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我们友尽了！》甘酒

3、第三章（修）

　　赫深已经整整一千年没有见到人族了。
　　很久以前，他也是人族。他曾是人界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是最尊贵的人。可如今……他低头看着尖利的黑色指甲在意念的控制下缓缓收回，红眸暗沉。
　　如今，他属于尸族，那个他曾经厌恶的、为皇室所不耻的种族。
　　尸族与人族之间有着命中注定的纠葛。如果人在满岁之时不请巫师做祈祷，那么死后三日内便会成为四处吸食人血的低级僵尸，而被吸血的人也会立刻变为僵尸。这就像一场血腥的瘟疫，永远不会停止，只会不断使更多的人陷入痛苦之中。为了避免这类事情的发生，每个人族在满岁时都必须接受巫师的祈祷，以使身体得以入土，灵魂得以安生。
　　但皇室不需要。
　　身上流着上古神龙血脉的皇室之人死后只需要待在一个僻静且宽阔的地方，每日吸收日月精华，便能在一千年后获得“新生”，成为强大的高级僵尸。高级僵尸可以控制对血的贪欲，但皇室之人大多甘愿堕落，享受于人血的甜美，彻底沦为之前从他们口中蹦出来的“恶心”“肮脏”的尸族。
　　这是皇室千年来无法摆脱的悲哀。
　　他该感谢他的血脉，至少这血统优势使他避免沦为饥渴的“嗜血者”，也使他浑噩了一千年后得到强大的力量，足以回去摧毁他的仇人。
　　但是，如果可以，他宁愿放弃这一切，使灵魂超生。
　　永世不灭地游走在世间实在太痛苦了。然而他又早已习惯寂寞，似乎也不必要在乎寂寞的时限。
　　体温，血液，都不是他能奢望的了。
　　赫深走到那个昏倒的人族面前，平静地注视他。他的五官清秀端正，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帅气与活力。黑色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眉头微微皱着，似乎还带着惊吓。他的穿着奇特，双手抱着个黑色布包，若是以前，赫深绝对会猜测他的身份、目的，搜他的布包。但现在他完全忽略了那些。
　　他微弯着腰，冰凉的手指触上温热的脸颊，停顿了几秒，随之黑色的指甲重新伸出，慢慢下滑至白皙的脖颈，最后停在了跳动的脉搏处。
　　指甲轻轻陷入皮肤，只要他稍稍一用力，就能尝到温暖鲜美的血液。
　　但他收回了手。
　　并非对这个人族心生怜惜——他不是一个心善之人。他只是不舍罢了。
　　这个人族，虽然吵醒了误入沉睡时分的他，且反应迟钝、爱多管闲事，但比千年来他面对的那满石壁的绿草顺眼多了。
　　赫深看了眼手臂上那朵歪扭的蝴蝶结，心情不知为何有一丝愉悦。
　　嗯，如果这人族表现良好，就收了他当奴才吧。
　　赫深眯了眯眼，手指随意地一动，昏迷着的人便平稳地浮起来，往石缝穿去。
　　他扫了扫身上的灰尘，也跟着穿了过去。

　　莫凤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在梦里，他找到了宝藏，然后成功逃了出来，一夜之间富可敌国。在高级宽敞的别墅里，莫老头慈爱又恭敬地把所有的盗墓秘籍捧到他的面前。身旁的女孩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服装，眉眼弯弯地对他微笑，语气温柔：“少爷，我们一起去阳光下奔跑吧。”
　　“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狂笑，正准备握住少女柔滑的小手，却发现那柔嫩的小手瞬间长出尖利的指甲——
　　“哇啊！”
　　莫凤惨叫一声，胡乱挥着手坐了起来，呼呼地喘着粗气。这种剧情的神转折简直太可怕了，这让他以后该怎么面对等着他牵手奔跑的少女！
　　幸好、幸好这一切都只是梦……
　　莫凤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拍着拍着，突然反应过来，做梦之前好像有一只僵尸朝他扑来然后他被尸气薰晕了……
　　“你醒了。”
　　“是啊是啊我醒了，哎呦我竟然还能醒过来……卧槽。”
　　卧槽！
　　谁在说话！
　　莫凤浑身一僵，脖颈像古老失修的机器“咔咔”地扭了过去，顿时，视野变得有些开阔起来。
　　这里是一个宽敞明亮的洞穴，洞壁高而陡峭，上面有着许多长而深的，看着像是被尖爪疯狂抓下的刮痕。有面洞壁上破了一个洞，他从中可以看到之前那个狭小的石室。四周石壁上奇异地长着许多嫩绿的小草，为这个原本阴冷的地方增添了不少生机。
　　洞穴中间，男人盘腿坐在一座石棺上。一束白光从洞顶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光晕笼罩下，红色的长发逶迤而凌乱地铺开，仿佛午夜盛放的往生。
　　男人站起来，一个闪身跃至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那只千年僵尸。
　　莫凤还没来得为“活着”这个消息高兴，便被一桶冷水泼了个透心凉。
　　“你。”似是很久没说过话，男人的嗓音异常低哑，“人族，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男人身材高大，莫凤必须艰难地抬头才能与他对视，顿时整个人都不太好。可是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不好也得好。
　　莫凤镇定了一下，挤出干巴巴的一团笑，“小的……小的不知，不小心打扰了您，对不起啊哈哈。”
　　赫深没理会他的回答，“朕问你，现在是什么朝代？”
　　朕？莫凤惊愕地眨眨眼，好像只有古代帝王才能这么自称吧？这么说来这僵尸生前还是个皇帝，真是让他这等刁民无力仰望啊！看来他得好好对付这位依然尊贵的僵尸陛下，免得陛下一个不高兴把他给吸成人干。
　　莫凤单膝跪地，抱了个拳，神色严肃，好像他真是跟随着皇帝上过刀山下过火海的忠心将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陛下的眼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倒是很久没听到有人这般叫朕了。起来吧。”
　　“是！”莫凤站起来，暗暗为自己竖起大拇指，果然拍皇帝马屁才是不二法门，这招对了。
　　“人族，回答朕的问题。”
　　问题？莫凤回忆了一下……靠，这要他怎么说？这僵尸的记忆完全还停留在专制主义的封建时期吧，肯定一下子接受不了封建王朝覆灭的事实。可他又不敢随意说谎……好，只能努力地委婉一些了。
　　莫凤斟酌了一下，“呃，回皇上，是这样的。现在是民主社会，没有朝代，只有国家。我们国家是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大家都是国家的主人，您也是，呵呵。”
　　“你敢糊弄朕。”
　　语气轻淡，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危险意味。
　　“小的不敢！小的句句属实，请皇上明鉴！”
　　僵尸看了他一眼，青白的俊容看不出喜怒。他低沉开口：“你的意思是，皇朝已然覆灭？”
　　莫凤咬牙点了点头，“是。”
　　“荒唐至极！”赫深冷嗤一声，看着莫凤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只蠢到无可救药的猪，“人族，难不成你在这洞穴里待了几千年没见过世面吗？赫氏皇族统治人界上千年，如今才过了一千年，你竟敢说皇朝覆灭。千年的根基怎么可能会毁在短短一千年中，你好大的胆子！”
　　莫凤被陛下冷厉的语气吓得一个立正，随之茫然不已，上千年？中国有哪个皇朝能延续上千年吗？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顺一下皇帝陛下的毛。
　　“是是是……是小的记错了。”莫凤赔着笑，双目突然空洞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懵懂，变化之快令人叹服。“小的之前……撞到墙壁，头部遭到重创，有好多事情都忘了……请皇上恕罪！”
　　朕突然好想杀人。
　　赫深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等朕出去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出去！莫凤的眼睛一亮，选择性忽略了陛下语气中浓浓的“如果出去后朕发现是假的就灭了你”的威胁意味，腆着脸讨好地道：“皇上，您出去时可不可以顺便捎上小的？”
　　僵尸法力高强，一定能出去，他可以重见天日了！
　　……等等。wait！他可以重见天日意味着僵尸也能重见天日，僵尸重见天日意味着世界会进入末日……
　　莫凤被自己的推测吓呆了。脑子里冒出两个小人，光明小人呼吁他为了正义要保护祖国和人民，牺牲小我保全大局，去与僵尸同归于尽吧骚年！黑暗小人拿着钢叉面目狰狞地吼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失去生命，大胆地跟着僵尸飞，别忘了阳光下等着你牵手奔跑的少女啊骚年！
　　两个小人一言不合开始打架，莫凤满脑子都被“嘤嘤嘤”刷屏了……
　　他痛苦地抱头，正想大吼一声，一道轻飘飘的声音飘来：“朕懒得捎你。自个儿找路吧，好运。”
　　说罢，拂袖转身。
　　还没等莫凤反应过来，他的手就已经在黑暗小人得意的狂笑中极其迅速地抓住僵尸的袖子。
　　……莫凤，你太不争气了！
　　赫深冷冷地瞥他一眼，“放手。”
　　莫凤忙松开，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狗腿地笑，“皇上，您这么英明神武，不能见死不救的。”
　　赫深弹了弹衣袖，上下扫了莫凤一眼，“朕从来只救有用的人。”
　　“没有人比小的更有用了！”莫凤拍胸脯保证。
　　“是么？”赫深飞身回到石棺上，转身背对着莫凤坐下。他的黑袍背部绣着一只扬颈腾飞的金龙，单纯的黑与金的碰撞，呈现出一种最原始最狂傲的尊贵。
　　莫凤看得有些出神。
　　这是个真正的帝王，他想。
　　“奴，你傻着做什么？不是要证明给朕看吗？过来。”僵尸陛下不悦的声音把莫凤的心神拉回，接着莫凤被雷了一把。
　　奴？这什么鬼称呼，他是新世纪的自由民好吗！莫凤干笑了一下，“那个，皇上，小的叫莫凤。”请给予我平等的对待！
　　“朕管你叫什么，还不过来！”很明显带着不耐烦。
　　莫凤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皇上有何吩咐？”
　　赫深侧过脸，薄唇轻轻吐出四个字：“给朕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