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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1 军号在黄昏的旷野响起。似曾想识的怪笑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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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种喜悦的归属感,伊梨踏上了集训之路。
按照学院规定,他们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其实称新兵训练并不妥当,因为他们首先不是士兵,是学员、准军官,其次,研究生队成员比较复杂,除了像伊梨这样的地方院校毕业生以外,更多的是梅小寒这样的军校毕业生。军校毕业的本不必参加集训,但由于此时由于某种特定原因,从严管理的力度比较大,所以全体研究生新生统一参加了集训。
集训地在一个偏僻的山村。坐了五个多小时的汽车,一路山青水秀,满目葱绿。小时候往返新疆沿途所见多是浑黄、干涩、荒凉、贫瘠印象,因此,伊梨对广阔的南方平原尤有好感,特别是看到那些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庄稼,心里便充满欢喜,那是富庶、祥和、从容的象征。
大片树林或农田过后,往往会看见十几、几十个聚集的民居,红砖黑瓦,农具倚墙而立,竹竿上随意搭晒着衣服,鸡鸭悠闲地踱步觅食。农田里劳作的人们,他们戴着草帽,穿着褪色的长袖衣衫,在太阳底下无声移动。这些景象飞快地从眼前退去,而泥土和植物散发出浓郁气息,持续地从风里飘来,令人沉醉。伊梨想,虽然来军校是个随意的选择,多少有几分荒唐,但没准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车进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后,太阳已经开始西落,高亢明亮的色调转低,风里明显有了凉意,一种类似夜里的安静网一样撒了下来。不一会儿,一个红砖围墙出现了,再然后,他们进入院子。
方正整齐的营房,笔直的树木和笔直的道路,道路旁同样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果林,士兵们年轻嘹亮的训练声极有穿透力。伊梨松了一路,此刻不禁又是一紧,那是一种振奋的感觉,很多年不曾有的感觉。至此,军队给她的印象是那么的强烈,田园般安静,战场般激越。
她喜欢这种感觉。
车在一列平房前停下,各人拎着行李下车。车下早已有战士过来迎接,伊犁手里的被子马上被一个战士接了过去,那战士长得虎头虎脑,稚气未脱,又兴奋又羞涩地说,首长,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伊梨听他如此称呼自己,几乎晕掉。她的脸肯定比那战士还红,嗫嚅地说,我叫伊梨。
此前,带队的干部已经交待过,六人一屋,门上都有名签,大家对名入住。女生一共十一人,分了两间。
战士把伊梨的行李放好后,说,首长,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伊梨连忙摆手,没有了,谢谢你。
战士说,不客气,那我走了。
战士一出去,伊梨一下子倒在床上,大口喘气。
梅小寒随后就到,后面也跟着个小战士。伊梨马上坐了起来,看着梅小寒指挥战士摆放物品,那个泰然自若的劲儿叫她自愧弗如。
战士走后,梅小寒说,咦,你怎么还不铺床?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该开饭了。
军号响起,声音在旷野里显得格外辽远。他们排队去食堂吃饭,那时候暮色降临,远处的田野已经起了薄纱一样的雾,空气里闻得到寒意和湿气。他们安静地走在林荫路上,脚下的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时有小石头被踢起,大概是打到某人腿上了,有人发出低声的笑。
很多年后,伊梨一直记得这种气味和氛围。她从小就怕黄昏,一到黄昏就没缘由地觉得孤单、伤感,还有想家——在新疆时想爷爷奶奶,在南方时又想爸爸妈妈——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惶惶然,不知往哪里躲藏。有时一个人坐在路边远远地看人家牵着牛回家,有时站在池塘边拿竹竿有一下无一下地打水。小小年纪,她自己都听得见心里空洞的回音。
而这一刻,又是黄昏。陌生的环境,前行的队列,队列里不甚熟悉的人以及他们行走发出的衣服的摩擦声,还有人群里温暖的气息,都让她迷惑。她有点兴奋,有点惆怅,还有点不知所措。
晚饭后开会点名。等大家坐下后,屋子进来两个人,带队干部喊起立,并带头鼓掌,原来这是负责这次集训的营长和指导员。那两人分别给大家敬礼,然后开始讲话。
营长讲了些什么伊梨听不明白,也没听进去,大概是集训的意义、内容、目标等等之类的东西,她只注意到他讲话很有气势,语气是,手势也是,好像他面对的不是百十号人,而是一个大礼堂的成千上万人。伊梨很怕这种感觉——夸张,矫饰,张扬——很多崇高的东西就让这种过度的形式给毁了。
伊梨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也想不起来,也许他只是长得像她认识的某个人,一个小学同学或者电影中的士兵甲她没戴眼镜,看不清,也就不多想了。
散会的时候,营长和指导员站在门口和带队干部说话,伊梨从他们身边走过,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营长,哪知那营长也正看着他,眼睛里似乎含着笑意。伊梨吓得赶紧收回目光,匆匆逃掉。
躺上床后,照例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营长的笑浮上来,那笑怪怪的,似乎有种嘲讽或者幸灾乐祸的意味,伊梨想,他为什么这么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