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Chapter 44 重要的人 那番好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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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已经过去了，开始南飞的候鸟时不时向人宣告这个令人不快的事实。
河边园地的花团锦簇，绿树林荫的蝉鸣鸟叫，这一季落幕的风景还没来得及被人缅怀便烟消云散。他们恰似那一晃而过的美好记忆，抓不到也留不住地向你扑面而来却和你擦肩而过。
盛夏的消散令人沮丧，印象里还是公园长裙翩跹的姑娘和滚滚而来的海浪，转眼却化成一片萧瑟、冷清。时间亦像个奔波不停的过客，从未给疲惫的旅人留下一丝喘息的空当。
留在慕尼黑已经有两个星期了。期间薇拉联络上了休米，告知他自己将在慕尼黑停留一段时间，由米海尔陪伴。休米声音听上去好像疑惑了一下，却也没多问，只叮嘱她不要在慕尼黑闯祸，薇拉咯咯笑了两声连连答应。
米海尔的状况不乐观。自从上次跟薇拉坦白一切之后，他像卸下防备一般消沉了起来。整整两个星期，他不哭也不笑，饭量小的可怕，每次叫他都要费好大功夫才能让他抬起迷茫的双眼。
米海尔的父母都不在，偌大的老宅就剩他和管家佣人，此时多了个她才显得没那么荒凉。
仅仅是没那么荒凉而已。
院子修剪过的草坪被冷风喧嚣得有气无力，大清早团着厚棉衣簇拥围巾哆哆嗦嗦闯入冷风中。呵出的水汽变成云雾往前飘散，蒙蒙亮的天空把人影模糊成一团鲜艳的颜色，好像住在莫奈画里一般。
薇拉不住往手上呼气，短暂的温热换来的是伴随水汽蒸发更加肆虐的冰凉。她把脑袋塞入冷空气，好像一杯温开水猝不及防倒进冰窖。冷的一哆嗦，冻僵的大脑却如同春泉破开冰层，一股股流淌出春天的气息。
清醒，是她所能意识到的一切。
距离接到艾吉电话已经过去72个小时，短短三天却让她像凌迟的刑犯一般生不如死。她感到自己身体被刺破一个小孔，眼睁睁看着鲜血一注一注往外流却无力回天。她没有告诉米海尔，也没有质问休米。三天以来她一如往常早起早睡，每天陪米海尔说说话，讲讲路上奇闻趣事，想春天也不算太远。
三天。多么漫长的三天。
第四天清晨她端着管家爷爷泡好的红茶一蹦一跳闯进米海尔房间，推开门看见他穿着睡衣靠在床上，脸朝窗外安静又冷漠地凝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薇拉看见一片片梧桐叶无声无息地坠落。
“都落了啊。”听见声响，米海尔把头转回，苍白的面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他说。
“嗯。”薇拉把茶壶在床头柜放下，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撑起下巴，注意力不自觉被窗外落叶吸引过去。
“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啊。”薇拉一惊，看见米海尔的视线倏地逼近，那双翡翠一般的双眼直直盯着自己，灵魂一瞬间被抵上墙壁。
“想休米了？”米海尔自顾自地说，“这里待久了很无聊的吧，到法兰克福也不远，要是你想过去的话……”
“米海尔！”薇拉大声打断他，声音之大以至于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口气，算是平复心情，然后把手伸进被子握住米海尔冰凉的手，“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离开这里。”
“那是……？”米海尔挑眉。
心想终究瞒不过，索性摊牌为好。薇拉心一横，眼睛微阖半秒倏地张开，出声，“因为莉莉卡。”
那些想逃避的想躲开的一辈子不想再遇到的，终究变成逃不开躲不掉狭路相逢的洪水猛兽。刀剑相向取代兵不血刃，良辰美景作满目疮痍。我们天生活在一个囚笼，厮杀、捕猎是手段，如果后退终有一天会碰到笼壁，那在它们找到我们之前，拔剑，亲手把他们葬送。
常说烦恼一吐为快，常说倾诉是最好的发泄。但说完哭过却发现存在的依然存在，除去飞速流逝的时间那番话语眼泪似乎并未改变任何东西。这也正是薇拉当下的处境。
过去她习惯于对米海尔倾诉，把生活的种种烦恼像倒垃圾一般不经筛选地一股脑儿塞给米海尔。眼下她也这么做了，可说完却发现无济于事，不如把这话跟休米说反倒不成功便成仁。
“那你要去找他吗？”米海尔听完她的一长段话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他静静注视她，嘴唇一张一合，一段毫无起伏的话语从他口里漏了出来。
薇拉一愣，不知摇头还是点头。
去找休米吗？她是想这么做。找他要个说法，甚至想挖开他脑袋看看那上帝的指纹刻的是什么密码。可她不敢。
对，她不敢。
莉莉卡为什么敢这样明目张胆找休米，甚至连艾吉也不屑于隐瞒呢？因为她清楚，休米曾经最爱的人是她。无论是不是过去式，爱过就是爱过，刻骨铭心的感情没那么容易被雨水泪水洗刷干净。那感情就像远古时期的雕刻在龟壳上的一笔一划，千万年的人类历史也不足以把它化作灰烬。
而她呢？
她能感觉休米正在渐渐喜欢她，可那种感情好似春末夏初从树上摘下刚刚成熟还泛着涩味的鲜果，轻轻咬上一口。苦涩沁着丝丝甜意，足以让人期盼它到夏天沁人心脾的芬芳和甜润。
当然，也隐约能看见秋天它凋零的模样。
如何拿瞬间去媲美永恒？
“不去了。”她两只手手指绞在一起，不安地拉扯，“反正也没用。”
“这样啊。”米海尔却只是点点头，目光再度放向窗外，偌大的房间此时像墓地一般被冷硬的线条刻画。
过了一会儿薇拉估摸他饿了，伸了个懒腰起身，“想吃什么？”她身子一转，飘逸的长发像天鹅绒一般有意无意拂过米海尔脸颊，女孩儿灵活又俏皮地晃动脑袋，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好像要触摸头上的天花板一样。
米海尔愣了愣，思绪仿佛凝固了一般。
“真的没关系吗？”他突兀地问。薇拉闻罢不禁身形定格，像连拍照片被抽出一张。
她没有说话。
“很担心吧？放任他们下去，很担心吧。”米海尔不理会她僵硬的表情，自顾自说，“最重要的人要离开了，明明就很担心。”
“不会啦……”
“薇拉，你以为我是谁？”他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你以为，这么多年听你说话陪你走过那么多日日夜夜的人是谁？你甚至可以在休米面前装，但是，别在我面前装。”
是啊——她这才恍然大悟——你以为他是谁，你以为这么多年那些小心思那些少女的喜怒哀乐最后都分享给了谁。你以为，抛开一切伪装把最原始的自己暴露给他，那个他是谁。
或许是休米太过重要，以至于这么多年，她都忘了一直一直陪伴自己接纳好的坏的可爱的任性的自己的人，到底是谁。这个人陪伴了她整个青春期，彼此交换了最美好的年少时光，把世界不同角落的故事、心里的故事编成对话写进彼此心里，可她一直一直，忘记他是谁。
想到这里薇拉不禁潸然泪下。眼泪毫无预兆无可阻拦肆意侵略面庞每一寸肌肤，一颗颗泪珠碎成海滩的鹅卵石，一不小心把心砸出一个窟窿。
“我不想啊……我不想什么也不做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想离开休米。但是米海尔，我也不想离开你。”她抽泣，一字一句含糊不清，像被揉碎的一团雾气。
“你在说什么啊……”看她哭了，米海尔语气一下子泛上紧张的色彩，“我什么都没说啊。”
看她一下子哭开了，米海尔没辙了，缴枪投降，“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姑奶奶你别哭了。在我一个抑郁症患者面前哭合适吗你？考虑过我心情吗你？”
“可是……可是……”薇拉一生气，重重地往床上一坐，背对米海尔，装作不想理他的样子，“我没有觉得……觉得……休米比你重要啊……”
她轻轻说，“为什么要赶我走……”
声音越说越小，却离心脏越来越近。说到最后房间安静的只剩两个人的呼吸，薇拉转过身，看见米海尔正用那双碧绿的眼睛安静地凝视自己，那眼睛里好像装满星星，好像装了一条银河，啊对，是海洋，一片星星交织而成的海洋。
美到窒息。
“米海尔啊……”
“别说话。”
“啊？”
“你一说话就……”他微阖眼睛，像是思考片刻，“全毁了。”
那番好听的话，还想在记忆里多停留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Chapter 44 重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