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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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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疏盏坐在温暖舒适的马车里,靠着窗,手里的双鱼玉佩已被攥的温热,马车平稳却不缓慢。透过车帘,外面已经开始飘雪“我们走哪条路,什么时候能进京?”
旁边的丞相恭恭敬敬“殿下,我们赶时间,改走小道,连夜赶路,五天后便能进京。”
严疏盏听完也不做反应,只是接着看马车外越飘越急的雪花,手指一下没一下的敲在暖炉上。
没听见丞相在耳边的啰嗦,也没听见窗外的风声,只是入眼一片白,天与地是白的,什么都是白的,这种出尘安静的白,经不住就让人想起那个把一身白穿到极致的男人。他还留在青城镇吗?他还住在那里不走吗?今天是除夕,他一个人,别叫又打碎了什么,今天肯定是要喝酒的,虽然没见他醉过,可万一.....突然反应过来,这马上就是陌生人了,还操心什么,更何况还是个神仙,真是吃饱了撑得。
努力抛开那让自己心神不宁的白,想京城,那种繁华,那种气派。可是越想越模糊,越凄清,只记得皇宫内的高耸的朱墙,一堵一堵,没有尽头,什么时候抬头,只望见小小的四方天,然后就是金色的琉璃瓦,连皇帝和庄妃,样貌都快记不清了,只有两个模糊的人影。那么现在的太子,他的六弟呢,小小的人儿牢牢勒着自己的脖子,一脸凶悍“五哥对我最好,你们谁都不能欺负他。”还向旁人挥挥胖胖的拳头,以示威胁。然后,是自己六岁那年,刚刚四岁的六弟,在女官怀里,莲藕般白嫩的手臂死死扣住马车窗,哭的撕心裂肺。
一别十六载,当年的糯米团子俨然快要变成了少年天子,最有帝王之相,也最有帝王之气。从京城的来信里,有讲述他如何稳固自己的势力,也有他见到的奇闻异事。最后一封信,还似当年,五哥,你若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不要你帮忙,等我当了皇帝,你回来,就给你封王,一世荣华富贵。
严疏盏揉揉太阳穴,可以不回去,六弟说羡慕他自在快活,要他不要锁在这高墙内,不要他帮忙。重明告诉他,可以自己选择。重明在自己醉倒前,笑着对自己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该死,怎又偏偏想起了他,暗恨自己不争气。
什么叫命,什么是命?他说命可以改,他也说,命可以自己争取。算来算去,算不清。是得什么,还是失什么。
皇帝与乞丐都生于同一天地,山上的大师不甘心,硬生生多留了二百年。找他算命的姑娘敢跑到良人面前,毫不掩饰的承认‘喜欢’,白泽神君的故事结局竟是那般简单。
为何人人都不像他这般苦恼,为何人人都敢去争,为何人人都能得到?
荣华富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尔虞我诈,手足相残......这些都不是他自己想要,他严疏盏不是木头,也不是傻子,谁对他真心好,他知道,他也不甘,他也害怕,他也觉得欢喜,也觉得伤心。
难道注定要带着遗憾前行?难道一定要在百年之后痛心疾首?
紧紧攥着手中的玉佩,恨不得要把那玉佩嵌进肉里,他还没进京,他严疏盏的命,还在自己手上!!
那个叫重明的男人,怪不得从第一眼看就熟悉,好像百年前就认识,因为,他是他的克星,他这一辈子还不清的桃花债。
重明打开食盒,一壶酒,四碟菜,笑了,齐了。
透过窗缝,北风‘呼呼’刮过,雪越下越大,家家户户门口那暗红的灯笼,在渐暗的天色里,随风摇摆,像是盼着未回的离人游子,焦急而伤感。
接连不断的爆竹炸裂声传来,还有孩子们的笑声,难得几分热闹。把这寂寞的屋子,也要硬染上分喜气。严疏盏换下的棉袍,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书桌上的毛笔,还吸满了墨汁搁在莲花砚上,所有的东西,原封未动,就好像只是主人上街去买东西,不消一会,就会回来。
重明坐在窗户对面,一杯连着一杯,笑容越来越苦涩,入口的酒也逐渐难以下咽,几百年的时光,也不像今天这样,仅仅从清晨到晚上,就是这般寂寞难耐,孤独漫长。
蜡烛被飘进屋内的雪花不小心熄灭,也懒得点上,就这样,从淡淡的月色到现在月光明亮,重明的眼前全是严疏盏的影子。
不曾在人间醉酒的神仙,现在却有些微醺,眼前的灰色人影越发清晰,柔顺的黑发乖顺的垂下,清秀的眉目总是带着不安,就那样从容的坐在桌后,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把自己的脆弱小心掩藏。下着雨的傍晚,冰凉的修长手指,在自己的手心微微发颤,就像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死活不肯松开,伞下那人眼里的倔强,甚至是羞涩,是那样令他心动,令他忍不住想要疼爱。
明媚阳光下由衷的笑容,惊艳了重明的眼与心,百年前的洛玄子,较之,有过而无不及。硬是挤出冷漠话语时,眼底的那份歉意与心痛,到底是为了谁?
他严疏盏明明动了情,又为何,非要逃避。
换上宝蓝色长衫的严疏盏与五百年前同样一身蓝的洛玄子叠加在一块,好像正冲着他,微笑招手,眼皮不住的沉重,那些本该忘记的事情此刻却洪水般涌来。
洛玄子曾经说“我这一辈子,毁在两件事上。一是这张嘴,二是这壶酒。”摇着脑袋“就是因为嘴快,才答应了老头上天庭,也是因为老头说天界的酒更好喝,才答应做他弟子,搞得现在这样不甘。等我下了凡,定要换个能时刻警醒的名字。”
游光夺过酒壶“那你打算起什么名啊?”
“恩...言...酒,有了!疏盏,严疏盏!”
游光一口酒喷出,笑得直不起腰“严疏盏?还真是直白,疏盏?你还真打算远离酒盏,一辈子滴酒不沾啊?”
清傲的神君挑眉,“当然!”
那时的自己,只当是他洛玄子的醉话,一笑了之。
洛玄子当日在浓荫下的笑容又重回眼前,渐渐想起,在自己醉倒前,他还对自己说了些什么,第一次看见洛玄子红了脸,却努力保持从容,伸手覆上自己的,“重明,等我下凡后,我希望你能来偶尔陪我,千万不要忘记我。我洛玄子只向你提这么一个要求。严疏盏,记好了,我的名字。”
一阵寒风灌入,瞬间清醒,严疏盏,洛玄子,不管几百年从来没有变过,他是他,为什么要下凡?不是因为真心来寻玉簪,也不是因为那句‘你不懂’,更不是因为好奇人间,只是因为他,想要见他,想要见他想要的连理由都不记得。
洛玄子让他心动,而严疏盏却让他连骨子里都想要发疯。
他重明是疯了,见到严疏盏的第一眼,就疯了,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要了。
被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惊起,手边的酒壶被碰到,顺着桌边‘骨碌碌’滚下地,摔碎声清脆异常。
哆嗦着嘴唇,心仿佛快要跳出来了,那种让他发疯的思念,快要把他淹没,门外的,到底是谁?一把拉开大门————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大雪依旧张狂,而北风却温柔下来,明亮的月光下,有一道清瘦纤长的人影,黑色的大氅上落满了雪花,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略显凌乱,身上,肩上,头发上,甚至连睫毛上都挂着雪花,若不是大氅下隐隐散发的蓝色,口中呼出的哈气,便要让人错认成了雪妖,冷艳清丽。
雪妖眨巴眨巴眼,刚想出声,却突然被拥入怀中,力气大得好像要把他捏碎一样,却听那人熟悉的声音,颤抖着却掩饰不住喜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严疏盏愣住,随即点点头,伸手环住重明宽阔的后背。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在雪里,恨不得将对方融进自己的血肉里,严疏盏抽抽鼻子“怎么?连门都不让进吗?”重明这才反应过来,俩人还站在院口,便牵过严疏盏赶紧关上门,嘴角飞扬。
严疏盏进了屋,刚脱下大氅,就又被拥入怀中,重明搂着他,压下头,细碎的吻从头顶,到眼睛,到耳朵,再到脖颈,一路向下,严疏盏带着几分羞涩“别闹,都是雪,怪难受的。”重明却没有松口的意思,反而一口咬上严疏盏的喉结,惊得严疏盏叫出了声,才低低出声“你怎么回来的?”手已经不耐烦的去扯严疏盏的衣带。
“我走回来的。”严疏盏感觉重明的手已经顺着被解开衣带,摸索进去,赶紧伸出手按住“你..别乱来。”
重明感觉到严疏盏手和脸冰凉,又听他说“走回来的。”更是心疼,干脆把人抱到了床上,“不乱来,只是帮你换衣服。”
重明一挥袖子,放在桌上的烛火便明亮起来,鹅黄的光线透过纱罩,温暖惬意。回过头,看见严疏盏坐在床上去取原来的棉袍,刚才看得不真切,现下才看清楚,不光是大氅,连衣领上,袖口也沾了雪,头发上眼睛上的雪已经化了原本好好地紫金冠也歪斜了,脸上甚至还有几道泛红的擦伤。
重明拉过严疏盏,伸手慢慢抚上严疏盏脸上的擦伤,看见重明眼里的心疼和后悔,严疏盏覆上重明的手“不疼,只是不小心被树枝刮得。
”
重明却不依,只是伸手把紫金冠挑掉,皱着眉“你把头发梳起来,我不喜欢。”
黑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严疏盏眉眼弯弯“我也不喜欢。”
重明轻轻吻上严疏盏,严疏盏闭了眼,顺从的让重明在他口中拔城攻略,冗长的一吻结束后俩人均是气息不稳。
重明看着躺在床上的严疏盏,便又低下头,心疼的吻上那些擦伤,严疏盏感觉到对方的温柔与疼惜,情不自禁伸出手来环上重明的脖子,将人再次拉近自己,闭了眼只心想,从此便与眼前的男人不再分离,生死便是一处了。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重明似是明了严疏盏此时内心所想,知道此刻对方心甘情愿将全身心给了自己,便又温柔的亲了亲对方的额头,轻轻唤声“疏盏,本君此世定不负你。”严疏盏将头埋在重明的脖颈间,低低应了,重明得了对方的许可,便不再忍耐,放下了床帐。
屋外的雪慢悠悠的飘落下来,将那并排的脚印逐渐模糊,此时,月色撩人,那抹朦胧的月色带着几分柔情蜜意。
从窗户缝中时不时漏出断断续续的情话,自是一番旖旎,不必细表。
两个模糊却又痴缠的人影,映在窗上,广寒宫里的嫦娥恰好看见,赶紧捂着眼骂“你个不知羞耻的白泽君,要是脏了老娘的眼,看你回来,老娘怎么收拾你!”玉兔连忙招来一片阴云,遮在眼前,地界上的月色立马暗淡下去,连窗户上的人影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