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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君泠 霎眼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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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千翊与夕颜是从憬城乘搭客船转入大运河北上辰都的。
夕颜第一次见识到由前朝人工开挖闻名遐迩的大运河,眼界大开。由于他们没有赶程,边走还边观赏与运河接通的各地繁华港口,倒成了周游一般,并没有受太多的舟车之苦。
悠悠的走了二十多天,赶在“花朝节”前到达了辰都。
辰都依山而建,城分水陆两门而入,龙千翊见夕颜登陆后双眼一直惊叹地看着这座当今世上最弘伟、最繁盛、最富庶的都城,不禁莞尔,大概是近乡情切,就忍不住主动跟他介绍起辰都的一切。
辰都的人情、辰都的风貌、辰都的建筑、辰都的美食……一切一切,令夕颜的心情随之开怀起来。
“我想到了一个人,他或许可以帮你治好双手。”
夕颜听得趣味正浓,龙千翊忽而把话题转到他双手的治療问题上。
“是谁?”夕颜接着问,事实上,双手那旧患,他早已麻木,随着千翊能在繁华的辰都里安定下来,他已感大幸。但千翊既然把他双手的伤患谨记在心,他也只得表现一下关注。
“君泠先生,是我最敬重的一位长辈,他的医术非常了得!”
“哦,这位君泠先生也居住在辰都?”
“也许!除了京城,我想不到他会去哪里。”
当下便决定先找个客栈投宿,然后再四出寻找那位君泠先生的下落。
为了不让夕颜步履劳碌,龙千翊并没有带上夕颜一起寻找。
就这样,夕颜经常被独自一人留在客栈里,初到辰都的兴奋心情一下子变得异常郁闷。
夕颜感到很彷徨,也很迷茫。他到过的地方不多,但总感觉自己漂泊不定。
出身的地方印象已经很模糊,连地名都忘了,只记得是南方一个常年发生旱灾的贫瘠小乡;八九岁时被人拐卖到西莲镇的风月场所里,在那里生活了十多年,直到十九岁那年偶遇到西莲经商的方营,后来得方营赎身,便跟随他到憬城居住,直到龙千翊的出现,前后也只不过是两三年的光景。
现在,他到了辰都,这是他人生经历的第四个所在地,他衷心地希望能在这里落地生根,因为这里,是世上最繁华的京师,更是千翊出生的地方!
认定一个可厮守一生的人,再也不用过着漂泊的日子,夕颜的心愿其实很简单。
被方营照顾的那几年无疑是奢华的,他曾经快乐过,满足过,但种种的不利因素,令他的生活并不如意,身心都受到极大的困扰,因此,他知道方营并不是他可认定的那个人。
那么龙千翊呢?
忆及前些日子在憬城所发生的一切,夕颜深深地感觉到龙千翊便是自己一直的追求。
本来答应随他上京之时,见他孑然一身,自己又陷入了困境,还以为这一路上少不免会风餐露宿。不过庆幸的是龙千翊手头还算宽裕,尽管不像以前方营那样豪奢,但一路上投栈打尖,千翊都没让自己有半分屈就。
夕颜在感激和感动中默默地接受着他始终如一的照顾和关怀。
是的,是始终如一的照顾,始终如一的关怀!夕颜觉得这是千翊最为难得的地方。
在夕颜成长的环境中,早已见惯了各种低下的龌龊交易,他当然不会把龙千翊当成那些欢场嫖客看待,他只是不相信世间上会有如此纯粹的付出!
以前方营对他情深,但为他赎身的目的很明显,说白了,只是将他的自由从南馆买到自己手中,让他从南馆的夕颜变成方营的夕颜而已。
因此龙千翊现在对自己又是这样百般照顾,有那么一段时间夕颜在等待着甚至是期待着他对自己会提出什么要求或回报,但千翊却从未提过,或者无私如他,是想都没有想过!
这又让夕颜好生敬佩,但同时又好生郁闷!
他已准备将心付托,千翊却这般清德守礼,他不知如何是好。
要主动开口吗?以千翊的性格必定会误会成他是出于报答,绝对不会接受自己,到时只会枉为彼此这份纯洁情谊带来瑕疵。
“……我和你一起离开憬城!以后我们彼此相互依靠,好不好?”
夕颜时常会回想起那日在客栈里龙千翊对自己说的这句话,分析着千翊对自己这份不求回报的付出里有多少情义在,他这句在当时听来如此郑重的“承诺”是冲口而出还是经过深思熟虑?
他很明白千翊之所以会走进自己生命里,只源于自己长得一张和他心中一个很重要的人一模一样的脸孔。
如果没有这张脸,出身卑下的他,任凭和龙千翊擦肩千百回,可能也只是陌路。
随龙千翊上京,长时间的同路相处,夕颜了解到千翊原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才二十四岁,但他总是郁郁寡欢的样子,给人一种遗世孤立的沧桑感觉。
这份感觉随着长时间的相处深深地触动了夕颜,夕颜想听他说出自己的心事,想知道他的背后藏匿着几许伤感。
夕颜想给他慰藉,给他自己那微小但还算温暖的怀抱,那不是他对千翊回报,夕颜的怀抱何其低贱,芙蓉帐里曾迎有多少欢场恩客?他不能用这个来回报对他有再生之恩的千翊,那是对千翊的亵渎。
夕颜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想履行千翊那句“承诺”,以后彼此互相依靠,也互相依偎。
但夕颜从来没有听过他谈起过自己的事情或背景的,除非自己主动跟他交谈,否则他一般都是习惯沉默。
不过夕颜偶有发现千翊经常会怔怔地看着自己陷入沉思,待他拘谨地回笑时千翊才会回神过来,微微尴尬地移开眼睛去看别处。
看着他一双漆黑深邃而饱含着郁愁的眼睛,那样的专注而温柔,夕颜忽而明白过来,龙千翊看的并不是他夕颜,而是另一个有着同样脸孔的人,那个人叫昕儿!
俊朗轩昂的脸容,凛凛的身躯,横阔的胸脯,带着万夫莫敌之威勇的同时也有动人柔情,深种在那人身上,何等之幸!
明白到这一点,夕颜既心酸又无奈,心想那怕是替代那个昕儿也好,他只希望他朝一日自己能走进千翊的心,分享他的悲与喜。
但龙千翊的心似乎死锁了起来,否则回到京城,他为什么和他一起住进客栈,而不是回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跟自己一样,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还是另有隐衷?
夕颜无所事事,被龙千翊独自留在客栈的这些天,便常常忍不住这样胡思乱想一通。
茫然彷徨间,不知不觉过了十天,花朝节过了,上巳节即将来临,天地间草木萌青,百花吐绽,但夕颜的心却如悬浮于冰上。
“找到君泠先生了!夕颜,你的手可以治了!”
龙千翊像是知道夕颜快要憋出病来似的,在第十天的晚上回来后开口便说了这么一句,那一脸焕发的愉悦神采是发自内心的。
这是夕颜从没见过的龙千翊,原来,他也会有欢心的时候,因为那位君泠先生,也因为他夕颜的手可以医治。
于是两人当晚便收拾好包袱,第二天一早退掉了房间,然后一同坐上马车离开了客栈。
马车一路直北而上,期间夕颜的心境已平定下来,他并没有问起龙千翊和那君泠先生的关系,心里想着反正他整个人都从千里之外的憬城来到京城了,只要全心全意地相信千翊,一切随遇而安就好。
走了个把时辰,马车终于在城北傍河的一间灰瓦白墙的宅院门前停下,龙千翊把夕颜扶下车,眼前出现的是两扇黑漆油饰的大门,门上有黄铜门钹一对,高大而厚实的墙面上挂着从屋里长出来的垂柳枝条,随风轻曳。
龙千翊拉起环钹叩门,两人在门前等了好一会儿,黑门才“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个龙钟不失壮实,顶带皂布巾,双颊红润的老者立于门内。
“翊少爷,您来了。”那老者拾手拱拜,看来是早知龙千翊今天会到访的。
“鹤田伯,先生今日休息可好?”龙千翊问道。
“托翊少的福,先生近日精神抖擞,现已在屋里等候多时了。”那叫鹤田的老者接过他们手中的包袱,边用老迈的声音答着边引他们进屋。
夕颜跟在一旁不便插话,便好奇地打量起这院子。这是一间颇为风雅的四合院,由南北各三间两高一低的房子和东西两边厢房组成,院内铺洁净的木走廊连接各处房门,各屋前后均有木台阶和厚硕斗拱。
看上去就跟憬城的枕水合院差不多,封闭而幽静。
屋子虽然小巧玲珑,但院子却很很宽很大,亭台周围除了高枝柳、梅树和梧桐树,还种着很多夕颜从没见过的花花草草,用竹枝篱笆高高围起,一些不知名的细藤往篱笆上生爬着,藤身长着许许多多嫩绿的小叶,缠绕成一面碧玉小墙,加上小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淡有致的药香,置身其中便令人神清气爽。
不过夕颜注意力很快被梧桐树下面的一团白色雾影吸引过去。
霎眼望去,那真像一团薄薄的轻灵的白雾,但再看实一点,才发现那是一个人,一头长垂到地的白发夺目之极,通身白色的衣裳令他看上去犹如神幻,他背着他们半躺坐在梧桐树荫下,听到脚步声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夕颜看到露在树荫底下的是一张异常清秀的脸容,这张脸并不年轻,看上去可能接近四十岁,肤色像嫩芽般彻白却透着一层薄薄的淡绿,这是一种很不康健的肤色,不过俊美的五官仍能让人看出他年轻时是如何动人心魂。
怎么正值壮年就满头白发?夕颜正当满心疑惑,龙千翊已屈膝蹲在竹制的躺椅前,那男人看到他便微笑起来,温和的笑容与春日的阳光一起透射着整个院子,他伸出一只手指纤长,跟脸上肤色一样白皙的手抚整了一下龙千翊额前被吹乱的发丝。看他对龙千翊的态度亲昵,夕颜知道这个中年男人便是龙千翊口中所提的长辈——君泠先生。
只见龙千翊对那男人微微回笑,轻声道:“先生,千翊和夕颜来了。”
他闻言回头望向站在龙千翊背后的夕颜,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许僵硬,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柔和。
“夕颜公子,欢迎光临寒舍。”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温润,听着如轻风入耳。
“夕颜拜见君前辈。”夕颜俯首拜道,眼前如此神仙般的人物,对方就算不是龙千翊的长辈,他也不敢俭礼。
“公子请起。鹤田伯,上‘无垢茶’。”
鹤田伯应声而去,君泠在龙千翊的扶持下站起来,他的动作并不太流畅,但自有一番夺目的优雅风采。他两眼一直细细地注视着眼前盈盈而立的夕颜。
他虽一面病色,眼睑深陷,不过眼珠子很黑很黑,透着如炽的光芒。夕颜在他审视般的目光下想低头,却像被对方摄住般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但见他身形挺直瘦长,穿着厚薄适中的白色春日长衫,一条银丝制的挽翠环宫绦束在细长的腰间,松松的,随意中不失高雅神姿。
夕颜看着看着,忽觉有什么异样,再定神细看,惊觉君泠右边的雪白长袖空荡荡地垂在腰间处,原来是缺了一条手臂!仿如一块精莹的白玉被硬生生地削去了一角,一时间,一种无名的疼惜感如洪水般涌上夕颜的心头。
“京城闲人,年轻时奇疾缠身,导致成现在一副怪模样,希望没把夕颜公子吓着。”看着夕颜一面掩饰不住的惊愕,君泠落落大方地轻笑起来。
夕颜这才醒悟过来,连忙低下头去,神色仓皇,“请先生直唤夕颜名字便好,夕颜无知,少见多怪,请先生见谅。”
君泠见夕颜话语如此坦荡,很是赞赏,便笑而不语,领他们往屋里走去。龙千翊这才忆起自己从来没有跟夕颜说清楚君泠的状况,以使他现在看见君泠模样像受了打击的样子,不禁满心自责。待和夕颜一起跟在君泠身后时,便伸手拍了拍夕颜的肩膀,夕颜转头与他对视,两人眼神交会,同时落下了几步,龙千翊才悄声对他说:
“先生在数年前遭遇不幸失去了一臂,因此一身济世才能埋没至此,但他仍然对周遭百姓赠医施药,从未放弃自己救死扶伤的执念!”
夕颜知他在鼓励自己,便点点头,眼中尽是对他信任。
三人在屋里中堂按长幼次序入座。这时,鹤田伯端着一个小托盘从北面侧门进来,龙千翊端起其中一只小碗,不无感慨:“跟先生断了联系这么久,要不是那天在附近看见一家茶馆在卖您独门配制的‘无垢茶’,一路打探至此,还真不知道要寻觅到何年何月才能与先生重聚!”
“你离开京城,一去就是三年,亏你还记得这碗小小的‘无垢茶’。”君泠说虽在责备,但看龙千翊却一脸宠溺。
“这茶我从小就喝,怎么能忘得了?”龙千翊给坐在身边的夕颜也递去一碗,“夕颜,这‘无垢茶’有强身辟毒之效,你以后也得多喝一点。”
夕颜两手捧住茶碗,看着里面一滩又浓又黑,冒着热气和苦涩味的汁液,实在无法将它以“茶”看待,只是听了龙千翊的话,还是慢慢地喝了下去,但觉味甘润喉,齿间回香,与难看的外表大不相同。
龙千翊把自己碗里的无垢茶一饮而尽,未了,似是意犹未尽,“这茶的味道一点都没变,也只有鹤田伯十年如一日的奈心去慢工熬煮才有这样的味道,真的好久没喝过了!”
在一旁侍候的鹤田伯闻言,两条花白的眉毛欢喜地弯了起来,“龙少爷以后长住在此,想喝多少都可以。”
龙千翊怔了一怔,转头见君泠也一面殷切期盼地看着自己,便朗声说:“你们放心,这次回来,千翊再也不会走了!”
君泠看看坐在他身边局促不安的夕颜,心中了然,“夕颜手上的伤患治疗需长时日,也由不得你说走就走。”
见他们提到自己,夕颜抬起头,一双美丽明眸带着困惑来回看着他们。君泠柔声对夕颜说:
“千翊把你双手的情况都跟我说过,就眼前所见,你两手不动作时微倾内弯,乃是手中裂骨所致。”说着,便用他唯一的一只手探起夕颜一手腕处的节骨,再闭目静听脉像,然后又让夕颜摆出另一只手再探,好一会儿才收手再道:“筋脉博动微弱,似断又未有尽断,只留一分作延命之用,看来当时伤你的是个识武之人,不但出手狠毒,而且准确无误。”
夕颜早已忘了是几岁被人废手的,记忆中那是一间阴森森的暗房,满目惊心的刑具,他被绑在刑台上,被几个“鬼魅”围着,然后……然后就那阵终身难忘的锥心之痛从两手蔓延开来……他肯定晕厥了很长的一段子日子,以致后来他怎样也想不起那段日子是怎样熬过来的,只知道从侍客开始,不管愿不愿意,他毫无反抗之力。
这些事情,平日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再想起,现听了君泠的话,一时无法抑制便猛涌出心头,直叫他悲恐交加。
“夕颜……”龙千翊见他两眼泛红,忙担扰地抓紧他的手。
夕颜咬紧牙关的摇摇头,极力地用平静的声音问君泠:“敢问先生,夕颜的手……有可能复元吗?”
君泠沉吟了一下,缓缓地道:“有是有的,不过这个咱们改日再议,毕竟你手中伤患多年,万不可操之过急。”见龙千翊一面疑虑地看着自己,便笑起来又说:“你放心,只要不是像先生这样整个手臂与身躯脱离,夕颜的手总会有法子医治的!”
龙千翊一怔,然后也笑起来,“先生的医术修为,千翊从不敢怀疑!”
夕颜也怔愣着,想不到君泠竟然用自身残处来鼓励别人,如此襟怀,实令人叹服。他的目光情不自禁的地往君泠的断臂处轻轻一扫,再次深深地为他的遭遇所叹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