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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1 他的童年印记。不经意从后面抱住他。 伊梨听小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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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柯的房间在一个二层小楼的二层,他租的,阳台上可以看到下面大片的菜地。褐色的土地上一垄一垄的绿色庄稼,竹杆搭起的架子上,纤细的藤缠绕攀援,叶子在风里飘摇招展。有时星期天伊梨会过来,和小柯坐在阳台上喝茶。春天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惬意,白菊干缩的花瓣在浅绿的茶水中浸润濡湿,舒展地平铺在水面,再也起不来了的样子。远处小学校里空无一人,楼房的影子静静地投射在操场上。伊梨说,你小时候大概是个安静的孩子吧。
是啊,不讨人喜欢的安静。院子里一般大的男孩子疯啊闹的,我跟他们玩不到一起去,我爸挺生气的,将门出虎子,你却像只猫。他给我做弹弓,鼓励我跟那帮孩子去打麻雀,那时候院子里的小树林里有很多麻雀。晚饭时候,我空手回来,既没有麻雀,也没有弹弓,弹弓被一个绰号叫鼻涕王的孩子借走了。我爸说,什么时候要回来什么时候开饭,我们等你,去吧。我磨磨蹭蹭走到鼻涕王家门口,听见他正在挨打,他爸厉声问他,你到底跪不跪。门哗地拉开,他被搡了出来。
天都快黑了,我和他就站在路灯下磨来磨去。路灯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玻璃球,说如果我赢他10颗,他就还弹弓给我。我说不,你还我弹弓。这样僵持到他妈出来。他妈把我送回家,并跟我父母道歉。她走后,我父亲拿起弹弓看了看,扔进垃圾桶。开饭了,拿起筷子,他终于忍不住了,小子,你是我的儿子吗?那年我只有9岁,上小学三年级,真正懂得了羞愧的含义。
她第一次听他讲这么长的话,他讲得很慢,平淡从容,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想象中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
他说,我和我爸,九年没见面了。以前我觉得他本质上是个农民,受了太多压迫所以极端渴望权力,我爷爷是个不太会种地的农民,会一点中医,性格软弱,在村子里常遭人欺负,所以,我爸矫枉过正,特别有反抗精神。到了我这里,好像又返祖了,至少和外界打交道上是这样,他从来不掩饰他对我的生气和失望。其实强硬,只是对外界的反应,骨子里,他还是个喜欢悠闲的农民,他在院子里种菜种草药,没事的时候喜欢蹲在那里拔草施肥,不过,他从来不让我插手。而我,好像只有在他面前,才是倔强的,反抗的,从头到尾,我们一直都是对峙的。我以为凡是他喜欢的,我都讨厌,可是现在,你看,我不知不觉地喜欢读这些药书。
他的桌上和床头堆了许多书,其中好多是关于中草药的。她问他,你怎么喜欢这些的?他说,就是有一次在书店,随手翻了翻,突然觉得很有兴趣,那时就发现自己原来是很喜欢这些东西的。
他打开那些图谱,很仔细地讲给她听。那些手绘的根茎叶花果以及它们的细部解剖,这么乏味的东西他居然讲得那么投入,让她想起遥远的生物课堂。她饶有兴趣地听着,其实只是好奇他那津津有味的态度。她喜欢植物,喜欢的是它们的气味,或者姿态,如果什么东西都要这么拆开来剖析,她觉得这需要多大的专注和热爱。
而他,为什么会对这些纯物理的东西感兴趣呢?
除了这些药书,还有许多老子庄子之类的东西。伊梨那时和她的同学一样,都在很起劲地读萨特、弗洛伊德,所以她只是翻翻就过了,她更喜欢看他旧时的手稿。每个牛皮纸袋里都是一部剧作旧稿,其中有二三部戏曾经非常轰动。她想那时她大概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吧,已经被当时那种崇高的理想主义的文学熏染得沉醉不已,可惜除了学校组织观看的儿童剧以外,她几乎对话剧没有什么印象。一页一页揭过有些泛黄的纸,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满怀憧憬和向往的年代。他的字写得很快,有很多很长的连笔,有的字甚至潦草难辨,但是那些笔划多么潇洒自如奔放不羁啊,那些对白又是多么强烈地闪烁着深邃的哲理的光辉啊。
小柯在专心地熬药,伊梨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腰,将发烫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小柯直起身来,嘿嘿嘿地叫着,像提醒一个正在做错事的孩子。
伊梨松开手臂,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