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阈》白漠无声

1、第 1 章 早春的空气

　　早春的空气还带着些许的寒意，而卜新也不得不从幸福的寒假中走出，迎接新学期的到来。
　　比起对新的一年、新的学期的美好期待，其实更多地感到的是烦躁和乏力。
　　[又要开学了啊……想起来还真是不开心。]
　　卜新是个17岁的高二学生，和同龄人不同的是，他并没有什么朋友，曾经相处得比较好的人不知怎么地最后要么断了联系要么形同陌路。
　　[明明也没有吵过架啊……]
　　性格随便的卜新懒得去深究过这些问题，他并没有觉得独处是一件痛苦的事，相反因为更多的时间是自己一个人度过的因此他对“寂寞”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
　　为什么越是靠近越觉得难以相处呢？
　　别的人是怎么相互交往的呢？
　　我是注定一生都交不到朋友么？
　　——偶尔也会产生有这样的想法。

　　其实卜新从前并不是多么在意这个问题的。
　　要接近也好，要离开也罢，都不过是那些曾一度和自己关系要好的人一厢情愿的行为罢了。
　　卜新觉得即便没有友谊的滋润，自己的生活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因此也从没有打算为任何一段感情或者人而付出什么。
　　最近，之所以开始逐渐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寒假里去补习时发生的事。

　　寒假的时候，父母开始为高考的事忧心，经不住父母念叨的卜新第一次到附近的补习班里去学习——尽管他成绩优异到连老师在拿不准的题目上都会寻求他的帮助。
　　虽然去上补习班，但是卜新每天所做的不过也就是换了个地方睡觉而已——只有在课间的时候，才会到楼下的咖啡店里去吃些小点心或者喝杯饮料。
　　那家咖啡店的价格较为便宜但是装潢却令人非常舒心——想必店长也是为了以来此补习的高中生们为消费对象而做出的调整吧。
　　一面思考着这些事，一面在两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女孩默默地排着队的卜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副索然无味的神情落入了咖啡店店员的眼里。
　　“您要些什么呢？”
　　“一个蓝莓蛋糕一杯热牛奶。带走。”
　　青春期的男孩子总是饿得快，而不在意别人眼光的卜新也从不觉得男生爱吃甜点是件丢脸的事。
　　“一共13元。”
　　从皮夹里掏出15元递给店员。对方从收银机里取出两枚硬币轻轻放在卜新的手上。
　　——非常温暖的大手。
　　“您总是一个人来呢？是因为没有朋友吗？”
　　卜新这才抬起头来，看见面前站着的是个围着咖啡店的深色围裙的年轻男店员。
　　店员看上去二十岁出头，骨架很大，看上去身体很硬朗，但是头发翘翘的。脸上明朗的表情和如犬类一般清澈的眼睛，让卜新否定掉了“这个家伙在讽刺我”的想法。
　　“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我要被一个陌生人指责啊？]

　　虽然很想回答“才不是呢”，但是卜新发现自己其实很难反驳那个店员的话。
　　自己的身边，并没有那种能够一起来上补习班的朋友，自己也不能够立即和补习班上的同学熟识起来——更别说一起下楼来买东西或者喝饮料了。
　　“抱歉……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问题的不合适，真诚地向卜新道歉。
　　[反而弄得我像欺负了他似的……]
　　“不，没什么……”
　　皱着眉头不情愿地答了句，二人便再无多话。
　　卜新接过店员递来的用纸盒装着的蛋糕和牛奶后便低着头疾步离开了。

　　第二天卜新经不住饥饿和对蛋糕的渴望，又再一次来到那家店。
　　[结果今天还是那个家伙啊……]
　　装作忘记了这件事的样子，卜新点了一些吃的。对方的反应也很平常，视线始终并没有和少年对上。
　　“您的芝士蛋糕、港式奶茶和泡芙。”
　　“咦？我没有点泡芙吧？”
　　卜新抬起头来，看见了店员温柔的笑容。
　　“这是我私人赠送的，算是为昨天的失礼道歉吧？”
　　“那件事啊……没什么的，我都忘啦！”
　　卜新原本不打算收下别人给的东西，但是对方似乎执意让他收下，甚至干脆无视了他的抗议直接自顾自地为其他顾客点单去了。
　　[什么嘛！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虽然这样想着，但是喜欢甜食的卜新却还是开心地吃掉了泡芙。
　　[下次再把泡芙的钱补上就好了。]

　　但是之后咖啡店的店员也没有收下卜新的钱，但是二人逐渐开始熟络起来，卜新才知道对方是利用寒假时间打工的大学生，比自己大三岁。
　　[明明看上去笨笨的，但是却意外的是个好学生呢……]
　　在得知对方学校是当地一所著名的大学后，卜新有些意外——那个名叫汤科迪的店员总是憨憨的样子，并不像是会读书的人。
　　“主要还是高考时的发挥比较好吧？我的运气一向很好的。”
　　[听上去可真气人……]
　　卜新默默地用小勺子舀着面前的提拉米苏。
　　“不过这家店也真是的……客人再怎么少，也不能放任店员就这样坐下来和客人聊天吧？！”
　　在春节之后还没有开学的高中已经很少了，来补习的学生断断续续地也都到了该结课的时候了。
　　“别这么说嘛，偶尔也要放松一下。”
　　汤科迪开心地单手托着脸，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节目似的看着卜新吃东西。
　　卜新不习惯被别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那样过分温柔的视线让他感到无所适从——更何况发出这样热切目光的家伙并不是自己的亲人而不过只是个有简单聊过几句的陌生人。
　　好吧，因为已经知道了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青年叫做汤科迪，因此也就不再好意思说他是“陌生人”了——但至少，他并不是自己熟识的人。
　　身边留不住朋友的自己已经不记得和那些曾经以“朋友”自居的人是怎样相处的了，但是他还是非常清楚，没有哪个人向汤科迪一样热情友善以至于像一条满心期盼着主人来和自己玩儿投球游戏的拉布拉多猎犬。
　　不过，这样的相处虽然让卜新有些不安，但是他自己却也非常清楚——他并不讨厌这样。
　　天开始亮的越来越早，卜新知道春天也越来越近了。
　　而与之相对的是，汤科迪也理所当然地要到了卜新的联系方式，并擅自将自己的号码存进了男孩的手机里。
　　男孩像过去一样，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并不拒绝——却也不主动靠近。过去那些自称为“朋友”的人，总是在意识到只有自己这边一头热以后就慢慢断了联系。卜新想，就算这样放着不管，汤科迪总有一天也会像那些人一样离自己越来越远的。
　　[说到底，人与人的关系就是那么脆弱。人的喜好总是变幻无常，今天喜欢的东西明天就不喜欢了，没有谁可以真正多坚持一下。]
　　卜新其实并非是如外貌展现的那般冷漠的人。
　　他确有一副美丽的东方面庞和冷漠疏远的神情，但他并非是草木，而是一个比别人更加专情认真的人——所以他不敢过分接触别人，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开始交付真心，那么最后收到伤害的一定是自己。
　　而那些靠近自己的人，往往总在最后那个他快要缴械投降前离开了。
　　所以，那个叫汤科迪的家伙，是否真的能够成为自己的挚友，卜新并其实根本没有抱有期待。

　　卜新所在的高中一般而言比别的学校放假放得晚一些，因此开学也往往要开得晚一些。补习班已经结了课，但是两人的联系却一直没有中断——汤科迪几乎每天都会给卜新发短信，而不善与人交往的少年则总是不冷不热地回复。于是在某个享受美好甜点和饮品的同时，汤科迪向有些淡漠的少年发了这样一条短信——
　　“明天你补习班还有课吗？想去我们学校参观吗？”
　　第二天补习班并没有什么课，卜新也想趁着还没有开学去大学校园感受一下，注入一些为高考而战的动力，因此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好啊”。
　　很快对方的短信就发来，定好了时间地点——甚至还将公交线路也一并发了过来。
　　[这家伙还真是热情啊。]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少年，装作没有察觉到自己有些雀跃的心情，关上手机，在睡梦中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第二天一大早的某地铁站，一个穿着灰色大衣围着黑白色围巾的黑发少年靠着柱子玩儿着手机。
　　“卜新！”
　　个子很高的汤科迪很快出现在了卜新的面前。和平时如同大型犬般有些呆呆的模样不同，今天的汤科迪的头发虽然依然有些翘，但是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外套还有熨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裤子以及身上若有若无的高级香水的气味——怎么看都像是哪家的贵公子来地铁站体味寻常百姓的人生来了。
　　[这家伙是为了什么而打工的啊？]
　　“你、来啦……”
　　小学时代似乎也有和朋友一起去看电影的经历，但在上中学以后，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卜新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有约了——甚至昨天在跟妈妈打招呼说今天要和别人一起去参观大学时，把母亲吓了一跳。
　　因此，卜新现在的脑子里其实很乱——
　　这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啊？
　　要是待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话说会不会很奇怪？
　　还有……一般而言别人一起出去吃饭到底是各付各的还是相互请客？

　　“卜新？怎么了啊……你的脸好红啊？”
　　因为与别人这样亲密的相处而感到不适应的卜新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混乱之中，而在他在思考着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时候，汤科迪已经凑得很近了。
　　“真可爱。”
　　“……咦？”
　　汤科迪刚才似乎小声嘀咕了句什么，但是卜新并没有听清。
　　“没什么，那我们先去逛逛学校里面，之后再带你去吃饭。”
　　“好。”
　　“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学校这边的小吃还不错，但是蛋糕没有我打工的那家店好吃就是了。”
　　“……你比较熟悉，听你的吧。”
　　于是汤科迪便带着卜新在他的大学里转悠了起来。

　　“那里是我平时跑步去的操场，这个离我宿舍最近。”

　　“那边那栋教学楼听说闹过鬼，不过好像也只是编的罢了。”

　　“我们食堂的面食不错……不过也仅限面食。我平时不怎么再食堂吃饭。”

　　[那你平时吃什么？方便面么？]
　　这么想着，卜新就问了出来。
　　“一般和朋友出去吃，”这个大一些的男孩害羞地笑了笑，“食堂吃饭太挤了。”
　　[怪不得假期都还要打工，敢情是伙食费开销有点大啊。]

　　汤科迪的学校很大，几乎走了一上午才逛完。当汤科迪将卜新带到附近的餐厅时，卜新才深刻地体会到汤科迪绝对是个土豪。
　　“你……平时总是在这儿吃？”
　　“不总是，有时候和别人约的地方不同。不过这里我最喜欢。”
　　从店面装潢设计就可以目测其一顿饭的人均消费在50元左右——如果是偶尔一次还好，但是把这里当做食堂，作为大学生而言还是有些夸张了。
　　“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打工啊大过年的……”
　　“咦？那家咖啡店是我小姨开的，我没说过？”
　　面前有着如同鸟羽般顺滑的黑发的少年茫然地摇摇头，换来汤科迪一句嘀咕“我还以为我早说过了”。
　　“我小姨开的咖啡店，因为快过年了人手不够就把我叫去凑数，每天还是象征性地给我点薪酬，但是其实我更多只是去玩儿的。”
　　[怪不得在店里的时候就见你插科打诨不务正业也没人说你……]
　　知道卜新偏爱甜食，汤科迪给他点了杯很甜的饮料，又点了些小菜。
　　“那么多吃得完么？”
　　其实卜新的暗示是那么多菜会花很多钱吧（这样人均消费就不止50元了），他虽然因为没有什么和同学一同出去玩儿的经历所以攒了些零花钱，但是却不怎么习惯花钱大手大脚的。
　　“当然吃得完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长……身……体……]
　　“而且你还是考生，消耗大。”
　　[好吧，这句听上去还像那么回事。]
　　卜新是个慢性的人，不喜欢多话又有些不明情理，所以常常给人很冷漠的印象。加上柔软服帖的头发如檀木般乌黑，配上清冷的目光就更显得有些傲然于世的感觉。
　　而汤科迪则相反，明朗而阳光，笑声爽朗不做作，就算第一眼不能给人深刻的印象，但是扔进人群中却也绝对能够辨识出来。
　　这两个人即便坐在餐厅的角落里，也能因两人巨大的反差而吸引他人的目光。
　　好在现在还是大学的寒假，来这里吃饭的人并不多，来的也基本都是本校的学生。

　　菜上齐了，汤科迪的夹着肉筷子落到卜新的碗里。
　　“快吃快肉，你看你瘦的，风大的时候你出门是不是要带两个鹅卵石才不会被刮走啊？”
　　“……你太浮夸了……”
　　[这家伙，非要连开玩笑的时候表情都这么真挚么？]

　　“汤学长？”
　　卜新埋在碗里扒饭的头抬了起来，面前站着两个年轻女孩。
　　两个女孩看上去有些开心，两双眼睛发出明亮的光，毫不躲闪地凝望着汤科迪。
　　“学长和朋友一起来吃饭啊？好巧哦~！”
　　一个女孩甜甜地说道，她的酒窝看上去十分醉人。
　　“我们可以和你们拼桌吗？人多热闹一点嘛！”
　　卜新没有吭声，他不喜欢和生人接触，即便对方是漂亮的女孩子，对他而言也只是麻烦罢了——但是这毕竟是汤科迪的熟人，所以拒绝或是接受都应该由汤科迪决定才对。因此卜新连一个不爽的表情都没有做，只能默默地等着汤科迪做出令他讨厌却不得不忍受的决定——
　　[那个一看就是老好人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拒绝别人！]

　　“抱歉。下次吧？我们今天下午还有事呢。”
　　“啊，打扰你们不好意思了啊……”女孩没有料到会被汤科迪拒绝，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就拉着她的同伴去另一桌坐了。
　　[还挺识相嘛……]
　　“你为什么不邀请她们一起呢？她们看上去对你很感兴趣。”
　　“但你不是一个喜欢自来熟的人。”
　　[这边这个也挺识相嘛？]
　　卜新轻笑了起来：“你似乎忘记了那时候和我搭话的人就是你？我想按照你的说法，我应该也不喜欢你？”
　　汤科迪看着卜新的笑容有一瞬地发愣，随即又立刻笑着露出了他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想纠正一点，你并不是讨厌自来熟的人，你是不喜欢被人擅自接近然后又擅自抛弃掉的感觉。”
　　[这家伙……！]
　　一股寒意爬上了卜新的背脊，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怎么说呢……就像是猫咪一样呢，因为讨厌受伤所以不让比人走进自己的内心，将心扉早早地关闭了起来。哎呀，总之作为高中生而言你还真是早熟得厉害，而且又过分老实了。如果晚一点察觉到‘人都是靠不住的’这个事实的话，可能还会有更圆滑地方式面对别人吧……”
　　自顾自地说着的汤科迪依然一副阳光的模样，却没有注意到卜新越来越黑的脸。
　　卜新一直以为自己的想法自己最清楚，但他从汤科迪的话中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一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他一直佯装自己对那些曾经的“朋友”的离开并不在乎——但是汤科迪说得对，他时常会有自己是“被抛弃掉”的感觉。
　　“听上去……你还真了解我。”
　　尽管表面上卜新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完全被另一个人看穿——而这个人居然和他相识不到两个月。
　　“不能这样说。我只是觉得，你的那些漠然和无所谓，就好像是可以装出来似的。如果是我的话，大概无论怎样都会笑脸相迎吧？就算明知对方不怀好意，我也会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这样既不会受伤也不会伤害人……起起落落、患得患失的心情实在不好受嘛！”
　　汤科迪依然用他那真诚而坦然的眼神盯着卜新，而坐在他对面的少年却低着头，让斜刘海遮掩住他的表情。
　　“所以呢？”
　　“嗯？”
　　杨科迪似乎没有听清，因此身体向前倾，侧着头想要看清卜新的表情。
　　“我说，”卜新抬起头来，那张盛怒的冰冷面孔散放着黑暗物质，“我是个患得患失的白痴，是个害怕被人抛弃的可怜虫，然后呢？我这样有妨碍你么？你来招惹我是什么意思呢？”
　　话一出口，卜新就后悔了。
　　[糟了……说了让人讨厌的话……]
　　[有些任性过头了……]
　　过去好像也有类似的事情，让自己一时失去控制说了很多违心的话，因此伤害了那些来到自己身边的人。
　　[又要失去了……]

　　“噗——”
　　意料之外的是，汤科迪却笑了出来。
　　“抱歉、我并没有嘲弄你的意思……”在卜新诧异的目光下，汤科迪一面道着歉一面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你真的很可爱。”
　　语气里没有嘲弄的意思，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仿佛在看自己的孩子般充满了爱意。
　　[神……经……病……]
　　卜新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而坐在对面的大男孩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一样娇羞地红了脸——卜新这下是真的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个、怎么说呢……”汤科迪尴尬地用食指挠挠自己微烫的脸颊，“我大概是对你一见钟情吧？”
　　“……”

　　“卜新？”
　　“……”

　　“亲，给个反应行不？”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