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溯鸦

1、第 1 章 三见 那

　　三见
　　那年雪落石桥，涂几抹晶莹白霜。深色的桥身下，细细的河流表面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宁静无波的表象下暗流涌动。北风劲割，吹散碎玉琼絮。天地间仿佛仅余黑白二色而已。
　　却见一少年人持伞立桥上，长身如玉，眉目如画。
　　犹如随性泼墨中唯一一点朱砂妙笔。
　　千不该，万不该，那一眼凝望。
　　遥隔千山万水，前世今生，沧海桑田一样。
　　一眼便地老天荒，情定三生，再放不开丢不去。
　　无所阻隔的对视昭示着命运的开局，一切如冰下暗流在犹自无知时汹涌。
　　多年后，他仍记得，那年初冬雪妖娆，一把纸伞倚石桥。
　　漫天飞雪中，那人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衫，似睡非睡地睁着一双迷蒙的眸子，勉强说道：“我叫李二狗。”
　　依稀间他温言答道：“在下谢如春。”

　　又是一年仲春时节，花香旖旎，柳下黄莺鸣清音。
　　满腹相思说不得，一瓣飞花悄入梦。那些带着若有若无幽香的小笺，无一例外倾吐着女儿家幽秘的心事，小心翼翼而又温柔婉约，艳而不妖。
　　谁不知，谢家十三少，杏花飘柳梢。
　　以文动天下，以武成侠名。
　　谢如春。
　　任满城的桃花悠然飘落，他自岿然不动，如同温润却坚硬的玉雕，七分的风度翩翩，三分的心如铁石。
　　嘶嘶的火舌一点点舔噬着柔弱无骨的纸身，那一丝丝的女儿香也湮没了印记。
　　同以束发之年，名震江湖的，也只有一个李少侠了。
　　一夜屠尽奸淫掳掠者数十人，如这平静无波的江湖最快最急的一颗流星。
　　李睦仁。
　　两人年岁相仿，成名时间相近，竟如伴生的双星。
　　无人知晓的年少时的一场相逢，或许不知不觉已将彼此刻入骨血。
　　月上柳梢，其华如霜，空气中浮动着浅浅的暗香。
　　分立于桥两边的已非当日青涩少年，最耀眼的两颗新星，如今隔着一座桥的距离，眼神无声交汇。
　　当年温言细语的少年已如芝兰玉树亭亭阶前，愈发温润如玉。
　　当年疲懒的少年亦不复落拓模样，时光以利刃斩切，每一处棱角的锋锐张扬，都充斥着危险的意味。唯有眉眼处仍残存两分惫懒，嘴角一钩痞气笑容。
　　良久，无人言语。
　　忽然，谢如春扬起一抹浅笑，一时间恍如三千灼灼海棠齐放。

　　后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荒唐时光，鲜衣怒马，肆意张扬，锦绣华章。

　　彻夜灯火，不照归人路。
　　月下对酌，小桌一张，美酒一壶，明月一轮，知己一双。
　　三五个小菜，六七句酒令，八九分醉意，十足圆满。
　　不知谁先开始的吻，几分清冷的意味。
　　待到清冽的酒意在彼此的口腔中散开，却已难舍难分。
　　毫无意义的交换津液的行为却令人甘之如饴，熟悉而又陌生的滋味渐渐在沸腾的血液中爆裂，令人兴奋震颤而又不知所措。理智屈从于本能，犹如溺水之人紧紧抓住救命的浮木，谁也不愿放开。
　　夜尽之时，灯花爆开，尽一夜通明。

　　温热的血液沾染了那双洁白如玉的手，那双更像是执笔而非持剑的手。
　　而现在这双手稳稳地拿着剑刺进了另一人的胸膛，原本温热的血液顺着这双手流经腕部小臂肘部渐渐冰冷。
　　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同样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滴。
　　他的动作与表情依旧坚定。
　　血在他脚下汇聚成一个小小泊，如同灼艳的海棠。
　　依旧是那座青石桥，依旧是那条细细的河流，白色的飞花依旧飘飞不定。
　　如今却少一人了。
　　天地之大，再无他人如你。

　　依稀间，那人仿佛轻笑，碧落黄泉又怎样，上天下地，来世今生，我自会去寻你。

　　那年雪落石桥，几人嗤笑几人伤。
　　不如一片白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