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气球》森獴

6、死灵

　　有一天晚上放学后，我又去了铁道口，尽管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但是我的内心深处还是揣着微妙忐忑的小小希望。
　　我想要再见她一面，我甚至不在乎失去与否，我想要对她说一声“谢谢”，仅此而已。是她让我重新爱上了这个世界。在公园里帮助我们的工作人员，为我煮面的警察叔叔，还有把我抱到了更安全的地方的老乔……他们都是那么善良的人。
　　“妈妈”没在铁道口。
　　我低着头看着人行道，两步越过五块地砖地向前走着，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幻想之家”。就算搬了家，说不定能回来看看呢。
　　我这样想着，敲了敲“幻想之家”的门，没有人应答。我又鼓起了勇气，敲了敲隔壁的门。
　　一位身形佝偻的老爷爷开了门，“你找谁？”
　　“请问，隔壁之前住的那个阿姨搬去哪儿了？她帮过我很多忙，我想当面答谢她。”
　　“你认错门了吧？”
　　“我不会认错的，就是这间屋子，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眼睛大大的，皮肤很白，长头发的阿姨。”
　　老爷爷颤抖了起来，“你这孩子真是说谎不打草稿！”
　　“我没说谎！对了，她还有个儿子叫‘小福’，跟我一样大，只是这段时间一直都没回来过。”
　　“你到底是从哪儿听说的这些事儿？”老爷爷哮喘一般地喘着粗气，表情严厉极了，“说谎！那家十多年都没有人住过了！小福、还有他妈妈冯雪，都死了十好几年了！怎么可能帮助过你？”
　　“砰”地一声，老爷爷关上了门。
　　我怔在了原地，死了？十几年前就死了？那么这段日子，每天都在铁道口等我的人是谁？
　　难道都是我的幻觉吗？
　　不！“妈妈”不是幻觉！她存在过！有一个人可以证明——在安全亭工作的老乔！
　　我飞奔回铁道口，敲响了安全亭的窗户，那时候我和老乔还不认识，他发现是我，并没有诧异，就仿佛是一直在等我一样，让我进去坐下，慢慢聊。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问。”老乔脸方方的，有点儿黑，有几条皱纹特别的深，就像伤疤一样刻在额头上。他抬眼看着我，叹了一口气，“唉，冯雪其实很可怜的。”
　　“你认识她？”
　　“那是零几年呢……唉，有点儿记不得了，反正就是十多年前，我那时候刚调到这里执勤，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孩子在这个路口，被火车轧死了。她孩子叫‘小福’，跟你差不多大。那天她拉着小福的手，母子俩开开心心的从游乐场回来，经过铁道的时候，小福手里的气球忽然飞了出去，安全栏当时已经放下来了，火车马上就来了，可是小福只想着去抓气球，突然冲到了铁道上。然后……”老乔摇了摇头，“她哭啊，哭得嗓子哑了，眼泪哭没了，眼睛周围的血管破了，流出了血泪……但是她的家人却没有原谅她。她丈夫、婆婆、公公，包括她亲生父母，都认为那是她的错，是她杀死了小福，因为如果她当时能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救他，小福就不会死。”
　　“这不公平！她的生命也是生命啊！应该和小福是一样的，凭什么要牺牲她的去救小福呢？”
　　“电视上、报纸上，都是这么说的啊！舍弃自己的性命救孩子的行为，因为伟大而被传来传去，传到了最后，竟然植根于人们的意识里，人们不在发自内心的觉得母亲有什么伟大，反而把这种伟大当成一个母亲的义务。不是总有那种儿子打母亲的事情发生吗？儿子常骂母亲，为什么别人家的妈妈能给她的孩子什么什么，你就不能。也有那种儿子在城里发达了，就抛弃了乡下的老母，抱着‘别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连生命都能舍去，你为了我的面子，就别来见我了’这样无耻的想法……唉……你该不会这样想你的母亲吧？”
　　“我……”我确实也曾经这样从内心深处责备过我的妈妈，但是现在，我明白了，这样是不对的，她被她的烦恼缠身，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她的感受。
　　“冯雪当然想要救小福啊，”老乔继续说，“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去救，但是就是真的真的，在那一瞬间，她想要活下去的本能让她害怕了，她迟了一秒，有什么错？为什么她的家人就不能明白呢？她有什么错？”
　　“那她最后怎么样了？”
　　“自杀了，就死在铁道四路那个小区3栋楼502号房间里。孩子死了，丈夫跟她离婚了，人人都在责备她，让她活不了了啊。她被活活逼死了！”
　　铁道四路3栋楼502号房——就是我的“幻想之家”。
　　“可是！可是……我见到她了啊！”我惊慌失措地说。
　　“没错，你见到的是她，我也见到过，可能不像你那么清晰，只是朦朦胧胧地一团。小孩子多少有些阴阳眼，能看见死灵，尤其是怨念特别大，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的死灵。但是长大了之后，就渐渐看不见了。你和那个小胖子第一次不守交通规则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你们可能看见她了。后来，你反反复复地出现在这里，我就猜到你一定遇见了她。”老乔脸上露出了笑容，继续说道：“其实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这个铁道口，她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着一个再做一次妈妈机会，等待舍弃自己的生命去挽救她最爱的孩子的机会……她做到了，她救了你，我清晰地看见，是她救了你，也是你救了她。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升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