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殊途》弗异

2、人鬼殊途1

　　人鬼殊途

　　1

　　从街巷深处传来如狂风扫落叶般杂乱呼啸的人的叫喊声，伴着人跑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身影俯下一点，眼睛穿透茂密的屋群，我看到一群孩子奔跑的身影。奔跑中的人，手中拿着一件明晃晃的东西，叫喊着朝自己追赶着的或追赶着自己的人身上挥去，叫喊声迅速变成惨烈的叫声，以及更有力的反击声。鲜红的血如碎叶般零零星星洒满整条巷子，在微弱月光的照射下，泛着莹莹的暗光。这场追逐战一直延伸到一条铁轨旁，从中间断裂的铁轨适时地阻隔住了一些脚步不稳的孩子，而另一群全身洒着血迹挥舞着水果刀取得胜利的孩子，在鲜血覆盖的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为首的那一个，高高瘦瘦，眼睛大大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人群中显露得更为显眼，笑容感染到那双眼睛，轻扬起快乐的气味。我看到他身上带有的伤和跟随他的一群小子崇拜的眼神，忍不住讥笑，真是个孩子！

　　实际上，我的年龄跟他一般大。刚刚脱离人间的灵魂，也不过16岁。他所经历的战场对我而言也并不陌生，我刚刚从那里丧生。一群大人的殴打比起孩子间的打架显然更残暴和果决，只因为我的不断反抗，以及向他们出言不敬，便被打断了筋骨，抛尸在荒岭，一路随巨石滚落在江水中，被饿得不行的鱼类啃光了骨头。至今，我还没有肉身，只有生前的某些感官功能还在。可以看见，可以听声，可以闻嗅，可以感受。就是不能说话，不能碰触，不能身临其境。带着飘渺的灵魂浮在人间，紧接着，我便看到了那小子带领的孩子间的战争。本以为这小子只信仰于无情的暴力和无聊的战辉，像那些残暴的人。

　　虽然流了不少血也带了不少伤，但这些孩子都没有死。群殴只让学校评价里记一个大过。看着从校长室走出来冷淡无惧的他的脸，我就知道他不会吸取教训。刚回到教室，便有几个手臂上绑着绷带的人向他围在中间，如同战士聆听将军的指导般，一个个聚精会神，几乎能把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刻进心里。他拍着其中一人的脑袋说：“放心吧，没事。”站在校长面前接受到的如炮弹般的批评声显然也没有在他的耳朵里留下任何痕迹。我猜想着他接下去会进行的下一场战事的宣导。却听见他以认真的声调说了一句：“下一次还是不要受那群混蛋的挑唆了，为那些人受伤不值得，何况期末考快到了，多花些时间在学习上，不要记了大过之后，又考砸了成绩。”我立时发出一声惊呼，虽然没有任何人听到。

　　他是一个家庭里的独生子，在读高一。让我惊讶的是，他的学习成绩居然一直位于班级前三名。虽然我跟着他去他的书房中查看，没有看到他挑灯夜读的身影，只看过他细读一些漫画书，以及在书房里的电脑上打打游戏。这个人的头脑原来是天才型？我实在疑惑。但看到他连用电饭煲煮饭也要反复练习才能煮出能吃的米饭，我的疑惑得到更大的发展。去学校的时间，他在上课时几乎都用来睡觉，下课后直接跑去体育馆，灵活地在篮球场上宣示着自己不错的球技。从上学到放学的白天时间里，几乎每天都能在抽屉里发现女生塞入的情书。这个家伙，竟然很受欢迎。而且经常在广播声里出现，被叫去校长室，更使他全校闻名。偶尔打一次架，也没有沉溺于暴力里凶恶的眼神，反而一直眼神清澈，如一个不染尘埃的孩子。

　　我每天的生活习惯与他的几乎重合。不知不觉，形同他的影子。只不过，这个影子，漂浮在空中，却没有属于自己的那一段身影。但这个样子也不错。我只有在偶尔感觉到孤单时，才会怀念自己有血有肉生活在人间的日子。

　　原本以为这个人的人生会一直这么持续下去。虽然经常有波折，但是很微小，不会影响他整个平静无忧的生命。不过，这个世间本来就没有所谓固定的命运。当初我全心相信的威严的大人，同样会如同禽兽般做出残忍至极的事情。只是我一直怀有一个期待，可以看完这个人平安的一世。结果，在他16岁这年的生命里，就发生了转折。一个如同平常每一天的白天，他照例去篮球场上奔跑，捕捉活跃的篮球，再灵敏地在人们的争夺中窜动，将篮球高高提起，送入篮中。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突然遭到无声的攻击，引得一阵脸色扭曲。我从他起伏不停的胸口里，探看到一个微弱跃动的心脏，在毫无征兆时，突然裂开，巨大的如炸弹般轰炸在他胸口的疼痛，致使他从篮框处坠下，狠狠跌倒在地。

　　06/11/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