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慢的李

4、重逢

　　雨淅沥下了一夜，朝早的日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闪亮的光晕。来人的灰布鞋和长衫被打湿，但仍看得出是极好的质料。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紫衫老妪。此时的小镇还未完全醒来，大部分人仍沉浸在雨夜的梦乡里，但这老妪早已穿戴整齐，茉莉的清香从发间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先生，请问……？”她声音清越，举止合宜，少年时必是出身良好的习武之人。

　　“我叫沈浪，我是来找人的。”来人的眼角笑出褶皱，他的笑容平和温暖，恰似这晨光一般让人感到舒适惬意。

　　老妪合在宽袖里的双手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沈浪，仁义山庄第二代庄主，继他的父亲“九州王”沈天君后无人出其右的江湖第一名侠。他收服纵横武林三十年的□□势力“快活城”，摈弃门户之见娶了快活城的掌上明珠朱七七。其子沈诺在朝中为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其女沈媚是新一代的天下第一美人，被封为定国公主后嫁作番邦太子妃……另据百晓生《武林外史》，沈浪年轻时风流潇洒，曾以“赏金猎人”之名游戏人间，期间他邂逅江湖上消失已久的诡异门派幽灵宫，与幽灵宫主坠入爱河，严格说来，这幽灵宫主才是沈浪的第一任妻子……

　　总之，沈浪已是武林的一个传奇，沈浪之名，上达天听，下至草莽；沈浪的故事，正史野史加起来说上十天半月也说不完。

　　来人说他就是沈浪，语气平静，不带一丝矫饰，像在说张三李四最普通的一个名字，但又怎能不叫人震惊。

　　沈浪继续说下去，“我是来找一位姑娘的，她本来该是沈某的妻子。”

　　姑娘？妻子？难道沈浪的妻子，不是那朱大小姐么，再说，以沈浪的年纪，怎么也不该找一位“姑娘”作正妻，想必是他疼爱的侧室，天下英雄都多情……老妪心里狐疑，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敢问这位姑娘的姓名。”

　　“飞飞，她叫白飞飞。”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沈浪面上表情恍如隔世。

　　“四十年前，我与飞飞本有夫妻之约，后来几经波折，是我有负于她。我原以为她已不在人世，后来才知她隐居在这边陲小镇。听说这里原本叫做白府，还望夫人原谅沈某鲁莽，见告一二。”沈浪深深一揖。

　　此时短暂的红日又在阴霾里隐去，雨点迅疾，天光晦暗，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但对此时才起身的人们来说，起先的一点晴朗根本未曾存在过，它是梦，散去得毫无影踪。

　　老妪的脸上也现出迷梦一般的神情，可惜在暗淡的天色下，沈浪并未察觉。老妪向后退了两步，轻轻靠在木门上，檐上的雨水滴到她的衣领上，可她站着一动不动。

　　“白姑娘，她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她得了很重很重的病……你来迟了。”老妪哀声叹道。

　　“我……”沈浪心下一凛，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从药王处得到白飞飞未死的消息，可彼时仁义山庄装灯结彩，婚礼就在三日后举行，他预见七七会如何崩溃，黑白两道的争端会如何一触即发。他不愿去想生灵如何涂炭，也不愿去想她会否看见那座爱妻墓，他什么也不愿想，浑浑噩噩的过了三天，直到被人推上喜堂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这是他生命中最痛苦的三天，他甚至想象她一身素服，率幽灵宫众人神情凄然地在婚礼上出现，那样，他一定会抛下一切跟她走，一定，他会和她说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她……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风平浪静，婚后他发散人手，用各种方法去寻她的消息，可是没有任何收获。白飞飞的名字在江湖里消失，却成了镌刻在他心上一道永恒的伤疤。

　　两年后，他终于知道她重伤后散去武功，在京城里开了一间乐坊教人弹琴舞蹈为生，他收拾行装准备上路，却听到朱七七临盆凄厉的呼叫。血，满地的鲜血，这一年朱七七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沈诺出生。他握着妻子的手，像哄小孩子一样对她柔声道，我答应你，沈浪这一生，永不相负。我不会再在睡梦中叫着飞飞的名字，我不会再保存她的画像，七七，你乖，飞飞已经死了，而你，才是我的一生一世。

　　五年后，沈媚出生。快活王对这个外孙女偏爱有加，“媚”的名字便是他亲赐。沈媚三岁时便被选定成为快活城的唯一继承人，快活王每日弄孙为乐，再也不是沈浪的掣肘。天下武林，以仁义山庄马首是瞻。又过了五年，沈诺被钦点为王子伴读，沈浪送子上京的时候，特意去找了那一间乐坊，无奈人去楼空。

　　后来，再后来，岁月化作皱纹一点点爬上他俊朗的面庞。快活王和朱爷都过身了，儿女们各有前程。沈诺的儿子，即是他的孙子和当朝公主指腹为婚，而生性似足了快活王的沈媚嫁去了番邦也不太平，听说她发动兵变，即将当上那里的女主。新一代的江湖，已是这些孩子们的了。他长剑久不出鞘，旧伤每每在转季时疼痛难忍，天下人敬他，不再是他的武功人品，而是他的威名。江湖上的诸多闲事，他终于学会听之任之，又过了一两年，朱七七也过世了。仁义山庄大举葬礼，前来凭吊的各界人士从汾阳一直排到了淮水，她走的时候就和她来的时候一样风光无限。

　　他做到了他的承诺，一生一世。

　　可是他的一生一世呢，却还没有完。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沈大哥，沈大哥……”，暗夜里他听到她的呼唤，天绝剑铮铮作响，震个不停，不，是他握着剑的手在震。作为一个剑客，现在他的内力却不再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手，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

　　他日夜兼程，终于赶至她隐居的小镇。可是还是来不及了。

　　他来迟了，而他明明可以来得更早一些。

　　“我……她……她在的时候，过得好不好？”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说不上什么好与不好，白飞飞的前半生，为仇恨所困，为情爱所累，但那是她一生中最难受也最快乐的时光。后来，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了，普普通通的自食其力，普普通通的成亲生子，普普通通的老去，然后，就走了。”

　　“那就很好。那就很好。很好。”沈浪转过身，喉头哽咽。

　　“先生不要难过，我会告诉她你来找过她了，她知道你来看她，会很高兴。”老妪眼眶含泪，但努力面带笑容，语声平静地向沈浪道，“雨且下着呢，先生可以进来饮一杯茶。”

　　“不必了。”沈浪回过头，又恢复了他一贯的笑容，“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四十年前。崖下。竹屋。一对依偎着的青年男女。

　　——沈大哥，如果我被母亲抓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会怎么办。
　　——我会找你，一直一直找你。
　　——如果怎么也找不到呢。
　　——我会一直一直找你，一年两年十年地找下去，直到找到你为止。
　　——过了十年，我就已经老了，长了皱纹，如果你认不出我怎么办。
　　——不会认不出的。
　　——但我宁愿你认不出我了。沈大哥，你看着我，你要记得我现在的样子，无论以后我变成怎样，凶恶也好丑陋也好，你都要记得，只有今日的我，才是你的飞飞。
　　——我会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