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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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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时期,天下三分。当今这另一个次元里的江湖形式和三国倒是有点相像。江湖中三大门派分足鼎立:天山花间派,蜀中空蝉少林寺,以及江南四季门。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阳光已经微暖,春寒依旧料峭。
李又徽方才从梦中惊醒。窗外树枝轻摇,晨光熹微。鸟儿唧唧啾啾吵吵闹闹不绝于耳。他连忙起身走入禅院,收拾昨夜急急忙忙挑回来散落一地的柴禾,又从井里挑来一桶水,做些清粥小菜。灶火上粥放炖着,他便在禅院中静静打坐,在脑中温习着师傅几日前教给他的抡破须弥棍法。
李又徽是空蝉少林寺最高住持的关门小弟子。在他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便被住持从峨眉山脚下拾回。这少林寺中修行,每天都是苦日子。而李又徽却凭着坚毅的心境与较常人颇高的悟性扛了下来。他的身体骨子不错,十分适合习武,这些年下来,倒也不负住持的苦心栽培,成为少林寺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院里阳光的金黄色逐渐变得实质且深浓,李又徽吐息均匀地坐着,正觉脑中抡破须弥棍法参不透的地方传来一丝透亮,对棍法的领悟已渐入佳境,不想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搅了进来,生生把他从冥想圣地扯了出来。
“师兄,你也起得够早了,不是说饭我做吗?”
这声音的主人似乎刚进入变声期,声音听上去又粗又浓,忽然响起来,愣是把专心致志的李又徽吓了一跳。这还不算,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小子还要拿手指捅他,毫无防备的李又徽一下子被那铁一般的手指戳中后背,鸭子一般“啊”地惊叫了一声,一下子蹦了起来。
刚出现的小男孩身材拔得瘦长,脸色苍白,眉清目秀,两道眉毛不满地拧起,显得特拽逼。
“哎哟……穆意啊,”蹦跶了两下的李又徽看清来是和自己同住的小师弟便松了口气,“没事,正好我心里悬着最近师傅教的一套棍法,睡不着,起早了就顺便做了。”
穆意闻言似乎更不满了,嘴一撇,袖子一甩。
“你做的不好吃。”
他扔下一句这个话,便头也不回地回到禅房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去赌气去。李又徽不跟他一般见识地笑笑,随后去灶台上关了火,摆了早饭在院子里,招呼几个比较熟络的师兄弟一起来吃。
“我说小徽师弟啊,这师傅就这样去云游去了,你说他一个方丈,有事没事学什么空山道长呢,”说话的是王临,一千少林弟子就他最肥头大耳,桌上那堆实面的馒头一半都被他掠夺了去,边往嘴里扔一边滔滔不绝,“他这一走,众少林弟子群龙无首,碧慈师太那个凶巴巴的老姑婆又出来掌事了,唉,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说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地叹了口气,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把俗语用得不大恰当。
李又徽皱了皱眉:“临师兄你说话还是小声点吧,待会碧慈她老人家来晨查,听到这句话非把你的耳朵拧断不可。”
李又徽一说话,坐在他对面的穆意就“哼”了一声,表情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哎哟弟弟,这一大早上的,火气怎么那么旺啊?快吃点萝卜降降火。”王临火上浇油,殷勤地夹了一筷子萝卜片过去,结果没夹好,“啪啦啪啦”全掉穆意的碗里,穆意那碗那满满当当没怎么动过的粥就洒了一桌。
在一旁的万涯师叔看不过去了,怒斥道:“王临,别欺负师弟!”
王临也吓了一跳,急忙狗腿地笑着拿自己的衣袖擦着桌面,万般讨好道:“弟弟啊,师哥对不住你啊,你瞧一大清早的,开心一点嘛……唉唉弟弟,你上哪去?”
穆意一脸不爽,挥袖子就站了起来,往外边去了。
一群人在桌上,大眼瞪小眼的,惊呆了。万涯师叔瞪了王临一眼,王临双手抓住自己的颈子,干咳了几声。
李又徽有些头疼地站起来,对众师兄弟说:“小意性子比较别扭,其实心里也不一定是这么想的,我替他陪个不是,大家别往心里去。”
然后……一大清早惹到别扭师弟的结果就是,挨自己一个人去挑早上的水。
李又徽挑着两桶水,从峰峦起伏的群山那头跋涉过来,微寒的天气里出了一头汗。他一边走着,一边寻思着这可真不是个事儿。
也不知这师弟在哪落下的这诡异的别扭性格,得亏是和他住一块儿,若是小心眼一点的,肯定每日大战三百回合不得休。李又徽想,得让他改一改才行,将来出江湖,这诡异性格着实是太容易得罪人。
他脑子里一面构建着改造师弟的宏伟大业,一面头疼地往前走。晚春的鸟实在是太活跃了,叽叽喳喳的,让人觉得吵得紧。
然后他就这样在群鸟七嘴八舌的围攻里,在师弟带给他的头疼下,望见了不远处山崖边上的一个人。
那是一位姑娘。
她一身白衣,戴着一顶编织的帽子,黑发散落,有一两丝被微风吹得飘起,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看不清长相,也不动,不知是在沉思什么。绿林掩映间,颇有些高洁出尘的意味。
正好林风一过,带来一股清幽的花香,仿佛应景似的,姑娘白色的衣摆缓缓浮动,似一支悠然舒展的白花。
惊为天人。
李又徽只瞟了一眼,又赶紧低头。除了小时候和少林寺里的几个小尼姑玩过一会儿,他再也没有接触女子的经历,尤其是这样看起来非常赏心悦目的年轻女子。他觉得心突突直跳,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他记得师傅曾告诫过他,将来出江湖,一定不能与女子有过深的接触。他们少林出家人,必须要净心,沉性,方才能在武学上有一番建树,以明镜一般的心对待佛祖。
他还想起小时候,万涯师叔教他唱的儿歌,那时他们师兄弟嘴里成天都嘀咕着这首歌: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代,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见到了千万要躲开。
老虎……李又徽忍不住笑了一下,小时候的他觉得这歌唱的实在是太在理了。当时碧慈师太还没那么老,成天对着他们玩闹的师兄弟河东狮吼,或者抓着戒尺狠打。结果王临一看到碧慈师太就指着她,大声嚷嚷:“碧慈师太是老虎,母老虎!”
然后……然后李又徽脑子里又闪过那个姑娘静立于山崖的画面,顿时就觉得心跳幅度又偏离了正常范围。
似乎跟老虎一点关系都没有嘛。
然后他实在是克制不住自己,做贼一般地又抬起眼睛,往山崖的地方瞄了瞄。
那姑娘依旧站在哪里。现在他处的地方离山崖更近了,一抬眼,他便注意到她白色的衣衫上浸出了一道鲜红的血迹,悠悠晕染得似一朵血莲。李又徽吃了一惊,将目光往上移了一点,这回他可以依稀看见她的脸,虽然五官依旧不可辩,但可以看出皮肤就像是玉雕的一般,细腻润白。
李又徽艰难地别过眼,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他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捯腿就跑,两桶水晃晃悠悠一路洒了过去。
“哎哟兄弟,见鬼啦?”王临悠闲地蹲在少林寺门栏边,眼见着李又徽扛着两桶水晃悠着飞跑过来,张口就是一句。
一边还看着那水花四溅的水桶一边心疼地啧啧了两声,不忍直视一般扭过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蹲直了身子:“小徽师弟,不怕不怕,我佛在心,魑魅魍魉无从遁形。”
李又徽这才停了下来,弯腰大口大口喘气,等到气喘匀了,才瞪了王临一眼:“师兄,别贫了,见过我小意师弟吗?”
“穆意小兄弟啊,”王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这孩子,造孽啊……唉,自方才便不见踪影了。”
李又徽一听,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挑着水走进去了。
穆意不知去向,李又徽并不是特别担心,小师弟虽然脾性怪了点,功夫还是不错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只是将来,一定得让他把性子改一改,也不能总是那么别扭,这样的性格,太容易树敌了。
方想着,李又徽将两桶水倒进水缸里,倒着倒着,愣了。
那两桶水只是看起来的两桶,实际上一倒进去,分量连一桶都不到。看那样子,还是得去挑。
李又徽叹了口气。这师傅说得对啊,果然女子就是误事。他这只是看了两眼,结果把满满的两桶水愣是给挑成了半桶。若是再与之深交,指不准会有什么事儿呢。
李又徽站在原地,屏气凝神地想了片刻,随后装好水桶,决心继续去挑水,把水缸装满。
他正将担子扛到肩上,忽然间想起那姑娘的衣襟前那血红的一大片,然后不知为何,心神颤了颤,随后叹息一声,放下担子,从房中寻来了药水和纱布。
我佛说,要以慈悲为怀,就当他……帮助一个过路人。
他只要在一旁悄悄的放下便走,当作是做一件好事吧。
李又徽重新扛起两个水桶,晃晃悠悠地又走了出去,心里计划得倒是明晰得很。仅是如此,他与姑娘不会有交集,他过他的少林生活,按师傅的意愿,追寻至高武学的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