君先生以前是御医？”夕颜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龙千翊点点头，“你若有机会认识辰都老一辈的人，可以向他们了解一下，大都知道京城御医辈出的君家，十年前依然掌管着整个大辰宫廷的御医院！也不知道如此显赫的一个世家怎么会出了先生这么一个性情淡泊，一心只钻研医道的人。”
夕颜“哦”地一声，又问：“那个男人呢？”
“他……”龙千翊抿了抿嘴角，似有什么难言，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地说了出来：“他是大辰当今皇帝太宗的亲弟，号封‘越王’，五年前联合另一个异母兄弟‘文王’发动了兵变，意图江山易主，但最终落败！那次的叛变死伤无数，大伤辰朝元气，朝野称为‘越文之役’。”
想到是君泠喜欢的人，必定也是来头不少的，但夕颜从没想到居然是一个亲王，他越听越惊，最后不得不小声再问：“那……那个‘越王’就是教你‘越泠剑法’的人？那你和他又是……”“明确地来说，越王是我的义父。”龙千翊淡淡地道出，“他侍我如亲，但从来没有公开过我的身份，我们也在私底下才以父子相称，平日只属上下关系。当时我替他统领私兵，只想尽忠尽孝，完全没有想过当中的利害关系，若不是君先生后来的谆谆教诲，晓以大义，那场战役我义父绝不会败得如此彻底！义父不顾天下苍生安危动乱朝纲，当图谋霸业失败后他把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我和先生身上，那时本来我是一心受死，但君先生却代我当了那一剑，结果义父的剑砍去他一条手臂……”
“啊？”原来已经听得心头大震到无法言语的夕颜，这时不由得一声惊呼。被自己最喜欢的人伤害，那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龙千翊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一脸震惊的夕颜，缓缓说道：“你现在知道先生的事了，他就是那些欲建所谓‘大业’的人的牺牲品，你知道我从这一场腥风血雨的战役中明白了什么吗？”
夕颜愣视着，龙千翊又说：“就是人在争夺某些东西的过程中，往往会迷失了心志，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到最后就会失去了最不能失去的东西！我义父利欲熏心，使他负了与先生长相守的约定，直到先生被他砍下一臂，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他才醒悟，但一切已无法挽回，他也无法再面对爱他胜于自己生命的君先生，最后他在我们都不及阻拦的情况下自刎而死。”
夕颜在白天第一次见到君泠的残躯时心已戚然，现在知道了一切，更忍不住热泪凝眶，“因此，你才如此厌倦一切争斗？”
“我只能说，那件事之后，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和自己最心爱的人归隐田园。”
“最心爱的人……”夕颜思索了一下，试探着问：“是昕儿？”
龙千翊一怔，脸上又浮现出夕颜熟悉的郁结，他重新拿起眼前早已茶干紫砂杯子，把弄了一会儿，无奈地摇头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我和他不是同一‘道’上的人。”
我就知道，你方才所叹惜的“风流云散”，指的就是自己和昕儿。夕颜没把这话说出口，虽然一直都猜疑着龙千翊对那景昕的情意，但此刻亲耳听到，却比之前更为神伤，黯然地看着千翊郁郁寡欢的脸，好一会儿又说：“我和昕儿长得那么像，你看见我总会想起他，而每次一想到他，你脸上的哀愁就会加深几分，既是如此，那我跟着你岂不罪过？”
龙千翊低笑起来，然后用自己暖热的手盖在夕颜的手背上说：“别说傻话了，有你在我身边，我不知要欢心多少才是。”
夕颜感受着从龙千翊掌中传来的温热气息，但觉心中有着从来未有过的悸动。
“这是真话就好。”他顺势靠进了龙千翊那个强而有力的臂弯里，“千翊，从遥远的憬城到辰都来的这段时间，其实我的心一直都悬着。”
“为什么？”龙千翊轻搂着他的肩膀，定定地仰望着天上明月。在憬城时他们曾多番这样亲近，他只当是一种互相的依偎，觉得并无不妥，也不觉得夕颜此刻说话的语气有何异常。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将来的路要怎么走，我无家可归，也没有能力独自生存，这条贱命多亏了你救回来才得有今天的相依赏月，在今后的日子里，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所以我很担心自己会令你不愉快，害怕终有一天……你会腻烦我，到那时候，你叫我留我自然留，你若叫我走，我也绝不敢多懒你一刻。”
“才叫你不要轻视自己，怎么又犯了？我救下你，并不代表要你属于我，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只要你珍惜万分，明白吗？”
夕颜从他怀中抬起头，一双盈如秋水的撩人美目与他深深对视，无限依恋地说着：“记得你曾说过只要我好好活着就是对你最大的报答，那么，日后我若与你一道归隐田园，算不算是好好活着，珍惜了自己？”在龙千翊怔愣间，夕颜已主动地送上了他浅绯色的嘴唇，轻轻地盖在龙千翊紧抿的唇上，好一会儿，见龙千翊没有反应，他便放开，然后重新投入龙千翊的怀里，虔诚地说：“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做你最心爱的人，但可以的话，我愿意做你身边最忠心的仆人。”
千翊深呼了一口气，此刻再也无法不动容，他搂紧怀中那个似水温软的瘦薄身躯，柔声说：“夕颜，我没办法自欺欺人，在我的心里，暂时还放不下那个人。但是……我和他是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给我一些时间好吗？终有一天，我会忘记他！到时候，你就是我最重要也是最心爱的人了。”
夕颜沉默着，这是一个很虚无、很不像承诺的“承诺”，但靠在龙千翊那个宽阔厚实的怀抱里，却不知为何便有一份说不出的安心和踏实。他伸臂紧紧地环抱着龙千翊的健长腰身，一如紧紧地抱着自己这份来之不易安心和踏实。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衷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