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易水白》公子俞

1、序 昆仑有狼

　　序。
　　万里苍茫冰吹雪，漠色峰连九重天。
　　肃寒的山风夹杂块状冰珠，在山谷中扶摇乱舞，漫天灰霾与绵延千里的雪山浑然一体，上不见日月，下不寻人烟。
　　山麓散落的村镇在茫茫中点缀着，夜幕时分竟无一星灯火。近处尚能闻得谁家木窗来不及栓紧，被寒风凌乱拍打发出悸人的碰撞。看似毫无人气之地，这场雪分明是下了许久。
　　然而第二日天明。
　　淡薄的一缕晨光穿过几卷残云照入那间窗口洞开的房屋，寂静已久的一方土地隐隐有了一丝骚动。
　　细声愈来愈杂，家家户户陆续推开门窗，颇为意外地盯着非同寻常的天。渐渐地，开始有人从屋内走出。一个，两个，三个……待到被雪掩埋的石土街上布满星星点点的人影时，双脚陷在厚厚的雪窝里发出嘎吱的声响，头顶却是稀薄的暖意，人们才不得不相信昨夜依然呼啸的暴风雪终于结束了。
　　可是没有人的脸上显出欣喜。所有人都只有驻足在原地，似有小声嘀咕些什么，满是愁容。一个身着灰色大裘，头戴厚棉帽的壮硕男子走着快步到人群中央，摆摆双手示意大家安静，想了会儿道：“各位，按东家娘子的说法，三日前萧姑娘应是从南边的谷道上了山，三日的风雪大家一定十分担忧，不如现在就一起上山寻人。”
　　话音刚落，一干人等“好”字还没出口，西家铸剑为生的康行道：“镇长，这么大的暴风雪，她一个弱女子，恐怕是……”
　　话未说完，众人眉头皆是皱了又皱。被唤镇长的男子摇摇头道：“现在还不好下定论，还是抓紧时间上山去找吧。”
　　还不见回答又一中年女子开了口：“那要是找着了，怎么通知大家伙儿啊？”
　　康行粗着嗓门爽快道：“那简单！立刻回到镇上，把我的铸剑炉开了，那浓烟一冒，我们就立刻回来！”
　　总算是一切商定，眼看都要回家拿家伙，镇长又想起什么似的，赶忙交代：“北边山涧峭壁多，千万当心，更不要大声喊，那里容易雪崩！”
　　“知道了镇长！”齐落落的回答让众人原本焦虑不已的心稍稍有了丝安定。

　　不过一会儿，茫然一片的山间就到处布满了人影，白苍苍的雪地上移动过一个又一个小黑点。
　　辰时一过，阳光照进雪谷，反射的光芒特别刺眼。
　　不同于早已领先爬到了半山腰处的镇民们，山谷北边两团粉嫩嫩的圆球缓缓移动着。
　　前边一个脆生生的童声道：“妞妞，你真慢！找不到萧姐姐就赖你！”
　　一身粉袄，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实在看不出身形的妞妞吃力地双手并用，爬上一个小雪坡，哈着白气道：“臭小商，等找到萧姐姐，看我不打死你……”说着一屁股坐在了雪里。
　　另一个穿的鼓鼓的七岁少年摇摇摆摆跑到妞妞身旁，两只肉肉小手抓上妞妞肩头，嘟了老高的小嘴：“不要休息！快去找萧姐姐！我娘说下了这么大的雪，姐姐会有危险的！”
　　妞妞忽地扭头，一双澄澈的小眼微微有些泛红：“姐姐才不会有事！你娘亲胡说！”
　　“才没有！你就坐在这里好了，我自己去找！”小商气呼呼地推了她一把，自己继续慢慢向高处半走半爬。
　　拿手抹干净粘在脸上的雪花，妞妞摇摇晃晃终于从雪里站起，气着嚷道：“臭小商！我也要去找！”
　　山谷的北边是一个比较缓的坡，然而却鲜少见有镇民往这边走。小商略有几步走在妞妞前边，两个孩子互相憋着气谁也不理谁，一个劲儿向前走。殊不知这山谷的北边虽是个缓坡，却山涧横生，缓坡之后更是万丈的悬崖，镇民不敢轻易在大雪覆盖之时来这，生怕一脚踏空掉入涧中。
　　眼下带头的镇长已经走到了山腰之上的“昆仑丘”石刻碑下，大多镇民们也零零落落跟随在后边。
　　卖冻豆腐的陈海扭头向山脚下望去，看是不是有浓烟升起。青天白日之下，他轻轻叹了口气，只得转头正欲前行，眼角瞟过北部山坡，远远看去缩成两个小点，却让他身形一愣。
　　“我没看错吧……”陈海忙擦了擦眼睛，仔细再辨别一番。细细一瞧，心下猛地窜了一下，他赶紧向后方喊道：“东家娘子！你看看那边！是不是你家的阿商啊？”
　　周边一圈听见的人都依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
　　“阿商……阿商！是阿商！”东家娘子惊惶出声，四下里看也不知如何是好，“孩子他爹！孩子他爹！阿商怎么在那！”
　　“孩子怎么上北坡去了！”边上的人也急了起来。这里到北边可不是说到就能到的，指不定跑到那时孩子已经……
　　“镇长家的妞妞也在！”
　　镇长正在思考要不要继续上山。这昆仑山很高也很大，再往上就该是山腰的林子了。这个季节虽说猛兽一类的都冬眠了，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谁知道会不会蹿出一头饿狼什么的。正踌躇着，身后就传来了东家娘子的哭喊声。

　　原先累得红扑扑的脸现在早已变得苍白，妞妞眨巴着还隐隐带有泪光的眼睛，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小商匍匐在地双手紧紧拽住她冻得通红的指头，一面结结巴巴的安慰道：“妞妞……不怕，我……我拉着……呢……”
　　本来雪白的一片山地，此刻却在妞妞身前裂开一条细长的缝，妞妞圆滚滚的身子不偏不倚正卡在这道山涧口子上。
　　“小商……”妞妞原本就吓得变调的话语，此刻更是带上了哭腔。脚下空空的，十分没有安全感。
　　“爹……爹他们很快、很快就来了。”小商也因惊吓眼眶有些红。
　　可是两人如此弱小的身子，能否撑到那时还未成定数。
　　正在这时，妞妞已经泪眼迷蒙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影，她顿时噤了声。没有手去擦拭眼泪，只得努力眨了眨眼，看清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着什么东西时，顿时又是一声怪叫。
　　“呀！”
　　小商本就已经六神无主，听她一声叫更是吓得浑身一颤，也叫道：“你喊什么！”
　　妞妞止不住的眼泪一滴滴滚落，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连话都说不清了：“这这……这什么呀……”
　　“什么什么呀……”小商趴在地上的身子稍稍移动，转过脑袋去看，这不看还好，一看把他吓坏了。
　　“啊！这是什么啊！”
　　只见离二人不到三丈之外，有着一团硕大的白影子，与地上的白雪连成一片。不细看之下根本看不见。
　　不过，在那一团白影子身上，居然嵌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正闪烁着流光异彩且慵懒闲适地看着他们。
　　“狐狐狐狐狸……？”小商结巴道。
　　那团东西闻言竟似听得懂一般，双眸一紧，发出了仿若低鸣的声音。
　　妞妞抽噎着一愣一愣的，道：“狐、狐狸？好……好胖啊……”
　　眸子愈发眯紧。
　　无声地靠近，根本看不出那东西究竟是走过来还是滚过来的。只待到了两人跟前一丈处，小商趴在地上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听见妞妞同样哆嗦着问道：“它它它会不会吃人啊……”
　　小商结结巴巴得道：“你……你见过……狐狐狸吃人……的么？”
　　看着两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直盯着自己，嘴里还说着些……还是当做童言无忌好了。默默走进他们身旁，抖了抖身子，一大片细雪珠抖落了下来。黑白分明的双眸下，露出了原本被雪遮住的小倒三角鼻子。
　　灵巧鲜红的小舌有意无意吐出，舔舐着嘴。哈出的白气散出来，小商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它是……是……”
　　终于认出来了么。那东西止住了脚步，蹲坐在地上静静看着他俩。
　　“真的是……狐狸。”
　　……
　　童言。无忌。
　　忍住喉间低呜，“狐狸”缓缓靠近，微微咧开嘴向卡在山涧里的妞妞靠近。
　　“呜……它要吃我……小商……小商……爹——”
　　小商闻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吓得颤抖的身子根本无力去驱逐那个硕大的身子。
　　妞妞害怕地不住地抽泣。闭上眼只觉得领口一紧，猛地以为那狐狸咬上了自己的脖子，“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小商赶紧也闭上了眼。

　　镇长带着一行人小心翼翼又匆匆忙忙地赶到时，两个孩子都累地躺在雪地里睡了过去。偏偏身旁还有一道狭长的山涧口子，众人又惊又疑。
　　陈海四下里细瞧了瞧，忽然看到山涧的另一边的雪地上印着几个脚印子。
　　“你们快看！”
　　镇长等人弯下腰去仔细瞧着。
　　“这是……”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镇长微皱着眉头，半晌扬起了头，向高耸至云间的山巅怔怔望去。
　　“是狼。”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实唯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
　　吾言：百年于前，有兽种雪狼出没，扰生死，触天颜，族灭。遗孤子，委于昆仑之丘老祖庖屋，司神陆吾寻之。老祖遂念其年幼，不知世情，收于门下。
　　后记：崽稚，顽劣不堪，终日扰民。陆吾怒，究其责，禁于天山之东，不得复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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