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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嫁给我可好 ...

  •   (一)
      那时的她还小,不到及笄的年纪,每天只知横冲直撞,斗鸡走狗。每每带着粉霞一般的脸蛋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时,必是满身泥巴的狼狈相。更多时手中还会掐着鸡雏猫仔或是一只死命挣扎的可怜云雀,张扬地笑的甜美,双簪上的枯草随着她的摇头晃脑一颤一颤,那形容要多得意便有多得意。
      阿娘每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时,必会无奈又头痛地摇摇头,故作气恼地扬手作势要打,但每每落到实处却又毫无力道。香川早已看透阿娘一贯纸老虎的做派,一扬手放掉手中的云雀,不管不顾地扑到娘亲怀中,胡乱蹭着头,深吸口气,轻嗅着阿娘身上好闻的香粉味。
      云雀好不容易重获自由,不敢有一丝懈怠,忙不迭地飞走了。
      到底是母女连心,香川娘向来对这个唯一的宝贝疙瘩没有法子,只好无奈地轻轻拍掉她衣衫上的泥土,幽幽叹道:
      “我的儿,你这样顽劣,今后若是嫁了人,可如何是好!”
      香川却不在意,依旧大喇喇地赖在母亲的怀中,嘟着嘴伸出两根青葱一般的食指比划着:
      “不怕不怕,川儿若找不到婆家,便可一辈子陪着阿爹和阿娘,岂不更好?”
      阿娘紧了紧手臂,轻道:
      “傻川儿,女孩子怎么能不嫁人呢?只是我儿要记住,阿娘不要你大富大贵,只盼着你一世平平安安欢欢喜喜便好。”
      远处的白云不停地缓缓变换出各种形状,衬着湛蓝色的天空更加可人。白色软绵的云,宁静剔透的天,香川不禁雀跃着指向那里,冲着母亲吃吃笑道:
      “阿娘不必担心,传说在白云的顶端有一大片巍峨的宫殿,天宫便是那里了。想来那天上定是永生永世极乐之所,川儿到时便嫁到那里去,等安顿好了,便把阿爹阿娘一起接去,我们一家三口一辈子和和美美,永不分离,您说可好?”
      阿娘笑着拍拍女儿的头,只说了一句“傻女儿”,便不再言语。
      (二)
      香川的小楼下是一片小花园,这在他们居住的塞外算是顶难得的。每到冬末春初时,阿爹便会给她一些花种,叫她随意撒在沙土里。
      阿爹着实很厉害,总会变出各种新奇的玩意来。香川曾经拿着一只会飞的木鸟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逼问他这东西从何而来,甚至还状告到了最为英明神武的阿娘那里,可他就是不肯说,不仅如此,连一向娇宠她的阿娘也板起面孔来,只说:
      “你只管玩你的,莫要胡闹!”
      香川败兴而归,生了几天闷气,又很快将目光转移到别处,而后便渐渐将此事淡忘了。
      而此时阿爹站在香川面前,刚刚吃饱了的肚子显得有些滑稽——可这也不影响阿爹在自己心中的伟岸,毕竟阿爹只有一个,就算长胖发福不美观,也再不会凭空又蹦出一个更倜傥风流的阿爹来供人挑选。
      只见阿爹装模作样地捋着并不见多长的胡须,摇头晃脑地故作诗意道:
      “今年将这些小物什撒在泥土里,待到入夏,你这小楼下便会是姹紫嫣红啦!”
      香川顾不得做声,只忙不迭将种子妥帖放好。
      这些种子很是神奇,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阿爹很用心,因为每一年的种子都会开出同往年并不一样的花来。香川小心翼翼地捏着它们,很好奇这些灰突突不起眼的花种最后又会发出怎样的枝桠,是否会像阿爹说的那样开出姹紫嫣红。
      香川将它们埋好,末了还不忘用手沾了水少量地淋在地面上,并用小铲轻轻地将土掩实。
      春初的阳光十分灿烂,明晃晃照的地上的沙土越发耀眼。阿爹看不得这些小女儿姿态,很快便转身去找的娇妻去了。香川乐得轻松,匆匆搬来梯子,一闪身灵活地爬上屋顶,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懒懒地晒太阳。
      今日一丝云也没有,远处的黄沙和宝蓝色的天空在天际处相接,入眼处是一派的辽阔。香川眯起眼睛细细品味这交相辉映的明丽景色,忽然感到能够置身于这天地之中原来就已经是莫大地幸福了。
      她感到很快乐,难以名状地快乐。
      伴随着这一种微妙地感觉,香川几乎进入一个美梦。可仅仅是几乎,因为接下来,她便被一声悠长地马啸惊醒。
      “扰人清梦!”
      香川嘟着嘴不耐烦地翻了一个身,想要继续找回美梦。可是那马儿却偏偏不叫她如意,又是一声长啸。
      这一声彻底惹怒了小姑娘,香川“噌”地坐了起来,杏目一瞪,学着平时邻居张妈对着徐伯时凶巴巴地样子,掐着腰叫道:
      “我说这位兄台,麻烦你管好你那匹爱叫的马!莫要再让它于别人家门前乱叫!”
      来人听见响动,早已循声望来。待看清香川,才作了一个揖,微笑道:
      “实在抱歉,是在下看护不周。敢问姑娘,此处可是左一左先生的府邸?”
      此时辰时刚过,阳光已有些刺眼。香川抬手遮住愈见强烈的日光,眯着眼努力分辨了好久,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只这一眼,便撞开了香川的懵懂情怀。

      眼前的人白衣胜雪,乌发如漆,全身仿佛集齐了天地的光华。只随意骑在马上,便成就了一副好画。眉宇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英气,完美的轮廓衬托着精美的五官,举手投足间是贵族门庭中长年规矩积累下来的严肃平整。
      他即像一位骁勇善战地将军,又好似一位温文尔雅地王子。
      怪不得今日无云,原来这漫天的云朵全部都幻化成眼前的这翩翩少年,从远方天际处不远万里拍马而来。
      香川竟有一种睁不开眼的错觉。
      她努力平静了心绪,才缓缓地斟酌道:
      “你是谁?寻我阿爹所为何事?”
      (三)
      还没有出冬,冷硬的北风轻易的打透香川的棉衣,使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
      阿娘过去会从很远的市集上买回猎户贩卖的毛皮,取回后仔细清理干净,然后做成精致的皮袄,即美观又御寒。
      不过香川却从不穿这样的皮袄,也不准阿娘再去买。她忍受不了那么骄傲的狐狼或是白狐被做成衣服的样式,被人每天穿戴在身上。所以宁愿冷一些,也不想呆在它们血淋淋的皮毛下御寒,同它们的疼痛相比,自己的这点寒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斜睨了一眼身后的人,想了许久,才道:
      “你是从京城来的吧?”
      那少年一怔,不明白香川的用意,然而还是十分有礼地答道:
      “姑娘好眼力,只是姑娘因何而定论呢?”
      香川闻言立刻开心起来,兴冲冲地将他上下打量一遍,而后得意地扬起小小的下巴,拍手道:
      “这有什么难的,我一看便知。”
      不等少年答话,她又蹦豆子一般急匆匆道:
      “那你说说看,京城同大漠有何不同?大不大,美不美?是不是有很多好吃好玩的?我阿爹常说‘冠盖满京城,斯人独憔悴’,想来那京城一定是个纸醉金迷的是非之地了!”
      少年有些无语,拢了拢袖口轻笑一声算是回答。
      香川却不在意,背起手来摇头晃脑吟道:
      “体自风流态自娇,桃花如面柳如腰。
      看来何处曾相识?家住扬州廿四桥。
      花气芬芳月色胧,销魂时见醉颜红。
      平生多少伤心事,都付琵琶一曲中。”
      吟完这首诗,又故作风雅的低头凭吊一阵,才又笑嘻嘻道:
      “自古勾栏最是销魂,你从京城而来,想必也去过青楼了?那的姑娘是不是同诗里说的一样桃花如面柳如腰呢?”
      少年沉默一阵,而后十分认真答到。
      “在下家教甚严,青楼倒不曾去过。不过京城确是大而繁华,姑娘如若到京城去,在下可以充当向导,定教姑娘尽兴。”
      香川努努嘴,不置可否。
      “那可就一言为定了,莫要讲大话!”
      少年略低下头,掩饰住含笑的眉目,轻声道:
      “姑娘放心,在下言而有信,说出的话必会办到。”

      阿爹很有才能,这点从可以教榆木雕琢的普通木鸟飞起来便可以看出。但他却没有平常文人的恃才傲物,不止对阿娘和自己,对路过的流浪客也是和声细语,尽力帮助。平时同香川在一处玩耍更不用提,总是嬉笑怒骂,从无一刻有过当人爹爹的自觉。
      香川一度怀疑阿爹能够如现今这样富态,全是仰仗他的心大无物。天大的事情,轮到他这里也都是一笑置之,从不烦恼,也从无脾气。
      香川甚至以为阿爹除了捋着胡子傻笑就不会再有其他神情,只是当他见到这白衣人时,反应却略有些奇怪。起先是惊得眉毛一挑,但只有一瞬,接下来便是一点也不高明的曲意相迎。
      “不知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说着微弓着腰,笑着小心翼翼地迎了上去。
      那白衣人大约没有想到阿爹会如此客气,略为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便也极客气地快步向前,伸出手扶住阿爹,口中轻叹:
      “先生如此客气,可是折杀承锦了!”
      而后二人再不顾旁人,相互寒暄着,有说有笑地进到书房缓步而去。
      但香川却注意到阿爹临进门时匆匆投给自己的眼色,那是教她赶快回到屋里去。
      自有记忆以来,每每回忆之时脑海中便全是这广阔无垠的天际,和连延不绝的黄沙。塞外自古乃苦寒之地,气候恶劣,物资短缺,实在不可与素有“鱼米之乡”的江南同日而语。但也只有在这里,人才会真正了解何为“天高地厚”。
      天地苍茫,人类渺小,纵然年幼如香川,也还是深深感到生命的短暂与渺小,故而她便十分珍惜能同阿爹阿娘相守的时光。
      香川看着行为古怪的阿爹同那气度不凡的白衣人,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就要改变了,但又说不出个详细来。
      她决定跟上去,一探究竟。
      院子的结构并不见有多复杂,只是太过急切只会更容易暴露行踪——那意味着阿娘又要罚她面壁了。香川很有经验地装作逛园子的样子,摸摸这里,站一会,又碰碰那里。路过一只前些日子救下的白色苍鹰,还装模作样地停下来查看它的伤势。
      苍鹰很有灵性,并不不抵触救命恩人的接近,友善地用嘴角轻啄着她的手背。她抚着它背部纯白色的羽毛,心下却有些不安。
      阿爹书房门紧闭着,似乎有什么要紧的秘密。她装作漫不经心地地轻踱过去,极小心地凑近窗台,竖起耳朵努力想要听清楚房中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可是什么也听不到,除了苍鹰偶尔几声咕咕的软糯叫声,其他什么也听不见。
      香川有些失望,丧气地转过身,却不想跌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对不住对不住!”
      香川慌忙挣脱开来,忙不迭连声向来人道歉。
      那人却只轻轻扶住她的肩头,轻笑一声,语气悠然。
      “不打紧,只是莫要伤了姑娘才好。”
      转而未等香川答话,便又自顾自道:
      “只是姑娘在这里做什么?在下同左先生方才去参观了马厩,姑娘若是想寻你阿爹,怕是来错了地方。”
      明明想要偷窥,但却被人当场抓了现行。香川窘迫难当,却又不想教人看出倪端。眼角督见角落处自顾自梳理羽毛的苍鹰,顿时有了主意,。
      清了清嗓子,她故作无辜道:
      “没有没有,我昨日夜里梦到大白飞上天空,今日就想来见它一见,看它是不是真的好了些。怎料走到这里,却看到一只花蝴蝶飞了过去——你也知道,这塞外苦寒,能有一两只飞蛾已然是罕物,更何况这五彩斑斓的彩蝶?只是我明明快要抓住它,它却飞至窗边,一闪身不见了。”
      顿了顿,望见少年似笑非笑的脸,心虚之下恶狠狠地恶人先告状:
      “喏,明明方才明明还停在窗沿上,莫不是你一来就将它吓走了?”
      明晃晃的谎言,就连香川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但少年却并不去拆穿,只是禁不住抬手遮住弯弯的嘴角,轻咳一声,敛了神色,微微睁大狭长的双目,认真道:
      “哦?竟有这等奇事?唉,全是在下的错,那姑娘要在下如何谢罪?”
      香川本来还有些虚张声势的凌厉,闻言却还是有些挂不住了。人家这样让步,倒显得自己不明事理无理取闹。于是故作大度道:
      “不打紧,一只彩蝶而已,我又不是八九岁的孩子,没有了也没什么。你也不必介怀,就此忘了吧!”
      说完再不等那白衣人答话,微红着双颊行了礼,故作镇定地准备转身离去,心里还盼望着这人千万不要将自己偷窥的事告诉阿爹才好。
      怎料眼看已经大功告成,身后的少年却忽然轻笑一声,而后清朗略带笑意的声音透过狭长的走廊传来。
      “在下原承锦,敢问姑娘芳名?”
      香川心里一跳,连带着身形也有些停滞。
      她静静地站在走廊的尽头,想要回过头去大方的告诉他“我不告诉你”。只是不知为何,只觉得嗓子有些发紧,而后便是双颊红透。
      恍惚中她听见自己细若蚊鸣的声音,于是更加窘迫的拔腿跳走。
      “我叫香川,香是香饽饽的香,川是一马平川的川。”
      (四)
      时光流逝的飞快,转眼已至初夏。阿爹没有骗人,香川的小楼下果然生出很多嫩绿色的枝桠,有的长势好的,竟开始打起了花苞,内里的颜色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窥探到。
      香川早早便开始打理花草,而后便是梳洗打扮,登楼远眺。
      她有些怅然,幽幽的目光投出去,落在远处行人们必经的道口。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此番的作为实在没有境界,便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坐在房顶,双臂环住膝盖。她一边假装十分忘我地数着天上的白云,一边用眼角不停地瞟向远处。

      “来了。”
      香川望着天边慢慢出现的白色身影,心里轻叹道。
      那白影身下的马儿果然是一匹良驹,不过须臾,伴着一声马啸,这一人一马便已来到香川身前。
      香川直起身来,用力拍了拍衣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轻车熟路地摸到梯子,一股溜地滑了下来。而后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背着双手俏生生立在少年的面前,撇着小嘴故作不耐烦地嘟囔着。
      “还是改不了这乱叫的坏毛病。”
      那一人一马风尘仆仆,少年的白衫上也蒙了沙尘,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好看的笑容。他慢慢走近香川,和煦宛若日光一般的笑溢了满面。
      眼前的姑娘正有些着恼地将他望住,一双杏目似嗔似怒,芙蓉花一般的脸颊微微泛红,饱满地红唇轻轻抿着,牵带出两个若隐若现的浅浅酒窝,全身都散发着一股懵懂的柔情。
      他含笑望住眼前俏立着的小姑娘,轻声道:
      “你是否在等我?”
      香川闻言惊怒不已,忿忿地一跺脚,咬牙切齿道:
      “不要脸,哪个是在等你?!”
      可是一转身,却又从衣袖中掏出一方白帕,递给他,斜睨道:
      “喏,赶快擦一擦,莫要将这灰土蹭到阿爹的衣衫上!”
      少年淡笑着结果锦帕,听话地擦拭了手和脸颊。他眉目弯弯,目光一刻不离眼前的人,与她相顾许久,才揶揄地坏笑道:
      “若不是在等我,那妹妹每一次在楼顶张望是在等谁?”
      香川闻言惊得眼角一跳,心事被人戳穿的感觉果然不好受。她此时又羞又恼,已然忘记自己从前也是这样喜欢爬到屋顶来看白云。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地长鸣,香川这才想起自己救下的那只苍鹰已经放飞两月有余,这一声鹰啸总算是为她解了围,她不禁睁大眼睛急切分辨道:
      “我在这里等了许久,只是为了要看大白今天会不会经过,你莫要自作多情!”
      少年却只是笑,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他似乎很喜欢笑,自己凶巴巴他要笑,开心起来他也要笑,唯一一次见到他板着脸,是有一日香川在楼顶上滑了一下,而后又立刻扶好,余光中才督见他皱了眉,嘴角抿得紧紧的,似乎很不高兴。
      香川猜不透他意味不明的笑,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总要好过嘲笑吧。她不着痕迹地拍拍胸脯,惴惴地告诉自己下一次可要做的隐秘些,莫要教人一眼就戳破。
      “今日先生可在?”
      少年问道,但目光却不离香川。
      香川不太会说谎,每逢遭遇这样逼不得已的时刻,总是要面红耳赤,呼吸困难。说出来的谎话也是参差不齐,结结巴巴。
      过去阿爹经常会在香川调皮捣蛋不学无术时故意叹气,说自己一身本事,却找不到可以传承衣钵的儿子,白白浪费了这毕生所学,好似十分不情愿她是个女孩。但自从发现她的这个“能力”后,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感叹命运,而是义正言辞直截了当道:
      “说谎都不甚会,就算生做男儿,也注定不能去考功名——哪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政客不是大话精!”
      香川想这原承锦果然是个厉害人物,短短数月便堪破了自己这个死穴。于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扬起手来比划道:
      “看见那边那间最小的房间了么?阿爹就是在那里了!过去每次我说阿爹不在,他十有八九都是藏在那里。真不明白你们两个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只是以后可莫要再使唤我当传话筒,有什么事说明白不好么?非要如此隐晦,这样一来你每一次都要无功而返,而阿爹就更惨,要躲在那间小小的储物室,亏我前几日还以为他是在练缩骨功!”
      少年笑而不语,良久才道:
      “无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迟早会教左先生答应我所求之事。”
      言罢转向香川,扬起嘴角道:
      “那在下就先告辞,改日再来叨扰。姑娘可否送在下一程?”
      香川望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原承锦,那意气风发势在必得的模样,委实十分耀眼。她揉了揉眼睛,不由得由衷赞叹起这人的心理素质。又换位思考想到:如若是自己碰到这种境况,怕是上吊的心都有了。
      这样自信到不要脸,真是教香川神往啊。
      (五)
      那次之后阿爹没有责备香川,只是时不时的开始喜欢叹气。有时是对着花草,有时是对着楼阁,偶尔也对着香川。但从不对着香川娘——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是万万不敢的。
      叹气的时候往往也伴着喃喃自语,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什么“天命所致,不可逆也!”种种之类,不知所云。香川自小便懂得“大人说话小孩不许插嘴”的道理,故而心中诸多疑惑,也不去追问。

      日子还像往常那样过,只是那原承锦却忽然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来过。香川先是等了几日,待到发现他依旧不出现,而后又想起那天自己的那番言语,不知是否隐含诸多不妥,反省了半日,心情有些不郁。
      但香川向来擅长自娱自乐,兴趣很快就转移到了入夏之后数量逐渐增多的雪兔身上。
      一日,香川正在追逐一只慌不择路逃进后园的雪兔,偶然间经过爹娘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私语。
      书上常说“闺房之乐,其乐无穷。”香川知道这是两人只有结为夫妻后才能体会到的罕事,却不大懂得这其中奥妙,这次被她逮到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她极小心地仿着上次在书房时偷听的样子,谨慎地将耳朵贴在窗纸上。却毫无新奇,听口气,爹娘原是在话着家常。
      只听阿娘忧虑道:
      “那二皇子想来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他好声好气邀你入局,你却屡次相拒,他必定怀恨。若他再来,定不会这样客气。要不然……我们先允了他,回头再从长计议。”
      香川略有些奇怪,又听阿爹更忧虑道:
      “我何尝不知此人城府,只是那朝堂乃是极度凶险之地,若只我一人还罢,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怕只怕夫人同川儿孱弱妇孺,若有什么不测,可教为夫如何是好?”
      阿娘叹了口气,道:
      “那该如何?这朝局变幻,何苦拉上我们这些寻常百姓。”
      阿爹最见不得阿娘伤怀,忙道:
      “夫人不必挂怀,为夫现今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作一试。”
      阿娘急道:
      “夫君说说看。”
      长时间弯着身子香川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虽然不知爹娘在说些什么,却隐约间明白这关乎全家生死,怎能不教人焦急,她微微挪动了一下发麻的左腿,立刻疼的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只好佝偻着身子继续听着。
      只听阿爹严肃道:
      “昨夜观天象,为夫发现帝王星暗淡,想来那一心修炼道术的景帝已是强弩之末。二皇子是聪明人,自小样样出众,又岂甘与其他皇子之后?他近来屡屡动作,恐怕已有了精密布局。如今他欠缺的,只是一道册封圣旨。但长幼有序,毕竟有大皇子在前,他就算强行登基也只能为天下所不齿。故而现今这事的关键就是怎样教景帝打破立长祖制,册立二皇子。”
      阿爹轻呼一口气,又道:
      “那景帝一心修仙,心中所盼不过是长生不老。他早些年派人上天入地找寻的那枚传说中的神器,名唤‘聚灵脂’,几经辗转,现下正在为夫的手中。如今的境况,怕是应该能够派上用场——待那二皇子再来,便教川儿交给他。景帝已近疯魔,得到此物必定欢喜,到时废长立幼,二皇子登基,我们就算是大功告成。如此这般,他再来寻我们,也是没有意义的了。”
      阿娘没有做声,想是在细细品会。良久才道:
      “不论如何,夫君万不可逞匹夫之勇,丢下我们娘俩去做傻事。”
      香川有些惴惴,难以勘测会有什么大难临头的事,将会降临他们这个小家。
      (六)
      九月初三是香川十六岁生辰,虽然过去她从未觉着自己是小孩子,但自今天往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终于长成为一个大姑娘了。
      长寿面是要吃的,除此之外还有阿娘一大早便起身张罗的好菜。“吃喝玩乐,民以食为天,”由此可见食物便是一切物质生活的根本,更有甚者还可说是决定精神世界的前提。
      但这些都太过高深,香川并不想去探索,她也较平时起得早,任由阿娘在自己头上折腾半日,终于在铜镜中看到一个全然不似往日的自己。
      平时散落的刘海全部向上梳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乌黑的头发完成一个高簪,上面还散落几颗小小皎白的东珠。余下的头发被细细的变成辫子,俏皮地越过肩头,垂在胸口。
      更离奇的是阿娘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盒香粉,毫不吝惜地往香川地脸颊上涂抹,直把人画成了一只白眼狼。
      香川有些不忿,紧了紧身上浅紫色的纱裙,咧着嘴叫道:
      “阿娘,莫要把我的嘴涂得这样红,待会还要吃点心的!”
      阿娘低头看了看香川的脸,也觉得太过艳丽了些。用手帕擦了擦她的嘴唇,噗嗤一声笑道:
      “是阿娘太过急进了,忘记了川儿才刚刚及笄,这妆本是女儿家出嫁时才派得上用场的。”
      又仔细端详一阵,抚着手背轻叹着:
      “真是岁月如刀,昨日仿佛我才同你阿爹成亲,却不想今日你都这般大了,真真是教人伤怀。”
      香川扭身抱住阿娘,亲昵地投进她的怀中。就这样静静地,良久才抬起头来瞪着眼睛信誓旦旦道:
      “不老,阿娘一点都不老!阿娘是这世间最最年轻貌美的阿娘。川儿从没见过比阿娘还要好看的人了!”
      对于香川的孩子话,阿娘哭笑不得。
      “这傻孩子。”
      她笑眯眯地抚了抚香川的头发,慢慢地摩挲着女儿的脸颊,欣慰道:
      “时间最是公平,不会对谁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将来有一日川儿到了阿娘的这个年纪,就会懂得,儿女才是为人父母最大的成就——就好比现在,川儿就是阿爹阿娘的成就,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宝物。若有一天川儿嫁了人,阿爹阿娘就算完成了使命,也就没有遗憾了。”
      阿娘说出这些明明是笑着,但香川却觉得心口处有些酸涩发涨。她紧紧抱住阿娘的腰肢,久久都不愿松手。
      “不会的,川儿永远都不离开您。”
      (七)
      尽管是生辰,除了吃的好一些,打扮同平时有些区别外,这一日同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香川照例搬来梯子,准备爬上楼顶,只是抬腿时,被过长的裙裾绊得差点摔跤。
      “麻烦!”
      她嘟囔一声,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将脚踝下的细纱都绑在一起。
      这下果然容易了许多,但每一种技艺都需要每日全无懈怠地演练,就算是这爬墙也并不例外。香川有些吃力地越过最后一层瓦片,喘息着终于达到顶峰。
      月光皎洁,一地银白,香川俯下身子,想起前些时日还同自己在屋檐下对话的少年,忽而感到有些失落。
      大漠本荒凉,他们居住的这处又远离城镇。除了阿爹之外,香川很少接触其他男子。故而往常阿娘说起婚配之事,她只觉得这是笑谈。
      只是如今那一抹来自天际的白影夜夜入梦,她便开始觉得,如若要嫁给的人是他,那这件事也就不算太过糟糕。
      九月已经算作入秋,夜风袭来,香川觉得有些冷,今日又起的太早,便想着还是回房去。她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拍了拍衣衫,懒懒地叹出一口气。
      最后一眼望向天边,却看见不远的沙丘上立着那道久违了的白影。就着夜色,那白影好像也在望向这边,似乎还轻轻地笑了一声。
      伴随着香川的心跳,那里传来悠扬的箫声。
      月朗星稀,四下无人。香川强压抑住心中的惊喜,一翻身灵巧地越下梯子,疾步走向那里。
      果然是他。
      香川望着面前少年精美的脸庞,一双狭长的凤目竟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夜色就着黄沙,映衬着这一切仿佛是一个美梦。她很想走上去,去摸摸那张教她思念着的脸,确认这一切并不是一个梦境。只是步子迈开,却又失了勇气。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吐出了一句:
      “你来了。”
      少年微笑着,向前迈出一步,抬起手臂拂去她额前因为太过急切而沾染上的细沙。他的手指泛着玉色的光泽,却不知为何有些颤抖。眼中的情怀似乎能够将香川包裹住,但话一出口又是答非所问。
      “你头发梳起来更美,紫色的衣服也很衬你。”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香川从未这么晚还流离在外,不由得有些害怕。但是看到承锦在旁,又觉得心口处发烫,小小的身子全都充满力量。她不明白这种从未感受过的情怀从何而来,但心中却是满满都是开心,仿佛她这一生从没有这样开心过。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睁大眼睛望住他,生怕错过他每一丝细小神情。
      “这头发是阿娘今早帮我梳的,因为我今日就满了十六,是大姑娘了。你是真心觉得很好看么?还是吃饱了撑的在哄我开心。”
      少年闻言微微一怔,但随即又笑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勾起嘴角,盈盈的笑意直达眼底,忍俊不禁道:
      “原来在你这里承锦就是这样没有诚信,真是教人伤怀。在下日夜兼程,还没能够用上晚膳,又何谈吃饱了撑的呢?”
      香川闻言有些羞赧,忸怩着就是不愿抬头看他。忽而转念,火烧眉毛一样翻找口袋,须臾便拿出一个一寸见方的小盒子,伸手交给原承锦,急急忙忙道:
      “哎呀瞧我这记性,只顾着说话,忘记了阿爹交待的大事。”
      顿了顿,又郑重道:
      “阿爹要我把这个交给你,要我给你说‘愿你早成大业。’阿爹是个好心人,他不来见你,必有他的苦衷。否则任你有天大的事,他也断不会见死不救,所以你可莫要介怀。”
      原承锦接过小盒子,仔细端详许久,而后笑了笑,便看也不看的丢进袖子里,不再理会了。

      他将目光重新放回香川身上,久久凝视,仿若从没见过她。他很高,香川同他站在一处更显娇小,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目光。他定定地直视着她,像盯着一件无价之宝。
      香川只觉得心脏都快跳出喉咙,抬手覆住滚烫的脸颊,但是根本不起作用,它们早已经红透。
      她的眉目生的好看,一双娥眉微微越过杏目,充满精气又不失妩媚。这样突兀又和谐的美,是造物主的神迹。
      而她自己又全然不知自己这些好处,眼下只顾着莫要太过失态才好。她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好似两只翩然欲飞的蝴蝶。
      羞赧之下,她转身欲走,嘴里快速嘀咕着:
      “我好困,不与你说了,回程要小心狼群。”
      却被他长臂一揽,拥在怀中。
      他的胸膛宽阔结实,周身散发出的是难见的龙诞香味。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脑顶,她闭上眼睛,听见头顶传来他低沉温柔的声音。
      “香川,嫁给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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