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寂静王府 一座门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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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门可罗雀的府宅前，李天昊的身影徘徊不定。他心情复杂地打量着这栋大宅子，大门上的朱漆好像旧了些，仿佛清晨的熹光也驱不散门前两个石狮子上的暮气尘灰，谁能想象得出这里两个月前还是声威煊赫的静王府邸呢。
李天昊自嘲地一笑，好久没来都觉得陌生了呢。上一次离开是什么时候来着？哦，是黑火焚城那日，也是哥舒明朗手脚尽废那日吧。他还记得红衣如血的那人伏在他肩上微微颤抖，血，顺着刑架滴落在地上，蔓延出一朵朵刺眼的红花。
哥舒明朗说，去哪儿……我们都一起走！
于是他背着同父异母的哥哥一步一步从这个“家”里打出去，那么决然，谁都不曾回头。
只是两个月未见，这座王府的主人还好吗？静王府，昔日权势的象征，又有几个人知晓它此刻式微的模样。而他，卸下雷霆威赫，是否也只是个普通的孤寂老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荒唐的念头呢”，李天昊觉得自己一定是胡思乱想地过头了，那个人从来都是冷血无情的。
“天昊少爷”，守门的侍卫终于忍不住开口。“天昊少爷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王爷吧，王爷两个月来从未出过府……”侍卫还未说完，李天昊已经不由自主地进了大门。
只是去看看那个人，嗯，看看而已。
还没走进几步，他便听到一阵搬卸喧哗的声音，随口问侍卫：“府里怎么回事？”
“回天昊少爷，是送花的花卉商人，今早才来的，王府的宁姑姑正指挥下人们搬花呢。”
“哦”，李天昊轻应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径自向王爷住的院子走去。
轻纱虚掩，淡淡的龙涎香气充满室内，唯有棋子与棋盘轻轻碰撞的声响，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中仿佛都听得出回音。半晌，黑子落于白子间，乾坤转，棋局生，再落一子，局势又是一变。直到下完这一局棋，静王爷才微微抬头道：“你来了。” 那声音中竟带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
“恩，来看看你。”偌大的屋子，怪异的气息，让李天昊很有些不自在，竟然脱口问了句：“后悔吗？”话已出口，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就在李天昊以为他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却听到王爷笃定而不起波澜的声音：“不后悔。”顿时他心中刚刚的懊恼又变成了气恼。
“我为哥舒明朗感到不值，他为你付出了那么多！”说实话，李天昊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好儿子，孝与顺，他哪一点也没真的做到过。起码，他永远做不到哥舒明朗那样，做不到机关算尽只为得到父亲的一句肯定，做不到像个杀手面对主人一样面对自己的父亲，做不到在亲生父亲残忍地挑断自己手脚筋之后苍白着脸色，颤抖着的双唇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不要恨他”，哪怕，父亲或许从未把他当做儿子。
王爷手上的动作一滞，抬起头来直视着李天昊的眼睛，淡淡的道：“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也许到了那一天，你们不会这么恨我，但那一天，我并不期待。
“也许吧。”李天昊敷衍了一句，虽然眼前这个人早已失去昔日气焰，可对视着那双目光深暗复杂的眼睛，依然有种说不出口的窒息感，他烦乱地躲开了这视线。
“哥舒明朗他……恨我吗？”王爷这句话在舌根转了好几圈，终于问出口来。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李天昊别过头去，本想再讽刺几句的，但看到已有几分颓然的王爷，终究是不忍。
“哥舒明朗他不恨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他只会在危险的时候拼了自己命，保全你！”李天昊发现自己似乎不太适合跟王爷提起哥舒明朗，他没法控制心中的激动与怒气，他真的很想向王爷大吼一句“而你呢？你给了他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是爱我的，所以……才没有杀了我。”哥舒明朗那天说的话此刻就像魔音绕耳一般让李天昊的心绪不能平静，他一点儿也不能够理解这种近乎痴狂的自我催眠。
王爷凝视着手中的棋子，思绪万千。哥舒明朗和那个女人一样，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可偏偏这又是最能牵动他的心的两个人。他曾经不可自拔的爱上那个女人，结果她骗了他，他输掉了很多东西，包括感情，包括他最珍贵地宝贝！结果十几年后他又踏入了同一条错误的河流，他信任了哥舒明朗——那个女人的儿子，寻回珍宝的同时再一次尝到了被背叛的滋味。当然，背叛他的儿子也不止那一个，比如现在站在他面前大声质问的天昊，这个自己全心去呵护的儿子更是连一刻也没赞同过自己。这些话王爷没有说出来，他并不想让太多的人碰触他心中的禁忌——哥舒岚。这个别人，包括李天昊，甚至包括哥舒明朗。
“是父王，对不起你们。”
“王爷……”李天昊想过王爷会愧疚，但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的说出道歉的话，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还是不肯叫我一声父王吗？”王爷不认哥舒明朗这个儿子，李天昊不认王爷这个父亲，呵呵，果然自古无仇不成父子。
“罢了罢了，昊儿啊，有些事，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你今天也是要去看他吧，不然你恐怕是不会主动来这王府的。当今皇上的确是个仁君，我一切都很好。”这话不假，圣上的确是个仁君，只是个性过于仁柔，然而安史之乱后至今大唐边境一直并不十分太平，静王爷在军中威信很高，既然黑火一事表面上没有发生与静王的正面冲突，朝廷拿回兵权后自然不会太去为难王爷。
李天昊知道王爷后面这句话是传给哥舒明朗听的，沉默几秒后开口道：“是，但有些事，经历过的人也不懂。”王爷猜得也不算错，只是提醒他来王府看看王爷的不是哥舒本人而是温恬儿，而温恬儿是个解语花般的女子，尤其善解哥舒明朗的心意。
“没什么事我就先告退了，好好照顾自己。”末了，李天昊声细如蚊地加了句，“父王。”
声音虽小，还是被王爷听到。有那么一瞬间，空气好像凝结了。等王爷回过神，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一切又似乎完全变了。
王府的大门口
“把这些花先搬到花园北墙那边去，动作快点儿，别闹这么大动静！”
李天昊匆匆“逃”出那间屋子回到王府大门的时候花商还没离开，王府的管事姑姑宁葵正一边指挥着小厮们进进出出地搬运，一边和府中的胡花匠不时交谈几句。王爷他一个人住在这空落落的府里，添些花草颜色总是好的，李天昊不自觉的想要关心一下。
“给天昊少爷请安。”宁葵和胡花匠看到世子走过来便一齐问安道。
“宁姑姑不必多礼。这些花是府里新进的？颜色看着倒也鲜艳。”李天昊认得宁葵是在府中多年的管事姑姑。
“可不是嘛，今早刚送来的。王爷如今常住凤翔静养，不见有回京的意思，这新王府里生气不足，所以这回安排送来的都是些色彩明丽的品种，还有些是专门从西域采购来的。” 宁葵回道。
“西域运来的？都是些什么花？”李天昊好奇道。他想起以前王爷也常拿装了西域贡香的香囊给自己，颇有凝神静气的功效。不过后来他才知道，那些最终给了自己的香料是哥舒明朗被碾碎的片片赤子之心。
“回天昊少爷，刚才搬进去的那些朝颜就是，咱们大唐的老百姓俗称做矮牵牛。今儿送来的这些苗是西域进贡的新种，比一般的牵牛更娇艳些，用来装点花园围栏最是鲜亮，还有些其他西域进贡的新鲜玩意儿，天昊少爷您难得回来，要不要小的带您去看看。”宁姑姑身侧的胡花匠适时回话道，在京城时王府的花草便一直是他在打理的。
“唔，我答应今天给朋友送信，就不去看了。”事实上即使无事，李天昊此时也有一种想赶紧离开这宅子的感觉。
“天昊少爷去看朋友怎么也不带些酒水呢？”宁葵提醒着两手空空的李天昊，她说话做事向来一顶一的周全利落。
“啊，我忘记了，平时不怎么喝酒，还真不知道哪里的酒好？”李天昊也觉得这是一个好提议，顺口询问道。
“前几日城南新开了一家‘随心小筑’，店名、酒名倒是都很新颖有趣，天昊少爷不妨去买个新鲜。”
“随心小筑？的确是个有趣的酒馆名。多谢姑姑提醒，那我就先走了，王府里诸多事宜还有劳宁姑姑多加照料了。“李天昊又嘱咐了一句便出门了。
“宁葵妹子，你说的那家小筑的酒真的很新奇很好喝吗？”李天昊走远后，胡花匠迫不及待地向宁葵求证。
“啐，就知道胡大哥你这酒虫又作祟了。那小筑可是个清雅的地方，买酒的都是些风雅的士子文人，不晓得你这般的粗粝汉子可品不品得了。”宁葵不以为然地嗔了胡花匠一句。
“诶诶，宁葵妹子你这也太不饶人了吧，我跟着王府沾光，什么酒没尝过，我倒还真要去试试那个小筑的酒是不是真有这般好。”胡花匠不服气的回道。
“唉，其实我也不懂酒，只是偶然间又喝到了和那杯甜酒相似的味道才记得这家小店的……”宁葵喃喃的自语，看向门口的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看向触不到的远方，突然她意识到胡花匠疑惑地盯着自己看，才发现自己刚刚出了神，匆匆地说道：“行了行了，这花也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活儿都是你的了，我去厨房看看今天的早膳。”说完，宁葵就带着干完活的下人们往后院去了。
胡花匠盯着她身后张了张嘴，似是有点儿可惜自己笨嘴拙舌地没能和她多聊两句。那抹离去的轻快身影仿佛又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常跟在夫人身边的小丫鬟，现在她也是三十许岁的女人了，还是那么好看。想到当年，花匠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此时，搬花的小厮们又从他身边经过，他有些目光游离地看了看那些花苗，西域，西域来的花，胡花匠心里莫名的有些发堵，他又想起了昔日明丽如花的夫人来。嗤，不是早该忘了吗，终究是有愧啊。
有些事，做了就是一辈子的罪孽，像插在心里的刺，即使拔出来也会留下一个丑陋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寂静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