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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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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出自曹植《洛神赋》
红烛,夜暖;暗香,浮动。
镜子的人儿一头青丝蜿蜒及地,面若春晓之花,已鲜嫩欲滴;桃花眼中一片波光潋滟,眼睫轻闪,先动人三分;朱唇不点而红,天生一段风情悉数堆在嘴角,似嗔非嗔,“春儿,你过来。”
“小姐有事吩咐…嗷嗷嗷!”杀猪一样的叫声回荡在整个海棠苑中。
“大白天的,关甚么门窗,点甚么蜡烛!打算扮鬼吓唬小姐姆。”我拎起她的耳朵,恶趣味地欣赏芙蓉面上泪痕点点的美景。
“小姐…轻点…哎呦。还不是小姐昨儿自王爷走后就一副心神不宁寝食难安的样子-----小姐以前不是教导我说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美人,心情自然就好了么?我想这天底下哪里去寻比小姐更标致的人儿?所以…”
简直哭笑不得,我不过是为那孩子担心罢了,这小妮子想到哪里去了。“所以?”我加了把劲儿,“又拿你家小姐打趣!嗯?”
“哎呦…哎呦小姐你轻点。”
“扑哧…”是谁在偷笑?
“云轻你又调皮了。”话语含笑。
我扭头,昨日少年委屈的样子全然不见,只是倚在门边,微微敛起的眉目如画,眼神缱绻似情深入骨…
呸。。这一天到晚找人撒娇的臭小鬼,不过是爹娘给了一副好皮相,我怎么会想到情深入骨这个词!?
却是不自在地扭过了身子。装作打点梳妆台上的物什,这是波斯进贡的螺黛,那是西凉特产的胭脂,还有近些时候风头正胜的花钿…咳,果然王府就是不一样,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就足以让大批女人神魂颠倒,如疯似魔…
景颢走到铜镜跟前,单手撩起我一绺头发,笑意盈盈都要漫出那双招人嫉恨的星眸,“昨儿不是负气走了?今儿又眼巴巴地到我这来?”忍不住抱怨,语气中却有几分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娇嗔,引得他又是一呻,好像他笑意怎么也挥霍不完,直叫人甜的发腻,“昨是我错了,今望美人恕罪。”我脸上热气腾腾的,又怕和昨天一样无意间伤了他,只得垂了眼帘,强自忍下他突然贴近带来的不适-----一时不备,他另一只手又留连到我颊边,打几个圈,似乎发觉我就快跳脚,这才聪明地把手一路移到我眉梢。
孩子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男女大防,有伤风化,怒= =
“唉。。”
“你没事叹什么气?”明明被吃豆腐的是我,恨地牙痒的也是我。
“我的云轻美则美矣,只是有一处美中不足。”吃人豆腐你还挑三拣四!
“喔?”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春儿都说她家小姐天人之姿
。
“眉淡了些。”有没有审美观呐,难不成浓眉大眼就好看了?那是张飞!
“不若景颢帮云轻画眉?”画就画,谁怕你!
我几乎是怒视他,一边腻歪,一边又嫌弃我,这小鬼欠收拾。
我脑袋一时间有些晕呼呼的…气的
一时竟没有觉察到景颢唇边狐狸一样的狡诈。
画眉。。画眉。。画眉
画眉是极亲近的异性才可代劳的事情,一般夫妻也不会有此一举。如今虽然女皇当政,但夫为妻纲的传统思想毕竟延续了那么多年,一时也无法祛除干净,而要堂堂大丈夫屈尊满足小女子一点点爱美的心思,大多数男人想也不会愿意。
少年间乎孩子和男人之间独特的嗓音却还在我耳边回响。
他说:“不若景颢为云轻画眉?”
天鹅绒一样的声线,柔软,美妙,带着莫名的蛊惑…
古有张敞为妇画眉,今有景颢为云轻描眉。
可好…可好…可好
卿这般情深,叫吾如何才能偿了卿的情债?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还有一些零碎的画面。头痛欲裂
三途河边怒放的白色小花…
血水一般灼人的眼泪…
冲天而起的森森业火…
男人孤绝而执着的背影,即使玄色的外袍被血水浸透也不轻易低下的头颅…
啊!
“轻儿!”
“小姐!”
我疼痛之余哪里还顾得到许多,苍白着脸四处乱抓。尖锐的指甲划过镜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桌上的螺黛,脂粉统统被扫落在地,哗啦啦地,好不热闹;几案凌乱,碎瓷满地,混着鲜血看得人心惊。
等等,哪里来的血!?
我强忍着痛意抬眼四处巡视,只见青衣少年正跌在一片碎瓷中,原本整洁的衣衫青红一片,衣服上原有的墨竹图案早已辨不出原形;双目紧闭,额上几乎爆出青筋-----饶是如此还是挣扎着想起来安抚我。
“你…你…”你怎么这么傻,我本是想如是说的。
可最终没能说出口。
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我干脆昏厥了过去。
附:《汉书·张敞传》:“张敞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妻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责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