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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在飞花轻似梦 ...

  •   天蒙蒙亮。居文袖在半睡半醒之间恍惚见到一个妇人站在床边。那妇人着一件青色的袍子,头发整齐地披于身后,却看不清她的脸。妇人伸出手掐住了居文袖的脖子,居文袖顿觉窒息,想挣扎却是使不上半点力气,拼命喊叫也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无边的恐惧笼罩着居文袖,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去,整个身子不停扭动着、挣扎着。忽然,她睁开了眼,所有的不适立即消失。原来,一切都只是幻觉。

      “大娘,”居文袖轻轻叫了一声,茫然地盯着纱帐,她似乎还能看到那个远去的背影。

      大娘又来找她了。十一年了,大娘时时出现在她的梦里,或对着她笑、或对着她哭。居文袖曾害怕到尖叫、发狂,想要摆脱这一切,但都无补于事。后来她终于明白,任何挣扎都是徒劳,该来的还是会来。现在,她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午夜时分与大娘无声的交流。

      十六年前,居清仰与芙蓉圆的清倌人阮羽在秦淮河的画舫里一见钟情,从此这世上便多了她居文袖的存在。五岁的时候,娘亲阮羽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居府,指着一个清逸儒雅的男子告诉她:这就是你父亲。娘亲对父亲说:我阮羽的牌位可以不进你居家祠堂,但这孩子定要光明正大随你居清仰的姓,这是她该得的。

      娘亲替她争来了居家的姓,却葬送了另一个女人的性命。居清仰的妻子柳意是个烈性女子,她用一把匕首和一身的鲜血报复了丈夫的背叛。居文袖永远不会忘记柳意临死前的眼神,哀怨、幽毒又充满柔情。她死在自己丈夫的怀里,居清仰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了她的血衣上,他抱着妻子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多年后,居文袖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觉得在这场爱情的争斗里,娘亲输得一塌糊涂。如果是她,她宁愿做那个被居清仰抱在怀里的女子,他对柳意的爱刻在了眼泪里,刻在了无尽的悔意里,也刻在了他思念时的心头里。而对娘亲,剩下的恐怕只有怨了吧。不然,为什么父亲会在柳意去世的三年后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唉。。。。。。”居文袖幽幽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还未到五更,丫头仆人都没起,自也没有人伺候她洗漱更衣。她随意找了件衣服披上,下床,摸索着开了房门。外面的微弱光线透进来,也带来些许的凉意。现在是四月天,正是长安最好的时节,只要不下雨,乐游原上一定挤满了踏青游逛的人群,天上定然也是风筝漫天飘舞的。居文袖坐在台阶上傻傻地想。

      曙光初现,天地间尚有些混沌不清,居文袖望着庭院里的草木,突然忧伤起来。她就要离开这里,远离长安和煦清暖的春风,去感受塞北的飞沙走石、风雪连天,她可会习惯那里的粗糙与清苦,她可会思念长安的亲人。幽州,与长安隔了千重山、万重水,而她,却要在那里和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的男人,相伴一生。

      一生啊,居文袖想象不出那该有多长。流年似水,轻叹往昔。

      * * * * * * * * * *

      吃晚早饭,居文袖就被娘亲阮羽叫了去。

      阮羽才三十八岁,样貌依旧清秀雅致,但眉宇间一股淡淡的愁意却压制了神采,再也无法绽放出当年扬州芙蓉圆第一才女的光芒。好在,她把她的神韵和才情都传到了唯一的女儿居文袖身上。居文袖的美貌来自母亲的嫡传,可一双皓目却与父亲居清仰惊人的相似,温和平静的眼神中蕴涵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睿智与淡定,看人时目光如水,隐隐透露出看破世事的豁达与从容。这样的眼神让阮羽安心,也让她害怕。她,竟是不了解女儿的,就如同当初她根本不了解丈夫居清仰。

      “阿袖,迎亲的人马已经到了锦官驿,三天。。。。。。三天后他们就来接你,”阮羽一手握着居文袖的手,一手柔柔地抚着,万般的不舍全都在这轻轻的爱抚中。

      阮羽轻叹,如果早知道居清仰的大女儿居文袂和幽云堡大公子定下了婚约,如果早知道那个大公子是个双腿残废之人,如果早知道阿袖会执意代姐姐远嫁幽州,她,是死也不会踏进居家一步。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当年,为了给阿袖争一个名分,她放下清高踏进居家大门,可结果,死的死,走的走,争来争去,她争得了居家二夫人的名分,却搭上了阿袖的幸福。今后,怕只有她一人独守这座寂寞的房子了。

      “丫头,做了人家的妻子,要尊重丈夫,就算他有万般的不是,也要学会忍,”阮羽循循教导,心底如刀绞般疼痛,守着一个瘫痪的丈夫,叫她如何度日?

      “娘,您说的我都记住了。幽州和长安虽远,也不是不通往来的,女儿会常常回来探望娘亲,”居文袖了解娘亲的苦,父亲死后,娘亲顿时少了半边支柱,如今,连她这半边也要失去,怎能不让她痛彻心扉。但是,她却不能不嫁。

      自从大娘柳意死后,大哥居文谦和姐姐居文袂便不再与父亲说话,更别说对娘亲和她。他们眼中的恨意,她都了解,那是心里痛极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父亲弥留之际,流着泪求他们再叫一声“爹”,他们硬是咬着嘴唇不肯叫。那流着泪、咬着唇轻颤抖的样子居文袖这辈子都忘不了,两个不经世事的孩子要如何承受这爱恨交杂的煎熬。父亲是带着遗憾走的,而大哥和姐姐他们心里又该留下怎样的悔恨。他们承受的伤痛太多,这一次,她要赌上自己的婚姻,去换取居文袂的幸福。这是她和娘亲欠她的。

      “阿袖,你会怪娘吗?”

      “不会。娘,路都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谁也不知道下一步是平坦还是泥泞。女儿现在不去想也不去猜,老天给我什么我就受什么,不怨不争,便没什么可担忧了。”

      不怨,不争。阮羽看着女儿,默然。如果当初自己也懂得这四个字,何至于有今天?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一切,都是宿命。

      * * * * * * * * * * * * * * *

      锦官驿,长安城最大的客栈。掌柜毕应麒为迎接幽云堡大公子的迎亲队伍,早在半月前就开始清理客栈,不再迎客。人都道幽云堡好大的面子,能让京城最豪华的客栈闭门谢客一月,却不知,这锦官驿原本就是幽云堡底下的产业。

      一大清早,掌柜毕应麒匆匆跑上楼,敲了敲房门问道:“大公子,您起了没有?”

      “进来吧,”里头传出一声慵懒的嗓音,空灵而悠远。慕容决坐在木制的轮椅上,精致的面容略带一丝惨白,未梳理的头发随意披散,薄薄的嘴唇轻抿着,眼神迷离,柔美得几乎不像个男子。

      他侧着头专注把玩手中的一把短刀,那把刀叫碎心决,和他的名字一样。父亲从他出生就把刀放到他的襁褓里,如今,这刀已经跟随了他二十五年,早已与他心神相通。

      毕应麒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对慕容决道:“大公子,打探消息的人已经回来了,梳妆待嫁的确实是居府二小姐居文袖。”

      闻言,慕容决双眼微眯,俊美的面庞上略过一丝阴郁。他缓缓拔出短刀,刀锋清冷,透着寒意,刀身中央嵌着一块薄薄的羊脂玉,奇怪的是,玉却是碎裂开的。据说这刀只要一沾人血,碎玉便会吸收人气而复合。只是,到现在为止,他的刀还未沾染过血腥。

      “毕掌柜,叫人给我梳洗更衣,我要去居府迎娶我的‘堡主夫人’,”慕容决把目光从刀锋上移开,抬起头来,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那是他发怒的前兆。他最痛恨欺骗,偏偏就是有人不怕死。

      “是,属下这就去办。”毕应麟领命退出房间。

      慕容决转头望向窗外,眉宇间凝着抹不去的孤独与落寞,他的背影瘦削而清秀、冷漠而倔强,风流潇洒、纵横漠北的幽云堡堡主也不过是个寂寞的平常人。慕容决下意识地抚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腿上覆着一块雪白的羊毛毯子。

      十年了,他几乎快记不得行走的滋味,从绝命崖掉下去的那一刻起,注定他终身只能与轮椅为伴。他可以呼风唤雨,却无法独立行走一步,多大的讽刺!那居大小姐就是因为他的残腿才不肯远嫁的吧。有谁会想到,不可一世的慕容决也会有自卑的时候。

      * * * * * * * * * * *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丫鬟阿若慌慌张张跑进阮羽所住的清明轩,带着哭腔边跑边喊。

      “什么事不好了?”阮羽正将自己的首饰一件件放到锦盒中,准备给女儿做陪嫁。

      “夫人,迎亲的人来啦。”

      “傻丫头,迎亲的人来了,怎么就不好了?”

      “有个坐在轮椅上的公子,说是来迎娶咱们的大小姐。”阿若怯生生地道。

      咣当,翡翠镯子从阮羽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了。

      “福叔不是说大公子没有来长安吗?”阮羽跌坐在椅子上,似在问丫鬟话,又像在喃喃自语。她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以幽云堡一贯的作风,大公子决不可能亲自到长安来迎娶。但是他却来了,难道,难道他们知道了阿袖代嫁的事。不,不可能,这件事除了福叔和几个贴身丫鬟,她谁也没告诉,他们怎可能知道。阮羽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整理了一下仪容,问道:“慕容公子人在哪里?”

      “在西花厅候着。”

      “阿若,你去告诉大小姐和二小姐,叫她们呆在自己的房间,千万不要出来。”阮羽吩咐完丫鬟,疾步向西花厅走去。一路上,她将事情前后翻倒了一遍,却理不出任何头绪,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在商场上以精明狠辣著称的慕容决。

      西花厅外,好事的家仆丫鬟不住往里张望,想看看传说中的慕容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一群人在低下窃窃私语“长得好英俊啊”、“啊,真的是个瘸子”。眼尖的丫环远远看见阮羽过来,大伙便纷纷作鸟兽散。

      迈入大厅之前,阮羽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当年在芙蓉园,她面对扬州四大才子仍能淡定自若、侃侃而谈,一个慕容决想必也没什么可怕的。她毅然迈进大厅,对上了慕容决的眼睛,她立即明白了,刚才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想法而已。

      慕容决束发金冠,一袭雪白的袍子上缀着金丝勾勒的莲花,腰间的绣金腰带与头上的金冠遥相呼应,尽显尊贵。他在笑,双眸含笑,嘴唇微翘,阴柔的面部显出难得的天真无邪。只是,这笑颜却透着寒气、杀气,阮羽只觉得脊背处一阵阵的凉意。

      慕容决的身边还站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面容与慕容决有三分相似,青衫布鞋,沉静内敛,冰冷的眸子折射出幽幽冷光,他便是被商界称为“冷面玉郎”的幽云堡二公子慕容凛。右边是慕容决的贴身护卫修月,也是一袭白衫,只因少了金线的点缀更觉飘逸,脸上线条俊朗,棱角分明,两道剑眉斜插入鬓,英气逼人,手持幽云堡的家传宝物玄月剑,足可见修月在慕容家的地位。

      阮羽强压心跳,挺直腰背在上首位坐下,“没想到慕容公子千里迢迢从幽州而来,亲自上门迎亲,这叫小女怎么担当得起?”她是女主人,绝不能在气势上输了他。

      “岳母大人怎么这么客气,过了今天,我们可是一家人了,”慕容决的手指不紧不慢敲打着轮椅的扶手,慵懒倦怠的样子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已叫人备下了酒菜,待公子用过午膳,小女装扮停当,便可启程。”

      “噢,”慕容决冲阮羽嫣然一笑,表情甚为诡魅,“不知岳母大人说的是哪一位千金?”

      “这。。。。。。慕容公子何出此言?”阮羽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果然都知道了。

      “本公子,讨厌自作聪明的人,”慕容决闲闲说道,盯着阮羽的眼神一点点黯淡,幽深得如一口千年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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