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距离那 ...
-
距离那次见面,眨眼之间,又是三年。顾长亭研三,袁煜工作三年。当真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任何可能存在的借口都将消失,只一心一意向前走去,路的尽头会有答案。一直以来,顾长亭是这么相信的。可在袁煜这件事上,顾长亭不敢,不敢试探,怕人走的更远,不敢联系,怕那些蛇蛇蝎蝎的欲望暴露,不敢放松,怕自己堕落。太多的不敢,顾长亭脸上完美的套上了面具。是不是因为太过珍惜太过小心翼翼的放置,人就会裹足不前。
顾长亭导师是个叫冯古道的老学究,治学严谨,脾气也相当怪异。因为在研二时顾长亭决定申请硕博连读,被选拔上后,拜冯古道为师,要求更加苛刻,日日忙着导师突击下达的奇怪任务,选课题、读书笔记、古文注释、准备资料、写论文,有时也帮着遛狗。天天时时刻刻忙碌着,对顾长亭来说也是最好的麻醉剂。冯古道先生因为在外地开学术交流会,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课就丢给了顾长亭去上。上课的地点在B大老校区,对象是大三学生,内容世界文学,电话里冯老师也没有跟顾长亭具体说讲什么,只说随他发挥,但要求范围在世界文学内。
顾长亭带了一叠资料,在上课前两分钟准时到达教室,座无虚席。把手里的东西整齐放到讲台上,抬起头,昔日的翩翩少年如今已变成英俊沉静的青年,目光柔和锐利,缓缓说:“我是顾长亭,冯老师在外地开会掉不开时间,所以这星期由我代课。今天不点名,放心。”
听到这句话,讲台底下发出一阵笑声。顾长亭咳嗽一声,示意安静,定了定开口:“今天,我们谈谈日本文学的代表作家,话题人物——川端康成、紫式部、夏目漱石,讨论的代表作《雪国》、《睡美人》、《源氏物语》、《我是猫》。”
顾长亭讲的认真,重点处一笔一划板书,笔迹遒劲有力,一派潇洒。说到川端康成,他的虚无美哲学和自杀美学绕不过去,顾长亭大学时期迷恋川端康成,便私心多说了一点:“看一个作家的创作,他的创作动机、环境背景、精神状态、喜好非常重要。比如川端康成一生悲惨,幼年时期亲人相继去世成为孤儿,他作品中到处都有孤儿情节、恋母情节、死亡美学、虚无主义、处女情结等,紫式部身处平安时期,日本古代为数不多的杰出女性作家,《源氏物语》中通过女性的命运来描写宫廷生活,探讨人物精神命运,写法独具一格。夏目漱石有家庭暴力,精神极度压抑阴郁,国内一般把他的《我是猫》和钱钟书先生的《围城》相提并论,都是辛辣讽刺知识分子的精神和生活状态的佳作。”
坐在前排的女生举手提问,眼神直视顾长亭,毫不退让:“那请问老师,您是怎么看待川端康成的虚无哲学?您赞同吗?”
顾长亭点点头,端正了面孔:“古人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往小的方面说,积极意义上,适当的虚无意识是一种旷达态度,是人生阅历的沉淀。往大的方面说,过度的虚无意识就是悲观绝望,要不得。佛家又云: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无老死,亦无老死尽。一切随缘,能得自在。站在个人立场,一定程度上,我同意川端康成的虚无美哲学。”
“那老师,您求而不得过吗?您对无法舍弃的人和事还能坚持这个态度吗?”
顾长亭先前的认真严肃飞快退去,一句求而不得犹如子弹一瞬间击中他,心如死灰。下意识的摩挲了几下左手腕露出来的泛着古朴光芒的手链,默了一刻后重新站到讲台上,俯视女生,换上完美笑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诚恳真挚的表情:“没有。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顾长亭接到一个电话,一串显示为陌生无存名的本地号,以往这种没有存过的陌生号顾长亭一般很少接,经验来讲,大多是推销电话。但是这次他荒谬的在意着,心脏“咚咚咚”地直跳。接起来,手机里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袁煜约顾长亭吃饭。
顾长亭云里雾里把手机揣进包里,在原地呆立了片刻,面上一片空白茫然,猛地回过神来,拔腿就跑,用最短时间赶回他住的地方。气喘吁吁,水也来不及喝一口,拿着衣服钻进浴室。手链除了又戴上,戴了又摘下来,反反复复了几次,最后顾长亭像是想通了什么,快速的笑了一笑,不再纠结,把手链仔仔细细的戴好。
袁煜约了晚上吃饭,顾长亭来早了,又不想显的太急切只好在餐厅里看手机等时间。这么一个俊美青年怀里捧着一束硕大的玫瑰花往人还不多的大厅里一伫,迅速引来来来往往的人的视线,年轻貌美或是已不再年轻的女性偷偷打量着这个人。顾长亭却是没心思管这些眼光各异的注目礼,他焦急不安的看着手机,又看看手表,心里不住懊恼,为什么脑子发热买了一束玫瑰花,假使遇见学校里的熟人,那他真不要做人了。关键问题还不是这个,而是他摸不清袁煜这次的意思,三年前,他抱了很小很小的希望,希望袁煜会联系他,然而没有。
还剩一分钟,顾长亭抿了抿嘴,整整西装,是的,今天他又不知道那根神经搭错了穿的西装,步伐稳定的向袁煜说的包间走去。
刚伸手准备拉开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袁煜看着身着西装,怀抱一束玫瑰花的顾长亭,明显愣了一愣,而后笑着把门关上,说:“这是要去干什么?莫不是走错了地方?”态度自然到极点,好像他们之间分开的七年不过是一瞬。
顾长亭看着这么坦然的袁煜,心下一凉,却还是笑着说:“哪里,过来路上看有个卖花的小女孩可怜,没卖完就不能回去,我就难得做了一回好人。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没别的意思。”路上遇到卖花的女孩是真的,但为什么会冲动买下,顾长亭不说,看着袁煜固执的等他收下。
袁煜显然是没收过这么没诚意又特别大的花束,不自在的接了过来垂下眼睛小心的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听不出情绪,说:“回头,放水养上。”
顾长亭坐下,桌上酒菜已经点好,看来,袁煜是早他一步先到了。
“接到你电话,我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顾长亭举起酒杯,并没有问袁煜为什么会有他的号码,不问,就还有答案可以期待。
袁煜也举起酒杯,碰了一碰,玻璃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喝了一口放下说:“我调来工作,这边认识的人也就你一个。就想找你吃顿饭,权当小小的庆祝。”
巨大的惊喜将顾长亭整个人席卷而过,脑袋恨不得当场当机,临到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竭力恢复到友人模式,用一种恭喜吃惊的语气说道:“那可要恭喜你了,调来多久?”
袁煜用公筷夹了菜放到顾长亭碗里,说:“我上网查了查,这道菜的评价不错,试试。”又隔了一会儿才说:“当初调函发下来,公司也没说回去的事,看这样子,是要待在这边了。”看见顾长亭左手随着伸展的动作露出来的手链,不动声色,眼神飞快的闪了一下,迅速恢复原样。顾长亭低头吃菜,表情也就是一刹那,转瞬即逝。
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不谈过去的事,半途顾长亭觉得热,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把袖口卷到小臂,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却还像个学生。
深秋晚凉,袁煜说自己开了车,提出送顾长亭回去,顺便随处看看。花放在副驾驶座上,顾长亭坐在车里后排,莫名的觉得空间逼疚。袁煜一边开车,从窗外看到什么就掉头问坐在后面的顾长亭,顾长亭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袁煜问他,又打起精神答话。袁煜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面的人,说:“你还在学校吗?”
顾长亭回过神来,盯着袁煜后脑勺看了许久,就在袁煜以为他不回答的时候,语调平稳的说:“恩,研三。快结束了,打算留校继续念博,想在大学当个闲教书的,硕士还达不到要求。”
顾长亭无比希望这顿晚饭可以延迟到拖不下去的时候,坐在车里,又深切期盼,这条路最好永远开不到尽头。倏忽苦笑一声,全是幻想。袁煜听见这声怪异的笑,只看了一眼人,并不做声问。
顾长亭租的房子离B大很近,街道弯弯曲曲,兜转了几圈,车才开进去。袁煜看着外面的情况停了车,说:“到了。”顾长亭点点头,开门下车。袁煜也跟着下车。
路灯下的顾长亭和袁煜对立站着,半晌无话,橘黄色的灯光从两人头顶倾泻而下,两道影子在地上相互交错,顾长亭一半脸藏在阴影里。月亮残了半阙挂在天上,泛出冷冷的白光,仿佛恶意嘲笑顾长亭的怯弱彷徨,心里止不住的烦躁。深蓝色的绒布上,没有星光,一片茫陌。公寓前树影绰绰,发出沙沙声。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的溜走。顾长亭刻意用开心尽兴的口气,说:“谢谢你的晚饭。我可以抱抱你吗?就当是对你来到B市工作的欢迎。”
他犹如等待死刑一样等待袁煜的回答,然而袁煜什么都没说,倾身过来抱住了顾长亭。顾长亭手顺势放在袁煜背上,克制住想上下抚摸的欲望,克制住想亲吻怀里人耳垂的欲望,克制住想更加用力拥抱的欲望。故作轻松的放手,做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口不对心地说:“天太晚了,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袁煜温和的笑了一笑,接话:“我想喝杯茶,口渴。不欢迎?”
顾长亭有些诧异,这次却真笑了,说:“你来,什么时候都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