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乱在安史[剑三]》夏木牧

8、唐与毒【二】

　　唐落影追了遥筝好久，最后还是遥筝主动放慢了速度，他才得以回到遥筝身边。
　　等他到了，他才知道为什么遥筝要慢下来了，他看到了一小队军队。
　　不是唐军，也不是叛军，而是回鹘军队。
　　这次唐军攻打潼关，是特意向回鹘请了援军的，所以回鹘军算是他们的盟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唐落影总觉得这些人看他们的眼神怪怪的，确切地说，是看遥筝的眼神怪怪的。
　　唐落影打算用眼光警告一下遥筝，可是遥筝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拿正眼看他。
　　两个人距离这八个回鹘军人越来越近，唐落影的不安也越来越明显。
　　当看到回鹘人开始勒住马窃窃私语的时候，唐落影急忙停了下来，同时一伸手把遥筝的马也拦了下来。
　　遥筝被莫名其妙地拦住了，扭头愤怒地看着唐落影，却发现他的满脸严肃地看着前方。
　　然后遥筝看到了箭，不多不少八支箭，一支射向唐落影抓住她缰绳的右手，两只射向唐落影的头，三只射向唐落影的胸口，另外两只射向了唐落影的坐骑，箭矢粗糙但是足以致命。
　　看着箭矢的数量和唐落影一直很严肃的脸，想都不用想，这是对面那八个回鹘兵射的箭。
　　但是为什么八支箭都射向唐落影，却没有一支是冲自己来的呢？遥筝想不通。
　　其实她没必要想通，因为回鹘兵们用实际行动告诉了她答案。
　　就在她看着唐落影敏捷地躲过了所有的箭，却因为马匹负伤而被掀翻在地的时候，忽然觉得脖子一紧。接着只听回鹘兵一阵哄笑和打马声，她就这么被生生地拖下马，拖着向前…
　　而这时的唐落影，才刚刚从地上爬起来，他灰头土脸地抬头，却发现回鹘兵正快马离开，而遥筝，被套马索紧紧勒住了脖子，在马后面拖着地滑行。遥筝双手紧抓着绳子，可是还是因为呼吸困难而翻着白眼。
　　想想他们掳去遥筝的目的，再眼见他们对待遥筝的方式，唐落影再冷静，也还是咬牙切齿地骂了句“龟儿子”。
　　唐落影当然不能放任遥筝被抓走，他取出千机匣，瞄准了拖着遥筝的绳子，连续射了三箭。
　　唐落影瞄得很准，可是回鹘人的马太快，他们完全不顾遥筝的死活，毕竟只是一个俘虏，死了就再去抓新的好了。太快的马，拉开了太远的距离，让唐落影的三支箭只是尴尬地射中了马蹄扬起的尘土。
　　唐落影知道自己必须追上去，不然遥筝不是死在路上，就是死在回鹘人的手里。虽然是个傻姑娘，但是这几天照顾自己，陪伴自己的，不正是这个“毫无心机”的傻姑娘么？
　　唐落影看了看自己负伤的马，又看了看遥筝马匹被回鹘人补了几箭的马，两匹马都是不可能跑了。
　　唐落影气的咬牙切齿，回鹘人却拖着遥筝，越奔越远…

　　遥筝很难受，身体不停地摩擦地面，脖子被越勒越紧，紧到已经无法呼吸了。
　　这就是快死了的感觉么？遥筝不怕死，她是江湖中人，杀过人也见过血，早就有了被别人杀的觉悟。
　　她怕得，是到死之前，都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是的，她有师傅，可是她却没有父母，没有亲人。
　　师傅说，十几年前有几个红衣女子来苗疆传教，背地里却偷掳苗族少女。因为其行迹太过恶劣，五毒教派出了大量高手围攻，终于救回了被掳的少女，赶走了那几名女子。事后，大家发现被救回的少女中多出了一个神志不清的汉族少女，这个汉族少女被五毒收留，因为一直念叨着“遥筝乖，遥筝不哭”，就起名叫做了遥筝。
　　关于这些，遥筝完全不记得了，她不记得父母的模样，不记得红衣女子，甚至不记得和师父初次见面的情况。
　　师父说，可能那些红衣邪教徒给她喂了什么□□，伤害了她的记忆能力。
　　没有记忆，就没有父母。
　　没有父母，就没有亲人。
　　没有亲人，就连死亡都是孤零零的。
　　遥筝心里难受，眼泪也流满了脸颊。尽管被绳子勒得无法呼吸，她还是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她唯一会说的一句汉语：“遥筝乖，遥筝不哭…”
　　很多人死前都会看到幻象，而遥筝看到的幻象，居然是天敌长了一双翅膀，在头顶的天空飞！
　　天敌，包袱，汤料，幻象，唐落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遥筝的心里有这么多形象。他只知道，凭借着唐家独门的机关术，他终于赶了上来。
　　他用右臂掏出千机匣，犹豫了半天也没有射出一支箭，因为他一只手根本无法瞄准。
　　他不能贸然出手，如果不能一击奏效地话，暴露了目标的他，估计也不会好过。
　　毕竟回鹘人很擅长打猎，射射飞鸟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就在唐落影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看到遥筝睁开了满含泪水的眼，喃喃自语着什么，莫名其妙的，他心里非常不舒服。
　　拼了！唐落影忽然松开了握着机关双翼的左手，改为双手举着千机匣，他一边凝神瞄准，一边任凭身体直直地下落。
　　“你站在原地射箭，打静止的或者移动的都很准。可是，如果让你在高速移动中，去射击高速移动的目标呢？”老疯子当时给唐落影出的难题，现在确确实实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能射准么？唐落影不知道，但是他只有孤注一掷了。
　　“扑哧”一声，唐落影的箭分毫不差地射中了遥筝头顶不远处的绳索上，射断了这危急遥筝性命的束缚，狠狠地插在了地上。
　　“扑通”一声，唐落影也像那只箭一样狠狠地插在了地上，冷漠的他也开始呲牙咧嘴，因为两条腿都已经被生生摔断了。
　　回鹘兵完全不知情，驾驭着快马扬尘而去。而获救的遥筝，因为残留的拉扯力量而向前滚出很远，直到撞到了一棵树才停下。
　　断了腿的唐家堡弟子和遍体鳞伤的五毒教弟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却谁也没有办法再动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夜，遥筝躺在地上侧着头，整整盯着唐落影看了一夜。
　　唐落影一直在假装闭目养神，可是他能感觉到遥筝的目光，灼热的目光。
　　他不敢睁眼，遥筝灼热的目光让他不敢睁眼，遥筝破烂不堪的衣服里偶尔透漏的春光，更让他不敢睁眼。
　　渐渐地，唐落影开始感到饥饿，难忍的饥饿，毕竟赶了那么久路，又和回鹘人周旋了半天。他睁开眼，想看看有什么可以果腹的，却看到滚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怀里爬了出来，蹲在一边若无其事地吃着落地时掉落在一旁的竹子。
　　唐落影看了几眼，就无奈地转开了头，因为滚滚啃竹子啃得太香了，甚至还发出了令人发指的咀嚼声，这让空着肚子的唐落影第一次产生了打滚滚一顿的想法。
　　他扭过头去，看到了一只个头硕大的蟾蜍趴在身边，而蟾蜍面前摆着不知从哪里搬来的野果。
　　他拾起野果，看了看遥筝，遥筝只是笑。
　　笑得很暖，暖的唐落影这块封冻了自我的寒冰，也不好意思再冷了。
　　距离潼关，三百里…

　　过了不久，遥筝就勉强可以活动了。而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唐落影面前看着他。
　　“哼”得一声，遥筝蹲下来狠狠地瞪了唐落影一眼，然后开始俯身为他处理断腿。
　　唐落影被瞪的莫名其妙，看着遥筝低头温柔处理伤口的样子，更加莫名其妙了。
　　他有些恼火，但是总不能冲着遥筝发泄，于是没好气的把滚滚怀里的竹子扯了出来，扔的远远的。
　　啃了半天的食物忽然不见了，这让滚滚盯着自己的爪子愣了半天，然后若无其事地闭眼就睡。
　　遥筝找来的草药，遥筝找来的野果，遥筝找来的山泉，遥筝处理的伤口，唐落影觉的自己从里到外，都被这个温柔但是却笨笨的苗族姑娘烙上了烙印。
　　这种神奇的烙印，让唐落影只用了三天就能起身走路了，虽然腿用力的时候还是有些疼，但是他已经很感激遥筝了。
　　这是遥筝，第一次给天敌疗伤。

　　两个人到了潼关的时候，正赶上唐军对潼关发动又一次攻击。
　　唐军很勇猛，但是面对城墙上二十多个弓箭手，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击退。
　　遥筝和唐落影对视一眼，来之前或多或少都听别人说过了，这恐怕就是安禄山的精英部队——连弩手。
　　面对瞬间可以打出十多支弩箭的连弩手，再多人恐怕也无法攀上城墙。
　　所以唐落影接到命令，和五毒的侠士从侧方攀上城门，击杀连弩手。
　　唐落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然后和遥筝的师父站在了一起。
　　遥筝没有自告奋勇去陪他战斗，因为师父不允许失去了大部分蛊虫的她参加战斗。
　　师命难违，遥筝只好站在边上，一脸地遗憾。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该做的都不敢做，这个人还有什么志气？”老疯子死之前，是这样说的。
　　唐落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向遥筝，接着袖中子母爪急射而出。
　　遥筝瞪大着眼睛，一动不动，飞爪抓住了遥筝，把她直接拉到了唐落影面前。
　　唐落影面无表情地看着遥筝，然后忽然将她紧紧抱住了。
　　唐落影抱住，然后松手，然后转身，遥筝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被飞爪勾走了魂。
　　但是唐落影满心沮丧地跨出出征第一步的时候，他长满了茧的右手，忽然被握住了，被一只柔软温暖的小手，紧紧握住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因为就算唐落影说什么，遥筝也听不懂。

　　八个。
　　唐落影面无表情地击杀了八个连弩手。
　　这时遥筝的师父已经击杀了十一个。
　　唐落影不肯服输，虽然这只是他在心里一相情愿地比试。
　　唐落影抬头看着更高一层上的四个敌人，知道这是自己反败为胜的希望。
　　他毫不犹豫地飞身跃上，落地时却忽然双膝剧痛，跌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勉强治好的双腿，终于因为过度使用轻功而再度断裂。
　　宁死不能输！唐落影咬牙不管射向自己的箭，千机匣连发，将四名敌人击毙。
　　这时遥筝的师父也飞了上来，唐落影虽然狼狈地坐在地上，却一脸得意。
　　遥筝的师父被来也没什么反应，可是当她看到唐落影心口处破裂的衣服和完好无损的肌肤时，忽地勃然大怒，狠狠甩了唐落影一巴掌。
　　唐落影被打愣了，上次有人这么打他，还是老疯子濒死的时候。
　　老疯子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身边，教导了他许多，最后却死在几个红衣女子手里。
　　红衣女人路过地时候，老疯子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他赶到的时候，老疯子已经重伤。
　　他问过原因，得到的只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也是他听到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会说的一句中原话：“遥筝乖，遥筝不哭…”
　　如果遥筝知道了唐落影被她的师父打了，估计会很伤心吧，心都伤透了那种。
　　遥筝的师父也很伤心，因为她想起了最开始遥筝通过试炼，选择珍奇蛊的时候，她对遥筝说的话。
　　筝儿，没想到你选择了生死蛊，以己之死，替人谋生，但愿你这辈子都不会用这一蛊吧…

　　遥筝乖，遥筝不哭…
　　这是子母爪，和生死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