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铜仙人》四宝儿

17、第十七章

　　后三年，正月甲寅，皇太子冠。甲子，孝景帝崩。
　　刘彻等人骑着快马风尘仆仆地到达长安城，刘彻让韩嫣先行回家，一切事宜过两日再议。又派了中盾回太子宫去回禀太子妃，自己先一步入宫，让她随后来。众事安排妥当，便驾着马往未央宫而去。
　　宫中不能骑马，刘彻便只能快步行走，几乎要健步如飞了，当然他也没有带上柏舟。进宫面圣，兔子当然是不能带了，刘彻便带了龙玉，柏舟说此玉便是他，他便是此玉。刘彻快速前进，手中只有紧紧握着那块龙玉时，才会觉得心安。
　　帝王家不同于普通百姓家，皇帝父子的感情更是如履薄冰，可是真的等死亡靠近时，刘彻才清楚的感受到，那就是牵绊，打碎骨头还连着的血脉。刘彻觉得皇祖母不喜欢自己，但是父皇应该是喜欢自己的，虽然他不说，可他总是保护自己的。如今那个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就要离去，在自己羽翼还未丰满的时候，刘彻觉得害怕。
　　就这么想着心事刘彻一路来到未央宫宣室殿外，宫人进去通报，夏总管便出来引着刘彻进入殿内。刘彻进去便先行了礼，然后才上前搀扶他的父皇。
　　皇帝笑着看着他：“怎么这么风尘仆仆地就来了？这么些日子不见，倒是消瘦了不少，也英气了不少。”刘彻有些面色难看的看着他，不过一个多月不见，从前那个英伟的人，竟然变得形销骨立。
　　皇帝道：“去看过太子妃了么？”刘彻摇摇头，有些难以言语。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背，取笑道：“你不去看太子妃，到先来看我这个糟老头，我怕是要被人说妨碍你们小夫妻联络感情了。”
　　“父皇此话怎讲？”
　　“你母后知道我将你派出去赈灾，到跟我闹了好些日子的别扭，说你们新婚燕尔，我就将你派出去，哈哈……金柳你以为呢？”
　　夏总管忙跟着笑道：“皇后娘娘那也是担心殿下安危，又念子心切，故才有此言。”
　　皇帝笑了一会又正色道：“河东太守早些天就上了个折子，说你治灾有功，不愧是朕的儿子。”
　　“都是父皇教导有方。”
　　“哈哈……又跟我油嘴滑舌。”皇帝又笑了一会儿，便神情落寞起来，“朕这些天总在想，朕这一走，你该怎么办，你皇祖母那里怎么办，那帮老家伙又该怎么办。你是年轻人，未来的天下该留给你们来创造……”
　　“父皇！”刘彻扑通跪下，道：“求您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怎么又跪下了？起来，起来。”皇帝将他扶起来，摸了摸刘彻的头，“朕想亲自给你主持个加冠礼，趁我还活着，还有力气。”刘彻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皇帝点头示意刘彻看桌上的奏折，道：“这些都是那些老家伙上的书，什么古制有云男子二十才加冠，啰啰嗦嗦一大堆。朕为儿子做件事，还要听他们瞎唠叨，你以后可别像朕这样，别叫他们爬到你头上来了。这事就定在正月里，我已经叫人着手在办了。”
　　刘彻沉默不语，皇帝松开他的手，站到一幅画前，许久地看着。刘彻知道那幅画的人是一个他父皇思念了二十年的人，他觉得他的父皇有些疯狂了。他们父子便这么沉默着，直到夏总管来报，皇后驾到，才打破了那种可怕的寂静。
　　皇后一知道刘彻进宫，念子心切，便立马赶到宣室殿。进殿先向皇帝行了礼，立马拉起刘彻的手，细细地打量起他的脸来。见儿子瘦了，少不得要心疼，母子两说了一会话。宫人又来报，太子妃到，于是一家人算是齐了。
　　众人闲聊了一会儿，到确有一分普通人家的味道。皇帝叫他们都在宣室殿用了膳，才派了辇车送太子和太子妃回太子宫中去。
　　刘彻一回到太子宫便拉着柏舟去好好沐浴了一番，刘彻看着柏舟变成人形的模样，觉得口干舌燥，直咽口水，又觉得他虽然是个妖精，却带着股圣洁之气，不敢轻犯。柏舟不喜欢他那样看着自己，感觉像是砧板上的肉，听说人都喜欢吃兔子肉，不觉冒冷汗，赶忙从水中起来套好衣服。
　　刘彻看他起来，自觉冒失，心中责怪自己，脸上却波澜不兴。进了房刘彻便叫宫人都退下了，这会儿只能自己更衣。穿好衣裳，刘彻问柏舟道：“你能救我父皇么？”
　　柏舟摇摇头，刘彻急道：“你能够救我，为什么不能够救我父皇？如果你能救我父皇，便是将你尊为神兔，世世代代为你烧香积功德也是可以的。”
　　柏舟又摇了摇头，道：“人各有命，阳寿乃是天定的，你命硬，你父皇却不是。即便我是神仙，也不能违抗天命。除非成魔，跳出三界之外，倒也无人能限制你了。”
　　“那如何成魔呢？”
　　“你还是别想了，那不是尔等凡人可以做到的。”柏舟推开他靠得过于近的脸，换了个姿势靠在床上。
　　刘彻一把抓住他来不及撤去的手按在脸上：“无论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肯教我，吃什么苦都可以。”
　　柏舟用力扯出自己的手，坐了起来，俯视着刘彻，满眼同情，不过对于躺着的刘彻却有一股不可一世的倨傲之气，刘彻一时给他镇住了。柏舟道：“我成仙尚且要千年，你凭什么认为你几日便可成魔？别说我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能告诉你。成魔就要永世受苦，活在冰冷阴暗的世界，遭所有人遗弃。”
　　“你也会遗弃这样的人么？”刘彻望着他。柏舟摇摇头，“我不知道。”
　　刘彻又问：“那你能算出来我父皇何时回离世么？”柏舟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刘彻还欲再说些什么，突然有人推门进来，刘彻赶忙转身，进来的是阿娇。刘彻有些惊慌：“爱、爱妃，你怎么来了？”心里想着怎么跟她解释柏舟，一转身，哪里还有柏舟。
　　阿娇看刘彻回了太子宫，什么也不要人伺候，疑心他带了什么小情人回来，这是专程来捉奸来了。阿娇眼睛往四下扫了一遍，见房中无人，便关了门，脸上露出些薄红来，心神荡漾。阿娇一边盈盈上前，一边道：“太子与我是夫妻，奴家自然是来服侍太子的。”
　　刘彻心里哀嚎：“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呢！！”
　　不过刘彻是专业的，房中之术也是他将来作为统治者必修的一门课。作为成为帝王重点培养对象的他，广博多闻，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韬武略都不在话下。对付太子妃，当然也游刃有余。
　　柏舟呢，此时正在屋顶观月修行，吸收日月精华。
　　时间一晃，便到了正月甲寅日，皇帝为刘彻举行加冠典礼。这是一场隆重的典礼，是皇帝的私心，也是皇帝在向公卿百官，向皇亲贵戚，向天下苍生证明一点，刘彻便是将来的天子，谁也不用再打什么主意，朕意已决。
　　正月甲子日，孝景帝崩。
　　这对刘彻来讲，算是懂事以来，第一件身心俱痛的事。在他最单纯的时光里，用最纯真的感情来祭奠亲人的死亡。
　　那日半夜里，刘彻辗转难眠，心跳的太快，刚要入眠，忽听宫人来报，皇上病危。刘彻一下便从床上蹦了起来，却又手足无措，十分茫然，拽着龙玉的手不住发抖。直到与太子妃一同进宫，才有总回到现实的感觉。未央宫中灯火通明，走到宣室殿外，满朝文武，公侯王子跪了一地，都在等待圣意。
　　这时夏总管迎出来，双眼通红，满脸憔悴，一下老了几十岁，对刘彻道：“太子殿下，圣上等您多时了。”其实这话是皇帝叫他说的，不过是再给那些居心不良的人一个下马威。
　　刘彻经夏总管引进内室，一下跪在地上，膝行上前，紧紧地抓住皇帝的手，“父皇！儿臣来了。”
　　“从……今日起……你就要……继承我的……皇……皇位……”皇帝一字一字地说，说得十分缓慢而又吃力，史官站在边上记录。
　　“父皇。”刘彻流下眼泪来。
　　“诏旨……父皇早就……叫人……拟……拟好了，父皇……再……最后……教你……一……句话……人不患……其……不知，患……其为诈也……。不患……其不勇……，患其……为……暴也。”
　　“是，孩儿经遵教诲。”
　　“去……去……把我的……画拿来……”皇帝低声含糊地说。刘彻赶紧替他去了画，放在他手中。皇帝僵硬的手，慢慢抚过画轴，永远的停驻了，还有那嘴角的笑。宫人下去告知百官，哭声响彻云霄。
　　刘彻突然有些不能够接受，把龙玉塞到那留有余温的手中，双手覆住合十，不住地念道：“救救父皇，求求你，救救我父皇。”
　　刘彻在怔怔地看着他父皇的魂魄渐渐飘离身体，门外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走进来。“父皇！”刘彻赶忙叫住那个飘过他身边的魂魄。
　　“彘儿，父皇要先走一步了，别让父皇失望了。”皇帝转过身来，慈祥地笑道。刘彻跟随他的魂魄渐渐走向门口，道：“父皇请放心，儿臣不会让您失望的。”说着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刘彻抬起头来，看着门框上斜斜靠着的白色身影，冲他笑了笑。柏舟也冲他笑了笑，便一道白光闪进了玉中。
　　众人看他的行为，都害怕他一时接受不了得了失心疯，谁料他起身对着空旷的夜空朗声道：“儿臣送父皇。”
　　后宫人报，夏总管撞柱而死，刘彻下令厚葬之。
　　太史公《史记•孝武本纪》曰：“孝武皇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盖由此始。

作者有话说

　　这里将景帝写成一个好老爸，是作者私心臆测，与史实无直接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